兩個昆恩──原序
第一部　第一章　觀眾和屍體
第二章　老昆恩的取證工作
第三章　不幸之時來了「牧師」
第四章　人群中的兩個嫌疑人
第五章　昆恩的合法訊問
第六章　地方檢察官變成了傳記作家
第七章　昆恩父子的推理分析
第二部　第八章　昆恩父子見到了費爾德先生最好的朋友
第九章　神祕的邁克爾斯先生
第十章　費爾德先生的大禮帽
第十一章　往事投下了陰影
第十二章　昆恩父子的社會調查
第十三章　昆恩對昆恩
第三部　第十四章　帽子在哪裡出現
第十五章　進行指控
第十六章　昆恩去劇院
第十七章　更多帽子的出現
第十八章　僵局
幕間休息
第四部　第十九章　更進一步的調查對話
第二十章　邁克爾斯先生的一封信
第廿一章　逮捕罪犯
第廿二章　對整個案件偵破的解釋

《羅馬帽子之謎》

艾勒里．昆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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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昆恩──原序

　　出版商和作者都希望我為蒙特．費爾德謀殺案的故事做個簡單的序言。可我要聲明的是我既不是作家也不是犯罪學家，所以要我為犯罪技巧或是犯罪小說做出權威性的評論實在是勉為其難。但是有一點我要說明的是，如果不是因為我，這部關於前十年最神祕的案件的大作《羅馬帽子之謎》就無法得以問世，所以，要我介紹這部不同凡響的小說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自始至終我都和它有關。

　　去年冬天，我抖落身上的塵土離開紐約到歐洲旅行。歐洲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了我的足跡（因為我對康拉德的青年時代有著非凡的好奇心），最後在八月的一天我到了義大利的一個小山村。這個小山村的位置和名字，以及我是如何到達那裡的都無關緊要，因為重要的是在那裡發生的事情。我依稀地記得它棲息在一個小山脊上，而我的兩個多年未曾謀面的朋友就住在那個小山村裡。他們離開紐約這個繁華的都市來到義大利的鄉村就是要享受這裡特有的靜謐和安詳。也許是想知道他們是否後悔自己的決定，我決定去打擾他們的隱居生活。

　　我的老朋友理查．昆恩比過去更加機敏、陰鬱，而他的兒子埃勒里卻更加熱烈了。以前我們的關係就非同尋常，也許還因為義大利醉人的空氣洗淨了他們那對曼哈頓的塵封的記憶，無論如何，他們見到我都由衷地高興。埃勒里．昆恩娶了位可愛的太太，並且新近生了一個非常像他父親的兒子，他的夫人和她的名字一樣優雅。就連迪居那也不再是我認識的淘氣的孩子了，和我打招呼時也露出了思鄉的情緒。

　　儘管埃勒里極力想幫我忘記紐約而欣賞當地的高雅美麗的景色，但我在他的別墅住了幾天之後就產生了一個罪惡的想法並開始糾纏他了。我在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這方面早就臭名昭著了，所以在我離開之前，埃勒里不得不妥協了。他把我帶到了他的書房，鎖上門後打開了一個古舊的鋼製公文櫃，找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找到了我一直就懷疑他一直保密的東西，這就是他的已經退了色的手稿。

　　於是我們開始了激烈的爭論，我希望帶著他的手稿離開他熱愛的義大利海邊，可他卻希望一直把它藏在公文櫃裡。一直忙於為德國一家雜誌撰寫一篇題為「美國犯罪與偵破方法」的論文的老理查也不得不出面調停。昆恩夫人一直緊緊抓著她丈夫的胳膊，就好像他會用拳頭解決爭端似的，迪居那哀哀地叫著，就連小埃勒里也把他胖呼呼的小手從嘴裡拿了出來，咿咿呀呀地說著讓人發笑的語言。

　　爭論的焦點就在於我是不是要把《羅馬帽子之謎》帶回美國發表。毫無疑問，埃勒里是一個奇特的人，後來我不得不發誓一定不暴露我朋友的身分，同時故事中的重要人物都要用化名。就因為如此，他們的名字永遠也不會為讀者所知了。

　　結果理查．昆恩和埃勒里．昆恩都不是他們真實的名字。埃勒里親自對故事做了節選，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目的就是使聰明的讀者無法根據故事情節推測出真實的故事。

　　《羅馬帽子之謎》是根據紐約警察局的檔案記錄改編的。當然，埃勒里和他父親也親自參與了這個案件的偵破工作。工作期間，埃勒里還不是出名的偵探小說家。但是，他一直信奉一句格言，那就是真實的東西往往出乎想像，也正基於此，他養成了一種記錄有趣的案例的習慣，為他日後的謀殺小說的創作積累了大量的素材。他對帽子的案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因此他為此案作了詳盡的記錄，並在業餘時間改寫成小說，以期日後發表。但是，不久，他又接手了一個新的案件，就不再有時間繼續完成寫作的工作了。那個案件順利偵破之後，埃勒里的父親，老警官，有了歸隱的念頭，並舉家遷到了義大利。埃勒里在偵破另一個案件時也找到了意中人，所以打算在偵探小說創作中一鳴驚人，而義大利是創作的最理想的地方。所以他就遵從了父親的願望，帶領妻子和迪居那，同父親一起搬到了歐洲。這樣，在我提起之前，這部手稿已經被完全忘記了。

　　在結束這篇蹩腳的前言之前，我還有一點需要說明。我一直覺得向陌生人解釋我所稱呼的理查．昆恩和埃勒里．昆恩之間的關係的親密程度是非常困難的。實際上，他們都是生性簡單的人。理查．昆恩，這位瀟灑的中年人，在市警局工作了三十二年，以其勤奮和對犯罪調查技巧的超凡掌握為自己贏得了檢察官的警銜。舉個例子來說，聽說在他對巴那比．羅斯謀殺案的調查中，以其出色的業績奠定了自己的犯罪偵探大師的地位，與克里斯．奧里弗、雷諾以及小詹姆斯．雷迪克斯等齊名。

　　昆恩，由於天生羞澀，所以首先對報紙上的稱頌自嘲不已，儘管埃勒里承認這位老年人一直把這個剪報保存了好多年了。然而，儘管想像力豐富的記者們已經寫了很多關於他的傳說，但是也許該提到的是，由於他自身的性格關係，他的好多成就還要靠他兒子的表述才能得知。

　　還有一件公眾不知道的事。他們工作時的一些紀念品至今還被他們的朋友們虔誠地保存著。埃勒里在美國的家至今還保留在西八十七街，而現在則成了收藏他們全盛時期用品的私人博物館，由瑟勞德為他們父子畫的出色的畫像至今還懸掛在一位不知名的百萬富翁的美術館裡。那裡還保留著理查愛如至寶的在拍賣會上買到的古董鼻煙壺，而他當時只是想討好一位迷人的老夫人。埃勒里的那些也許是世界上最全的犯罪方面的書籍也在那兒展出，這些書籍是他去義大利之前忍痛留下的。當然，那些記載著昆恩父子偵破的案子的未出版的記錄現在收藏在市警察局的檔案館裡。

　　但是這對父子之間的精神上的默契除了幾個少數的密友之外無人知道，而我榮幸地成為這幾位密友之一。作為上半個世紀刑偵科最著名的偵探，父親對警局每一位警察的影響都是極深的，當然，他的這種聲望與他兒子的天才也是密不可分的。

　　從探案的執著程度上講，理查．昆恩是無人可比的。他對案情的細節有著清醒的頭腦，對於複雜的作案動機和過程有著極好的記憶力，同時對看起來不可戰勝的困難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即使是給他一百條雜亂無章的線索，他都可以一一地整理清楚。他簡直就像是在了無希望、紛亂嘈雜的環境裡追尋線索的獵犬一樣。

　　不過直覺和想像卻是屬於埃勒里．昆恩，我們的小說家的。他們二人在思維上就像是連上天都會嫉妒的完美組合，當他們相互配合時，任何力量都是無法打垮他們的。理查．昆恩雖然不能像天才那樣產生奇妙的想法，但是卻能把案情分析的清清楚楚。這位單身灰白頭髮的老人的名字對於犯罪分子來說簡直就是炸雷，可他過去卻常「承認」說，他只不過是做點解釋說明的工作。

　　我還要說的一點是，在所有昆恩父子偵破的案件中，這部才問世的《羅馬帽子之謎》的確是他們所經手的案件中的極品。從這部書裡，犯罪學的業餘愛好者、偵探小說的聰明的讀者都不難發現埃勒里為什麼會覺得蒙特．費爾德謀殺案值得研究。謀殺者最普通的作案動機和作案手法對於內行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然而在這個案件中，事實卻並非如此。這次昆恩父子對付的是一個思維精密、策略超常的傢伙。事實上，正如後來理查指出的那樣，這個案件策劃得近乎完美。但是，和其他「完美的案件」一樣，犯罪分子的一個小小的疏忽都會斷送自己的性命，因為他們遇到的是具有敏銳推理能力的埃勒里以及能利用每一個微小細節的昆恩父子。

　　　J．J．ＭcC．

　　　　紐約一九二九年三月一日

第一部　第一章　觀眾和屍體

　　警察應按那些駝鳥的方法行事。明知危機四伏，仍不顧一切地把鳥蛋埋在海灘的沙土裡。所有日本人不應責備警察做仔細地挖沙取蛋的工作。

　　──摘自田中光《千葉集》

　　※※※

　　第一章　觀眾和屍體

　　一九二Ｘ年的戲劇季節的開局並不令人滿意。首先葉普蓋尼．奧尼爾就忘記了給「文化人」按時寫一部新戲，這樣劇院的票房收入就沒法得到保證。其次，那些「下里巴人」也對上正規的戲院失去了興趣，而是把精力都投入到電影院裡去了。

　　所以，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一的一個夜晚，當綿綿細雨又籠罩著百老匯戲劇大街的時候，從三十七街到哥倫布戲院，到處都播撒著劇院老板和導演們憂鬱的目光。雖然他們已經祈求上帝和老天關注一下他們的挫敗，可這惱人的雨絲仍然把人們緊緊地拴在收音機和橋牌桌旁。百老匯大街上只有寥寥幾個行人在走著。

　　然而，「白街」西側四十七街上的羅馬戲院前面的人行道上卻擠滿了觀眾，他們不畏惡劣的天氣而熱情洋溢著。灰色的布幕上閃爍著《槍戰》的劇名。「今日放映」的售票窗前排著長龍，收款員敏捷地數著票子。穿著藍色制服的看門人向戴高帽子穿皮衣的觀眾鞠著躬，看門人臉上充滿著自豪，而觀眾的臉上也帶著滿意的神情，好像惡劣的天氣一點都沒有影響他們欣賞《槍戰》的情緒。

　　羅馬劇院是百老匯最新的劇院之一。在劇院裡面，人們在忙亂地尋找自己的座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表情，因為這部片子的恐怖程度是眾所周知的。快開演時，觀眾們停止了喧嘩，最後一位到場的觀眾也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座位，燈暗了，大幕拉開了。寂靜中傳出了槍響，一個人尖叫了一聲──劇情繼續著。

　　《槍戰》是本季第一部與下層人們有關的恐怖劇。自動槍、機關槍、夜總會的警報、流氓毆鬥的聲音──這些戲劇化了的犯罪情節把三幕戲劇填的滿滿的。這部戲劇誇張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雖然有些粗糙，有些生硬，但卻能滿足當時人們對戲劇的需求。結果，無論是晴天還是陰雨，劇場都被擠得滿滿的，今夜的劇場就足以證明人們對這類戲劇的喜愛程度。

　　演出進行得很順利。觀眾在第一幕高潮時激動不已。

　　這時雨已經停了，人們都趁著第一幕結束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到劇院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第二幕的大幕剛剛拉開，臺上的爆炸聲更高了。第二幕高潮迭起，臺上的燈光變暗了，演員們在昏暗的腳燈下說著對白。這時在劇院的後部出現了輕微的騷動，很自然，這種騷動淹沒在臺上的噪音和臺下的陰暗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表演繼續進行著。然而，這種騷動的聲音卻漸漸地變大了。這時，劇院左排後半部的一些觀眾開始在座位上躁動，憤怒地表示著抗議。這種抗議極具傳染性，很快，很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邊。

　　突然，一聲尖叫劃破了劇院的上空。驚喜的觀眾迅速把這叫聲與舞臺上的劇情連繫起來，他們都伸長脖子向喊聲出現的方向看去，希望能看到他們希望已久的劇情的新高潮的出現。

　　劇院的燈突然亮了，燈光映照著觀眾們一張張迷惑、恐懼同時又心滿意足的臉。在劇院最左邊的出口處，一個高大的警察正抓著一個神情略為緊張的男人的胳膊。他一面用大手抗拒著人們探詢的目光，一面大聲喊道：「大家都坐著別動！別動！都不要離開座位！」

　　觀眾大笑起來。

　　很快笑聲便消失了，因為觀眾已經注意到了臺上演員們的表情，儘管他們仍在腳燈下說著自己的臺詞，可他們卻不時地向觀眾席投去迷惑的一瞥。人們一注意到這一點，都意識到悲劇的來臨，於是都從座位上半抬起了身子。這時警察的喊聲更高了：「坐著別動！都不准動！」

　　觀眾們突然意識到這一切並不是表演，而是現實。女人們尖叫起來，死死抓住同伴。樓廳裡也出現了喧鬧聲，儘管那裡的人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警察的身邊站著一個穿晚禮服的男人，這個長相有些像外國人的男人正搓著雙手。警察急躁地對他說道：「我請你現在馬上關閉每一個出口，一定要確定每一個出口的安全關閉，潘澤先生！每個出口都找個引座員看守，告訴他們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再派人出去把守胡同口，直到警察來了為止！快點，潘澤先生，動作要快！」

　　這個小個子的黑臉男人撥開那些不顧警察的喊叫而衝上來詢問的興奮的人們，急匆匆地走了。

　　那個穿藍色大衣的男人雙腿叉開，站在出口和最後一排座位之間，用他高大的身體擋住了扭曲地躺在兩排座位之間的地板上的一個穿晚禮服的男人。警察抬起頭，緊緊地抓著他身邊的哆哆嗦嗦的男人的胳膊，向觀眾席的後部迅速地掃了一眼。

　　「嘿，尼爾森！」他喊道。

　　一個高個子的戴亞麻帽子的男人衝出了大門旁邊的小屋，分開人群向警官走去。他看見了地板上的那個人。

　　「出了什麼事，多伊爾？」

　　「你最好問這個傢伙。」警官答道。他搖了搖抓著的那個人的胳膊，「有個傢伙死了。這個……」他又盯了一眼這個畏縮的小個子男人，「帕塞，Ｗ．威廉．帕塞」，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個帕塞先生說他聽到他說他被殺死了。」

　　尼爾森呆呆地盯著地上的屍體。

　　警官咬了咬嘴唇，沙啞地說：「我麻煩死了，哈里，我是這裡唯一的警察，還得看管這些尖叫的傻瓜，我希望你幫我一下。」

　　「你說吧，這忙不幫也得幫啊！」

　　這時多伊爾看見前面三排處有個男人正站在椅子上向他這裡看，於是他生氣地叫道：「你！你給我下去！嘿！都回去，還有你們！都回到座位上去，不然我就不客氣了！」他轉身向尼爾森小聲說道，「你快回辦公室給總部打個電話報告這兒有謀殺。讓他們快派人來──多派點！告訴他們是在劇院，他們知道怎麼辦。哈里，拿上我的哨子快衝出去，我需要幫手，快！」

　　在尼爾森擠出人群時，多伊爾又大聲喊道：「最好告訴他們派老昆恩來，哈里！」

　　戴亞麻帽子的男人消失在辦公室裡，不一會兒，劇院外面的人行道上響起了尖利的哨聲。

　　被多伊爾派去找人把守劇院出口和胡同的皮膚黝黑的劇院經理匆匆趕了回來。他的襯衫有些皺了，他疲憊地擦著額頭上的汗水。這時，一個女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她尖叫道：「那警察為什麼把我們關在這兒，潘澤先生？我告訴你，我有權離開這裡！我不管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那都和我沒關係，那是你們的事。請你告訴他立即停止這種拘禁無辜觀眾的愚蠢舉動！」

　　小個子男人結結巴巴地辯解道：「聽著，女士，我求你了。我想警官一定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有個人被殺了，這事很嚴重。你知道──作為劇院的經理我必須聽從他的指揮──請冷靜一點──有點耐心。」在那女人反應過來之前，他趕緊分開眾人走了。

　　多伊爾揮舞著胳膊站在椅子上喊道：「都給我坐下，保持安靜，我告訴你們！我不管你是誰，就是市長也不例外！哎，就你，說你吶，坐下，不然我就動手了！你們難道還不明白這兒發生了什麼？坐下，我給你說！」他跳到地上，邊擦汗還邊嚷嚷著。

　　整個觀眾席都像開了鍋一樣喧嘩和騷動著，樓上包廂裡的人們都拼命地伸著頭想弄清楚下面混亂的原因，這時沒有人注意到臺上的演出已經完全停止了。演員們都藉著昏暗的腳燈光走了，大幕徐徐落下，結束了這一天的娛樂。演員們混亂地衝向臺階，他們也和觀眾一樣迷惑地湧向出事地點。

　　飾演墨菲夫人的外請演員叫希爾達．奧蘭治，她身材豐滿，衣著豔麗；飾演優雅的流浪兒納尼特的伊芙．愛麗絲是該劇的女主角；《槍戰》一劇高大、健壯的男主角詹姆斯．皮爾身著粗花呢西服，頭戴相同質地的帽子；穿著晚禮服、精神的年輕人史蒂芬．巴里在劇中是個誤入黑幫的小夥子；盧西爾．霍頓飾演的角色不被評論家看好，因此在本季並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穿著無可挑剔的服裝的尖髯老人；《槍戰》一劇的天才設計師李．布倫先生；還有那個看見這麼多狂熱的觀眾已經變得馴良的流氓；事實上，《槍戰》一劇的所有演職員都化著戲裝，穿著戲袍，用毛巾擦著汗水和胭脂，從緩緩落下的大幕下面衝了過去，跑到劇院的正廳，試圖衝開一條通向出事地點的路。

　　劇院主入口處的又一絲騷動使人們不顧多伊爾的命令從座椅上站了起來，試圖看個究竟。一大群穿制服的警察衝了進來，手裡都帶著警棍。多伊爾在向一個穿便服的人敬禮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怎麼回事？多伊爾？」那個新來的人向周圍混亂的環境皺了皺眉，然後問道。那些和他一塊兒進來的穿制服的人已經把人群趕到了正廳後部座椅的後面。站著的人都試圖想坐回去，他們感到了恐懼，有些人不得不加入到後排站著的人群中去。

　　「看來這個人是被謀殺了，長官。」多伊爾說道。

　　「啊哈。」穿便服的人淡然地看了那僵硬的身體一眼。那屍體躺在那兒，一隻胳膊擋著臉，兩條腿笨拙地伸在前排椅子下面。

　　「喝酒喝死了？」那個新來的人轉了轉眼睛，問多伊爾。

　　「不，長官，好像不是。」警察說，「一開始就已經請醫生來看過了──他說是被毒死的。」

　　警官嘟噥了一句什麼：「他是誰？」他指了指多伊爾身邊的正在發抖的帕塞問道。

　　「是他發現的屍體，那以後他就沒離開過我。」

　　「很好。」偵探看了看在他身後幾英尺處擠作一團的人群，然後問道，「這兒的經理是誰？」

　　潘澤走上前來。

　　「我叫維利，總部的警探。」那個便衣粗魯地說，「你難道就沒讓這些亂叫的白痴安靜下來嗎？」

　　「我已經盡力了，警官。」經理擰著雙手說道，「可是他們好像是對這位長官的態度有些生氣，」他很抱歉地指了指多伊爾，「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坐在椅子上。」

　　「好吧，我們來處理吧。」維利打斷了他的話。他簡短地給身邊的警察發布了命令，然後他轉身對多伊爾說道，「門、出口什麼的，你都處理過了嗎？」

　　「當然了，長官。」警察笑了笑，「我已經讓這兒的潘澤先生把每個出口都派了引坐員，其實他們一晚上都在那兒，我不過是想確定一下。」

　　「你做得對，沒有人出去吧？」

　　「我想這個我可以擔保，長官，」潘澤忍氣吞聲地說道，「每個門口都派了引坐員。這部戲是關於槍戰、尖叫這類東西的，每個門口有個人把守可以增強這個劇的效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輕易地就……」

　　「我們自己會處理的，」維利說道，「多伊爾，你請了哪個偵探來？」

　　「昆恩警官，我讓尼爾森給他往總部打了電話。」

　　維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想得很周到啊！那這個屍體呢？這個傢伙發現之後有人碰過嗎？」

　　被多伊爾緊緊抓著的顫抖著的人半哭著叫道：「我……我只是發現了他，向上帝發誓，我……」

　　「行了，行了，」維利冷冷地說，「閉上嘴，好嗎？你有什麼可哭訴的？多伊爾？」

　　「我來之後就沒人碰過，」多伊爾回答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當然除了斯圖加特醫生。我從觀眾中把他請出來的，以便確認那傢伙真的死了。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走近這裡。」

　　「你忙壞了吧，多伊爾？我看你幹得還不錯。」維利說著走向了潘澤，後者向後縮了縮，「你最好快點到臺上去向觀眾宣布一下，經理先生。在昆恩警官宣布他們可以回家之前最好都待在座位上別動，明白嗎？告訴他們亂鬧是沒用的，他們鬧得越利害，在這兒待的時間就越長。直接告訴他們，踢椅子或是做出其他可能的舉動只會給他們帶來麻煩。」

　　「是，是！我的天！簡直是場災難！」潘澤一邊向舞臺擠去一邊嘟噥道。

　　這時一小夥人推開劇院的後門走到了屍體旁邊。

第二章　老昆恩的取證工作

　　理查．昆恩警官無論在外表還是在動作上都沒有任何與眾不同之處。他是一位身材矮小枯乾，但又十分溫和的老紳士。他走路微微有些駝背，同時又帶著與他厚厚的灰髮、濃密的鬍子、深灰色的眼睛以及纖細的手指非常匹配的審慎的神態。

　　當昆恩警官邁著幅度很小但是頻率卻很快的步子穿過地毯的時候，他不會給從每個角落投來的目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但是他外表的那種溫和高雅、臉上閃現的善意的微笑卻引起了大家的竊竊私語，彷彿這種舉動與他的身分不相匹配似的。

　　警察對於觀眾的波動早已司空見慣了。多伊爾已經退到了靠近左側出口的角落裡。維利警官帶著對周圍的騷動嘲諷、冷淡、不屑一顧的態度放鬆了下來，好像他心甘情願地放棄了自己的中心地位。守著通道的警察俐落地敬禮。緊張、憤怒、發牢騷的觀眾也不知為什麼鬆了一口氣，坐回到了椅子裡。

　　昆恩警官走上前去與維利握了握手。

　　「太糟糕了，托馬斯，小夥子。我聽說這事發生時你都下班了，」他小聲說道。他向多伊爾投去了父親般慈祥的微笑，然後他又略帶同情地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托馬斯，」他問道，「所有的出口都派人了嗎？」

　　維利點了點頭。

　　老頭轉過身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四周，他低聲問了維利一句什麼，後者點了點頭，然後他向多伊爾彎了彎手指。

　　「多伊爾，坐在這兒的人在哪兒？」他指了指緊挨著死者座位的三張椅子以及正前排的四張椅子問道。

　　警察看樣子有些摸不到頭腦：「沒看見有什麼人啊，警官。」

　　昆恩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向多伊爾揮了揮手，然後低聲對維利說：「這地方人可夠多的──記住啊！」──維利陰沉地動了動眉毛──「我覺得這事有點棘手，」警官溫和地繼續說道，「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死者，還有這麼多出著熱汗的人在大聲嚷嚷著。讓赫塞和皮格特處理一下吧，哎，小夥子？」

　　維利對和警官一起進來的兩個穿便衣的人說了些什麼。那兩個人向後面擠去，把擠上來的人群推到了一邊。警察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動。演員們也被命令向後退去。警察用繩子把正廳後排攔出了一個圈子，圈進了大約五十幾個人。警察靜靜地圍住了他們，讓他們出示了劇票，然後一一回到座位上。五分鐘之內，所有的人都坐了下去。演員們被告知站在繩圈之內。

　　在左側過道的盡頭，昆恩警官把手伸進了上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棕色雕花的鼻煙壺，心滿意足地吸了一下。

　　「這才像個樣子，托馬斯，」他笑道，「你知道我對噪音多麼敏感──地上這可憐的傢伙是誰，你知道嗎？」

　　維利搖了搖頭說：「我都沒碰那個屍體，我就比你早到了幾分鐘。一個住在四十七街的傢伙給我打了電話報告了多伊爾的事。多伊爾一直幹得不錯，他的頭兒也對他的工作非常滿意。」

　　「啊，啊，對了，」警官說，「多伊爾，過來，多伊爾。」

　　那個警察向前邁了一步，敬了個禮。

　　「說說吧，」這小個子的白頭髮警官舒服地靠在椅子背上說，「給我講講這兒的情況，多伊爾。」

　　「警官，我知道的只是，」多伊爾說，「第二幕結束前的幾分鐘，」他指了指膽怯地站在角落裡的帕塞，「我正站在後面看演出，這個傢伙跑過來對我說：『有個人被謀殺了，警官！有個人被謀殺了！』他像個孩子一樣哭訴著，所以我還以為他看走了眼了呢。不過我還是很快地過來了。這地方很黑，臺上又是槍殺又是喊叫的，然後我就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個傢伙。我沒有動他，但我試了試他是否還有心跳，可什麼也沒試出來。為了確認他是否是死了，我找了一位醫生，是一個叫斯圖加特的先生。」

　　昆恩警官精神抖擻地站在那兒說道：「那太好了，太棒了，多伊爾。我一會兒再問斯圖加特大夫。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就找了個引坐員去經理辦公室找潘澤先生。路易斯．潘澤──就那邊的那個經理。」

　　昆恩看了看正在後面幾英尺處和尼爾森說話的潘澤，點了點頭，說：「他是潘澤，是你說的。好吧，好吧──埃勒里！收到我的信息了？」

　　他把潘澤推到一邊，衝上去拍了拍剛進大門的一個高個子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正仔細地觀察情況。老年人伸出手按住了年輕人的肩膀。

　　「有沒有給你添麻煩，兒子？你今晚又到哪個書店亂逛去了？埃勒里，我真高興你能來。」他把手伸進了口袋，又掏出了鼻煙壺，深深地吸了一下。他吸得非常深，以致於痛痛快快地打了個噴嚏。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的兒子。

　　「事實上，」埃勒里．昆恩轉著眼睛說，「我一點都不願意來。你剛把我從一個書籍愛好者的天堂給拽了出來，那會兒我剛剛說服店主把那本無價的福克納小說的第一版賣給我，我還正打算到總部去找你借錢呢。我給你打了電話，然後我就來了。一本福克納的書，呃，好吧，我明天再買吧。」

　　警官笑道：「如果你說找到了別致的鼻煙壺我也許會感興趣，就像這個，好了，走吧。看來我們今天晚上又有活兒幹了。」

　　老警官拽著他兒子的大衣袖子走到了左側那一群人那兒。埃勒里比他父親高六英寸，剪著齊肩的長髮，他走路時頭髮就隨身體協調地擺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他鼻子上戴著無邊兒夾鼻眼鏡，可這眼鏡與他運動員似的體魄不太諧調。不過他額頭上方的細細的皺紋又表明他是一個善於思考但卻不擅長運動的人。

　　他們加入了那群人的談話，維利很尊敬地和埃勒里打了招呼。埃勒里從椅子背後探過身軀仔細看了看死者，又退了回去。

　　「接著說，多伊爾，」警官輕快地說，「你看了看屍體，抓住了報告的人，找了經理，然後呢？」

　　「潘澤依照我的話關閉了所有的門，確認沒有任何人出入，」多伊爾接著說道，「觀眾在這兒大驚小怪，不過沒有再出什麼事。」

　　「好！好！」警官說著又去掏他的鼻煙壺，「你真的幹得不錯。現在……請那位先生。」

　　他向角落裡那位顫抖不已的小個子男人揮了揮手，那男人遲遲疑疑地向前走了幾步，舔了舔嘴唇，又無助地向四周望了望，默默地站住了。

　　「你叫什麼？」警官溫和地問道。

　　「帕塞──威廉．帕塞，」那男人說道，「我是個書商，我只是……」

　　「一件件說，帕塞，你坐在哪兒？」

　　帕塞急切地指了指最後一排，從過道數第六個座位。第五個座位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驚恐地往這個方向看著。

　　「我看見了，」警官說，「那女孩是和你一塊兒的嗎？」

　　「是的，長官，是，長官，那是我未婚妻，長官。她叫伊舍爾……伊舍爾．傑布露……」靠後邊一點一個偵探正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埃勒里站在他父親的身後，觀察著每一個出口。後來他就開始在從口袋裡拿出來的一本小書的空白頁上畫了個圖表。

　　警官看了看那個女孩，那女孩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現在，帕塞，我想請你講講事情的經過。」

　　「我……我沒做什麼出格的事，警官。」

　　警官拍了拍他的胳膊說：「沒人指責你什麼，帕塞。我只是想讓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別著急，慢慢講。」

　　帕塞好奇地看了警官一眼，然後他舔了舔嘴唇，說道：「哎，我當時和我的……啊，傑布露小姐……坐在那兒，我們都很喜歡這部舞臺劇。第二幕尤其刺激，臺上充斥著槍聲和叫喊聲……後來我站起來想從那兒出去，就到這過道上來……」他緊張地指了指他站的地方，昆恩溫和地點了點頭。

　　「我推了推她……啊，傑布露小姐，她和過道之間就隔著一個人。我也就是為了這個才從這邊走，我可不想在劇情最緊張的時候打擾別人……」

　　「你很有風度，帕塞。」警官微笑著說。

　　「是的，長官。所以我就往外走，摸索著，因為這裡面很黑，然後我就……走到了那個人那兒。」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敘述的更快了，「我當時覺得他坐著的姿勢可真古怪。他的膝蓋頂著前排的座位，所以我沒法過去。我就說『對不起』，然後又說了一遍，可他卻一動不動。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長官……我很不願意麻煩別人，所以我打算轉過身回去算了，可突然我覺得這個男人的身體滑到了地板上……我當時離他很近。當然，我也有點害怕……我想這也很自然……」

　　警官很關切地說：「我敢說這對你的影響很大。那後來呢？」

　　「哎，長官……後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倚在了我的腿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喊不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能……後來我就彎下腰看他，我還以為他是喝醉了或是病了，再後來我就想把他拉起來……再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帕塞，說下去。」

　　「後來的事，我已經報告了那位警官。當我感到他抬起手抓住我的時候，我托住了他的頭，他死死地抓住我嘟噥了句什麼，可聲音太低了，我根本就沒聽清楚……可我知道是件可怕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們已經聽明白了，」警官說道，「然後呢？」

　　「然後他就說話了，這回是真的說了……可他的聲音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似的。他說了句什麼，雖然我沒聽清，但我知道肯定不是說病了，或是醉了什麼的，所以我就彎下腰去使勁聽。我聽見他喘著粗氣說：『是謀殺……被謀殺了……』或是什麼的……」

　　「他說的是『是謀殺』啊？」警官嚴肅地看著帕塞，「嗯，好吧，這肯定把你嚇的要命吧，帕塞。你肯定他說了『是謀殺』？」

　　「我是聽他這麼說的，長官。我聽力很好。」帕塞熱切地說。

　　「好了！」昆恩的表情鬆弛了下來，臉上又帶了微笑，「那當然，我只是想確定一下。然後你又做了什麼？」

　　「然後我就感覺他抽搐了一下，然後就軟了。我當時特別害怕他死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我記得就去報告那位警官先生了……就是這位。」他指了指多伊爾，多伊爾不自覺地碰了碰腳跟。

　　「就這些？」

　　「是的，長官，是的，長官。我就知道這些。」帕塞說道，然後他解脫似地出了一口氣。

　　昆恩抓住了他的大衣前襟吼道：「不對，帕塞。你還沒告訴我們你一開始為什麼要離開座位呢。」他狠狠地盯著小個子男人的眼睛。

　　帕塞咳嗽了一下，前後挪動了幾下，似乎對要說的話還拿不定主意，後來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對警官耳語了幾句。

　　「呃！」昆恩嘴角帶著一絲懷疑的笑，但他嚴肅地說，「明白了，帕塞。非常感謝你的幫助。現在一切都明白了，你可以回到座位上了，一會兒和其他人一起退場。」他揮了揮手讓他走了。帕塞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悄悄地從後排座位後面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坐在了那女孩的身邊。那女孩立即和他耳語起來。

　　當老警官微笑著轉向維利時，埃勒里不耐煩地動了動，張開嘴想說什麼，又想了想，最後悄悄地往後退了退，走開了。

　　「好吧，托馬斯，」警官嘆道，「我們看看這傢伙吧。」

　　他在屍體旁邊蹲了下來，膝蓋跪在最後一排和前一排之間的空隙處。除了頭上的固定架反射的星星點點的光亮之外，地板附近的狹窄的空間非常黑。維利舉著手電筒蹲在警官的身邊，把手電筒的光束定在屍體上，並隨著警官手的移動而移動。警官默默地指了指襯衫前襟唯一的一個棕色的斑點。

　　「血？」維利說。

　　警官小心地弄了弄襯衫，然後說道：「沒有比威士忌更危險的了。」

　　他的手在屍體上快速移動，摸了摸心臟，又查了查領口鬆動的脖子的部位。他抬頭看著維利。

　　「看著像是中毒，好了，托馬斯。請斯圖加特醫生來見我，好嗎？普魯提來這兒之前我想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

　　維利快速地發布了命令，不一會兒，一個身穿晚禮服的中等身材的男人跟著一名偵探走了過來。這位男士皮膚光潔，嘴唇上面留著不算太密的黑鬍子。

　　「他來了，警官。」維利說道。

　　「啊，好的。」警官抬起頭，「你好，大夫。我聽說屍體一發現就請您做了檢查。我沒發現明顯的死因，你的意見呢？」

　　「我的檢查也很倉促，」斯圖加特醫生謹慎地說，手指撫弄著緞子翻領，好像那裡有瑕疵似的，「在這種黑暗和嘈雜的條件下，我一開始也無法辨出非正常死亡的現象。從面部肌肉來看，好像是死於心臟病，可仔細檢查會發現面部青紫，這種光線下也很清楚是吧？結合口腔裡的酒味可以斷定是酒精中毒。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個男人既不是被槍殺的，也不是被刺死的。我還檢查了他的脖頸……衣領是我解開的……可以肯定他也不是被勒死的。」

　　「非常感謝，大夫，」警官微笑著說，「哦，還有，」斯圖加特醫生嘟噥著轉過身去的時候，警官說道，「你認為他會是甲醇中毒嗎？」

　　斯圖加特醫生立即回答道：「不可能。這人死於一種威力更大、見效更快的藥物。」

　　「你能確切地說出死於哪種藥物嗎？」

　　這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斷然答道：「非常抱歉，警官，你不能要求我說的更精確了，你看這種環境……」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轉過了身子。

　　警官笑著彎下腰又繼續他的工作了。

　　蜷縮在地上的屍體並不好看。警官輕輕地拿開了擋著臉的胳膊，仔細觀察那張扭曲的臉。然後他又看了看座椅下面，什麼也沒有。不過，椅子背上卻隨隨便便地搭著一件黑色的絲織斗篷。警官的手在死者衣物的口袋裡掏著，掏空了外衣和斗篷的所有口袋。他又從衣服內部的口袋裡掏出了幾封信和一些信紙，然後又檢查了一下內衣和褲子口袋。他把所有的東西分成兩堆，一堆是信件和信紙，另一堆是硬幣、鑰匙等零零碎碎的東西。他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還發現了一隻印有Ｍ．Ｆ．字樣的銀製長頸瓶。他用手握著瓶頸，仔細檢查瓶子的發亮的外表，好像在尋找指紋。然後他搖著頭，非常小心地用一塊乾淨手絹把瓶子包好，放到了一邊。他把一張印有「左ＬＬ三二」字樣的藍色票根悄悄地揣進了自己的內衣口袋。

　　警官沒有再親自檢查其他的東西，他用手迅速地摸了摸死者的內衣和褲管。然後他又掏了掏大衣口袋，低聲對維利說：「哎，哎，托馬斯，可發現好東西了！」他拿出了一個小巧的、鑲嵌著水晶的女用小包包。

　　他沉思著在手裡轉動這個小包包，打開拉鎖看了看，從裡面拿出了一些女人用的東西。那裡面裝了不管口紅，還有一個小卡片盒。過了一會兒，他又把所有的東西放了回去，把小包包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警官從地上撿起了那些紙，迅速地掃了幾眼。當他看到最後一頁時皺了皺眉，那是一封信的開頭。

　　「聽說過蒙特．費爾德嗎，托馬斯？」他抬起頭問道。

　　維利咬了咬嘴唇說：「聽說過。他是這城裡最能騙人的律師。」

　　警官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哎，托馬斯，這位是蒙特．費爾德。這是他留下的。」

　　「普通警察的職責就是這樣，」埃勒里的聲音從他父親的身後傳了出來，「像蒙特．費爾德這樣的壞東西死了都得小心取證，真怕你感染上真菌。」

　　聽兒子說完這句話，他站起身來，仔細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又吸了一口鼻煙說：「埃勒里，兒子，你不用當警察。我可不知道你還認識費爾德。」

　　「我和這位先生談不上親密，只是在巴臺農俱樂部見過他。從我聽說過的有關他的風言風語我覺得可不該讓他在法律界混。」

　　「我們找個合適的時間再討論他的罪狀吧，」警官嚴肅地說，「我恰巧知道一些他的事，可沒一件是好的。」

　　在他轉過身正準備走時，埃勒里好奇地盯著屍體和座椅，慢吞吞地說：「有什麼東西被移動過了嗎，爸爸，有嗎？」

　　警官轉過頭問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聰明的問題，年輕人？」

　　埃勒里扮了個鬼臉答道：「要是我沒看錯的話，這傢伙的帽子沒在座位下面，而是在他身邊的地上，或是就在附近。」

　　「就是說你也發現了這個，是吧，埃勒里？我蹲下去檢查所發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這個，或者說我發現我找不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個。」警官的笑容不見了，他的眉頭緊皺，灰色的鬍子激烈地抖著。他聳了聳肩膀說道，「衣服裡也沒有存帽子的條子……福林特！」

　　一個穿便衣的結實的年輕人急忙走了過來。

　　「福林特，就像練習肌肉時做俯地挺身一樣，你趴到地上把那帽子給我找出來。它肯定是在這附近的什麼地方。」

　　「好的，警官。」福林特很高興地答應了，然後有條不紊地在指定地點找了起來。

　　「維利，」警官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你去把瑞特和赫塞給我找來，好嗎？」維利走開了。

　　「海戈斯托姆！」警官對站在旁邊的一個偵探喊道。

　　「是，長官！」

　　「趕緊處理這些東西！」他指了指從費爾德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地上的那兩小堆東西說，「一定小心別弄混了！」

　　海戈斯托姆在屍體旁邊跪下時，埃勒里靜靜地解開大衣，快速地在他曾經畫過圖表的那本書的空白頁上記下了些什麼。他低聲自語道：「這也是施滕達出版公司可以私人出版的東西。」

　　維利帶著瑞特和赫塞回來了。警官快速地說：「瑞特，快到這個人的家裡去。他叫蒙特．費爾德，是個律師，他住在西七十五街─一三號。沒得到撤的命令之前就一直守在那兒，一有人出現就逮住他。」

　　瑞特碰了碰帽簷說：「是，警官。」轉身走了。

　　「你，赫塞，小夥子，快到錢伯斯大街五十一號去，這個人的辦公室在那兒，你就在那兒監視，沒有我的命令別撤。你如果能進去就在裡面等，不然就在外面在車裡等。」

　　「好的，警官。」赫塞也走了。

　　昆恩轉過身看見埃勒里時，他笑了，因為埃勒里正探過身去檢查屍體。

　　「不相信你爸爸，啊，埃勒里？」老警官開玩笑道，「你彎在那兒幹嘛？」

　　埃勒里直起身子時笑了：「我只是好奇，就這樣。我對這個令人難受的屍體的某些地方感興趣。比方說，你量過這個男人的頭嗎？」他說著把從口袋裡拿出來的原本是綁書的一根細繩遞給了他父親。

　　警官拿過繩皺了皺眉，叫過來站在劇院後面的一個警察。他低聲發布了命令，那個警察拿到繩子後離開了。

　　「警官。」

　　昆恩抬起頭。海戈斯托姆眼睛閃著光站在他身邊。

　　「我撿紙的時候在費爾德的座位後面發現了這個。」他舉起了一個暗綠色的瓶子，是一種薑汁酒的瓶子，上面的商標上寫著「佩利超乾薑汁飲料」。瓶子裡的酒喝了一半。

　　「好，海戈斯托姆，你有了額外的收獲，說說吧。」

　　「是，先生！我在死者的座位底下一看見這個瓶子我就知道是他晚上用的，因為今天白天這兒沒有演出，而這兒的清潔工每二十四小時會徹底打掃一下的。如果不是這個人或與他有關的人今晚用過的話，它是不會在這兒的。我覺得『也許這也是個線索』，所以我就找到了這兒賣飲料的男孩讓他賣給我一瓶薑汁酒，可是他說，」海戈斯托姆笑了，「他說這個劇院不賣這種酒。」

　　「你這次動了腦筋了，海戈斯托姆，」警官讚許地說道，「去把那孩子叫來。」

　　海戈斯托姆出去的時候，警察揪著一個矮個子胖男人走了過來，這個男人的晚禮服已經有些輕微的變形了。警官嘆了口氣。

　　「你是管事兒的嗎，先生？」小個子跳起來叫道。

　　「我是！」警官沉著臉答道。

　　「那我就想讓你明白，」小個子叫道，「喂，你放開我的胳膊，你聽到了沒有？我想讓你明白……」

　　「放開這位先生，警官。」警官說，臉色更陰沉了。

　　「……我覺得整個這件事都非常讓人憤怒！從事情的開始到現在我和我的妻子、女兒已經在這兒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了，而且你們的人連我們站起來都不允許！這簡直太氣人了！你以為就可以這麼隨隨便便地讓這麼多人死等嗎？我一直在觀察你……別以為我沒有。我們在這兒吃苦受罪而你們卻在這兒閒蹓躂。我要告訴你，我要告訴你，如果你不允許我們一家馬上離開的話，我就要告訴我的好朋友，這兒的大律師辛普森，我要控告你！」

　　昆恩警官厭惡地盯著這個矮胖子的臉，他嘆了口氣開口了，聲音裡卻帶著一種堅決：「親愛的先生，你想過沒有，這裡發生了一場謀殺案，凶手可能就在觀眾當中，可能就坐在你和你妻子、女兒的旁邊，他可能比你還急於想離開這裡呢。如果你想向你的好朋友大律師抱怨，你離開這裡後盡可以去。現在，我還想麻煩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耐心一點，等我們允許之後再走……我希望我說明白了。」

　　附近的觀眾中出現了一點騷動，似乎對這個小個子男人碰了個釘子感到高興。小個子在警察的跟隨下離開了。

　　突然警官叫道：「天！」轉身對維利說道，「和潘澤一塊兒到訂票處去查一下是否能查到這些座位的情況。」他在一個信封的背面寫下了下列號碼：左ＬＬ三〇，左ＬＬ二八，左ＬＬ二六，左ＫＫ三二，左ＫＫ三〇，左ＫＫ二八，以及左ＫＫ二六。維利拿到後走了。

　　埃勒里一直在悠閒地倚著劇院的後排座椅，時而看看他的父親，時而看看觀眾，時而又觀察一下劇院的地理環境。忽然他對他父親耳語道：「我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就《槍戰》這樣的垃圾，居然爆滿，只有被謀殺的這個人的四周的座位是空著的。」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兒子？」昆恩問道。埃勒里只是用手杖輕輕敲擊著地面，警官叫道：「皮格特！」

　　那個偵探走上前來。

　　「去把這一排的引坐員，外面的看門人，還有過道上的那個中年人叫來。」

　　皮格特出去了，這時一個頭髮散亂的年輕人出現在警官的旁邊，用手絹擦著臉上的汗。

　　「怎麼樣，福林特？」

　　「我已經像擦地女工一樣把地面都搜了一遍，警官。如果你想在劇院這個部位找到帽子的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敢說那帽子藏得很好。」

　　「好了，福林特，去吧。」

　　那個偵探走了。埃勒里慢吞吞地說：「你難道就沒想到你的年輕的第歐根尼可能會找到那禮帽嗎，爸爸？」

　　警官哼了一聲。他沿著過道走到每一個人跟前，低聲地問著什麼。他在一排一排地問問題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他這邊。當他走回去的時候，臉上毫無表情。他派出去測量那節繩子的警察向他敬了個禮。

　　「多大尺寸，警官？」警官問道。

　　「帽子店那人說整整是七又八分之一。」那警察回答說。

　　警官點了點頭，讓他走了。

　　維利走了過來，潘澤緊緊地跟在後面。埃勒里看樣子對維利的話很感興趣，他往前探著身子。昆恩緊張起來了，臉上閃著興奮的表情。

　　「哎，托馬斯，訂票處那兒有什麼情況？」

　　「就這些，警官，」維利毫無表情地回答說，「你寫給我號碼的那七張票根本就沒有訂票記錄。他們是從窗口零售出去的，而那是潘澤先生沒法搞清日期的。」

　　「那些票也許是什麼代理處轉出去的，維利。」

　　「這個我也查了，昆恩先生，那些票沒有發到任何一個代理處。他們可以確定這一點。」

　　昆恩警官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灰色的眼睛閃著光，然後他說：「那就是說，先生們，我們可以猜測在這部戲開始之前有人就已經設計好了，七張票被人一塊兒買走了，開演時買票的人又故意忘了來看。」

第三章　不幸之時來了「牧師」

　　四個男人陷入了沉思。潘澤移動著雙腳，緊張地咳嗽了幾聲。維利的臉上現出了沉思時的表情。埃勒里向後退了一步，開始全神貫注地研究他父親的藍灰色的領帶。

　　警官咬著鬍子站在那兒，突然他向維利轉過身去。

　　「托馬斯，我要給你一個難辦的事兒。我想讓你調度六個左右的便衣對這裡的每一個人進行檢查。他們要做的就是寫下這裡每一位觀眾的姓名和地址。這工作很繁瑣，也得花很長時間，不過我覺得這非常關鍵。還有，托馬斯，你巡查的時候，能找一個引坐員看守一下樓廳嗎？」

　　「我已經派了一個人去完成這個任務了，」維利說，「他就是站在正廳後面樓梯底部的那個小夥子，他正指揮所有持有樓廳票的觀眾到樓上去。他叫米勒。」

　　「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小夥子。」潘澤搓著手插話道。

　　「米勒能夠保證在第二幕開始時沒有任何人從正廳到樓廳裡去，或是由樓廳下到正廳裡來。」

　　「那就使你的工作簡單一點了，托馬斯，」一直聽得十分認真的警官評價道，「就讓你的人檢查正廳包廂和正廳就可以了。記住，我要所有人的姓名和地址──這裡每一個人。還有，托馬斯……」

　　「什麼，警官？」維利轉過身問道。

　　「讓你的人在詢問姓名和住址的同時，請每一個觀眾出示一下他們座位的票根。每一個丟了票根的觀眾都要在他的姓名和住址旁邊寫上座位號碼，那些票根和座位號不符的人也要記下來。你覺得沒問題吧，小夥子？」

　　「沒問題！」維利一邊走一邊說道。

　　警官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然後又深深地吸了一下鼻煙：「埃勒里，有一件事得麻煩你做。把這個處理一下，兒子。」

　　「哎？」埃勒里眨了眨眼睛開始做了。他摘掉了夾鼻眼鏡，慢吞吞地說道，「我尊敬的父親，我正想做這件事呢……哎，這個世界就不能給一個愛讀書的人一個安靜的空間。」

　　他坐在死者座位的椅子扶手上，眼裡充滿了迷惑。突然，他笑了，他說：「當心您可別和那古老的屠夫犯同樣的錯誤，那個屠夫和他的兩個徒弟四處尋找他那寶貝屠刀也找不到，可最後發現就叼在自己的嘴裡。」

　　「你最近可真是循循善誘啊，兒子。」警官生氣地說道，「福林特！」

　　那偵探走上前來。

　　「福林特，」昆恩說，「你今晚已經做了一件有趣的工作，我這兒還有一件等著你呢。你覺得自己能承受這麼多壓力嗎？我記得你在警察運動會上參加過舉重比賽。」

　　「是的，長官，」福林特得意地笑了，「我想我能承受壓力。」

　　「那好吧，你的工作就是，帶上一個小隊……我的上帝，我真該把預備隊也帶來！……你就帶人把劇院的所有東西都徹徹底底地檢查一下。你就尋找票根，明白嗎？你找的時候連半張票根也別放過。主要檢查劇院的地板，不過也別放過通向樓廳的樓梯、外面的大廳、劇院前面的人行道、兩邊的小巷、樓下的衣帽間、男廁所、女廁所……對對，這個地方你們去不了，就找負責這地方的女服務員，讓她幫你。聽清楚了嗎？」

　　福林特高興地點了點頭走了。

　　「好，現在，」昆恩站在那兒搓著手說，「潘澤先生，你到這兒來一下可以嗎？謝謝你，先生。恐怕我們今天晚上給你這兒添了很多麻煩，不過這可能還不足以破案。我看見觀眾已經非常生氣了，就差暴動了。能不能請你到臺上去請觀眾再耐心一點，再等一小會兒，諸如此類的事吧，謝謝你。」

　　當潘澤匆匆地沿著中間的通道往臺上跑的時候，好多人都拽住他的衣襟對他進行詢問。這時，站在幾英尺外的海戈斯托姆偵探引起了警官的注意。那位偵探的身邊站著一個快速地嚼著口香糖的十八九歲的瘦小的男孩兒，那男孩兒看樣子很緊張。他穿著非常華貴的黑色和金色相間的制服，他的襯衫漿洗的十分硬挺，很有精神地戴著領結，一頂行李員戴的帽子扣在他的金髮上。當警官示意他過去時他不情願地咳嗽了幾聲。

　　「這就是那個說他們劇院不賣薑汁酒的那個男孩。」海戈斯托姆緊緊地抓著那孩子的胳膊嚴肅地說道。

　　「不賣薑汁酒，哈？小夥子，說說是怎麼回事？」警官感興趣地問道。

　　很顯然，那孩子很驚慌。他的眼睛快速地掃了掃寬臉膛的多伊爾。多伊爾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警官說道：「他有點害怕，先生，不過他是個好孩子。我很早就認識他了，他是在我的拳頭下長大的……回答警官的問題，傑斯！」

　　「哎，我也說不清楚，先生，」那男孩蹭著腳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劇院只允許賣橘汁，我們和一個很有名的大廠子有合同，我們只賣他們的產品，他們就給我們打很大的折扣。所以……」

　　「我明白了，」警官說，「飲料只是在中間休息時才賣嗎？」

　　「是的，先生，」男孩回答說，他的表情已經自然多了，「大幕一落下所有過道的門就都開了，我和我的搭檔就把攤子擺開，把飲料都灌好準備賣了。」

　　「呃，那賣飲料的就你們兩個？」

　　「不，先生，一共有三個。我忘了告訴您，另一個在主廳裡賣。」

　　「嗯……」警官睜大眼睛，善意地盯著他，「好吧，小夥子，既然羅馬劇院裡只賣橘汁，那你能告訴我這個薑汁酒的瓶子是從那裡來的嗎？」

　　他伸手拿出了海戈斯托姆發現的那個閃閃發亮的暗綠色的薑汁酒瓶子。男孩的臉色蒼白了，他咬住了嘴唇。他的眼睛四處打量，好像在尋找逃脫的辦法。他把一隻又大又髒的手伸進了衣領，咳嗽了幾聲。

　　「嗨……嗨……」他很難說得出口。

　　警官放下瓶子，把自己的細長的胳膊放在了椅子背上。後來他又抱起了肩膀。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男孩的臉色變黃了。他偷偷地看了看正拿著鉛筆和筆記本等在那裡的海戈斯托姆。男孩舔了舔嘴唇：「林奇……傑斯．林奇。」他啞著嗓子說。

　　「兩場中間時你在哪兒，林奇？」警官問道。

　　「我……我就在這兒，在左邊的通道，先生。」

　　「啊！」警官生氣地皺了皺眉頭，「你今天晚上就在左側的通道裡賣飲料，是吧？」

　　「哎，哎，是的先生。」

　　「那你知道這個薑汁酒瓶是怎麼回事兒嗎？」

　　男孩四下看了看，看見矮胖的路易斯．潘澤正在臺上準備發表聲明，於是就往前探了探身子，對警官小聲說道：「是的，先生，我知道。我開始不想告訴你是因為潘澤先生對違反規定的人非常嚴厲。如果他知道了我幹的事，他馬上就會解雇我的。你不會說出去吧，先生？」

　　警官開始很吃驚，後來他笑了：「說吧，小夥子。你意識裡有種謹慎的東西，不過你最好還是把它忘掉。」他放鬆了下來，看著海戈斯托姆走開了。

　　「我來告訴你，是這麼回事，先生。」傑斯．林奇熱切地開始說道，「我通常在第一幕結束前五分鐘把攤子擺好，劇院也是這麼要求我們的。第一幕結束後，看門的女孩就會把門打開，我就會對那些出來的觀眾高聲叫賣。我們都這麼幹。買飲料的人很多，所以我通常非常忙，根本就沒時間注意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就有那麼一會兒，我有了喘口氣的時間，這時有個男人走過來和我說：『給我來瓶薑汁酒，小夥子。』我抬起頭，看見他是一位穿晚禮服的時髦的人，好像有點喝醉了。他自己在那兒大笑著，看樣子非常高興。我當時對自己說：『我可知道他為什麼要薑汁酒了！』而且我敢肯定，當時他還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衝我擠了擠眼睛呢。」

　　「等等，小夥子，」警官打斷他說，「以前見過死人嗎？」

　　「哎，哎，不，先生，不過我想我沒問題。」那男孩緊張地說道。

　　「很好。是這個人和你要的薑汁酒嗎？」警官拉著那孩子的胳膊走到屍體前，和他一起彎下了腰。

　　傑斯．林奇緊張地看了看死者，然後使勁地點頭。

　　「是，先生，就是這位先生。」

　　「你現在就可以肯定嗎，傑斯？」──那男孩點了點頭──「他去找你時是穿的這件外衣嗎？」

　　「是的，先生。」

　　「少什麼東西嗎？」一直待在角落裡的埃勒里這時探過身子問道。

　　這男孩滿臉迷惑地看著警官，眼睛在他和死者的身上掃來掃去。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鐘，警官也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等著他。突然那孩子的眼睛一亮，他叫道：「嗨，對了，先生。他和我說話時還戴了頂帽子，就是那種很漂亮的帽子！」

　　昆恩警官看樣子很高興：「說下去，傑斯……普魯提醫生，你來得可夠慢的，怎麼回事？」

　　一個瘦高的男人邁著大步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黑色的提包。他無所顧忌地抽著一個特大的雪茄，臉上帶著一種急匆匆的表情。

　　「你說這兒有活兒了，警官，」他邊說邊放下提包，然後又與昆恩父子握了握手，「你知道我們剛搬了家，還沒來得及裝電話呢。我今天很累，其實我已經上床了。他們沒辦法和我連繫，所以只好派人到我新家去了。我盡可能快地趕到這兒來了。受害人在哪兒？」

　　警官一把屍體指給他，他立即就在過道裡跪了下來。助理法醫檢查時，一個警察受命為他打著手電筒。

　　警官拉著傑斯．林奇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一邊：「他跟你要了薑汁酒之後又怎麼樣了，傑斯？」

　　一直在注視著周圍發生的一切的男孩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哎，是這樣，先生，我當然告訴他我們不賣薑汁酒，只賣橘汁飲料。後來他就湊到我跟前，我都能聞到他呼吸裡的酒味。他很自信地說：『小夥子，你要是給我弄一瓶，我給你五十美分的小費。我現在就想要！』哎……你也知道現在的事兒……人們是不常給小費的……不管怎麼說，我跟他說，馬上給他不可能，但我可以在第二幕一開始時給他弄一瓶。他告訴了我他的座位號碼之後就走了……我看見他又走進劇院裡去了。休息一結束，引坐員就把門關上了，我就把攤子放在小巷裡，跑到街上利比冷飲店給他買了一瓶。我……」

　　「你常把攤子放在小巷裡嗎，傑斯？」

　　「不，先生，我總是在引坐員關上門之前把攤子弄到裡面去，然後再把它推到樓下的休息室裡。但是那人說他馬上就要薑汁酒，所以我就打算先給他弄。給他弄完之後可以再回到小巷去拿我的攤子，然後再從前門過去。不會有人說我的……反正我就把攤子放在了巷子裡，然後跑到利比冷飲店去了。我給他買了一瓶佩利薑汁酒，我溜回去找那個人，他給了我一美元。我當時想，他可真是個好人，因為他開始是說給我五十美分的。」

　　「你講的不錯，傑斯，」警官讚許地說，「我還有幾個問題。他坐的是這個座位嗎？……也就是說他是坐在告訴你的那個座位嗎？」

　　「呃，是的，先生。他說是左ＬＬ三二，而我就是在那兒找到他的。」

　　「很好。」過了一會兒，警官又很隨便地問，「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是一個人嗎，傑斯？」

　　「肯定是，先生，」男孩用一種快活的語氣回答說，「他就一個人坐這個最邊上的座位。我之所以這麼肯定是因為這劇從一開始公映就場場爆滿，當時我還奇怪怎麼會有這麼多空座。」

　　「太好了，傑斯。你也可以當偵探了……我想你不記得有多少空座了吧？」

　　「哎，先生，當時這裡很黑，而我也沒太注意。我猜大約有六個吧，都是……他同一排挨著他的幾個和前一排也有幾個。」

　　「等一下，傑斯。」男孩聽到埃勒里低沉冷淡的聲音嚇了一跳，舔著嘴唇急忙轉過身來，「你給他薑汁酒時除了帽子還看見別的什麼了嗎？」埃勒里用文明棍敲著鞋尖問道。

　　「哎，是的，是的，先生！」男孩說道，「我給他酒的時候他把帽子放在膝蓋上，等我離開時他又放到座位下面了。」

　　「還有一個問題，傑斯。」男孩聽到是警官的聲音鬆了一口氣，「你估計一下，第二幕開始以後，你大概用了多長時間才把酒送給他的？」

　　傑斯．林奇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他確定地說：「大約十分鐘，先生。我們的演員時間掐得很準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十分鐘，是因為我拿著瓶子送來的時候，臺上正演到那女孩被流氓抓住了，正受折磨呢。」

　　「你真是個善於觀察的孩子，」埃勒里突然微笑著說道。男孩看到他笑了，於是減少了些恐懼。他也衝埃勒里微笑了一下。埃勒里彎了彎手指，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告訴我，傑斯。你就穿過街道去買了瓶薑汁酒怎麼用了十分鐘的時間？十分鐘可不短了，是不是？」

　　男孩的臉紅了，他把目光轉向了警官：「哎，先生……我中間停下了幾分鐘和我女朋友說了幾句話……」

　　「女朋友？」警官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

　　「是的，先生。埃琳娜．利比，她爸爸開的冷飲店。我去店裡的時候，她希望我停幾分鐘。我說我得把酒送回去，她說可以，但卻不讓我馬上就走，所以我就在那兒耽擱了幾分鐘，後來我想起了我擱在巷子裡的攤子……」

　　「巷子裡的攤子？」埃勒里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就是這樣，傑斯──巷子裡的攤子。你可別騙我，你後來就回到攤子那兒了。」

　　「我當然回去了！」男孩奇怪地說道，「我是說，我們兩個都回去了，我和埃琳娜。」

　　「你和埃琳娜，哎，傑斯？」埃勒里輕聲地說，「那你們在那兒待了多久？」

　　聽到埃勒里的問題，警官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他高興地嘟囔了句什麼，然後就全神貫注地聽那孩子的回答。

　　「我是想馬上就把攤子弄走，先生，可是我和埃琳娜，我們得在那兒說會兒話，埃琳娜說我們為什麼不在那兒待到下一場呢……我也覺得那是個好主意。我可以和她待到十點零五分之前的幾分鐘，然後我再快跑回去，等第二場結束時我也能把一切都準備好。所以我們就待在那兒……這不會有錯的，先生，這肯定不會有錯的。」

　　埃勒里站直了身子，盯著男孩的眼睛：「傑斯，現在我想讓你仔細考慮清楚。你確切點說你和埃琳娜是幾點鐘到巷子裡的？」

　　「哎……」傑斯搔了搔頭皮，「我給那男人薑汁酒的時候大約是九點二十五。我去找埃琳娜，在那兒待了幾分鐘，然後到了巷子裡，差不多是九點三十五……就是……然後我就回到攤子那兒了。」

　　「很好。那你到底是幾點鐘離開巷子的？」

　　「大約十點，先生。我問埃琳娜我是不是該回去看攤子了，她看的錶。」

　　「劇院裡的事你都沒聽見？」

　　「沒有，先生，我們一直在說話，我想……我們對裡面的事一無所知，直到我們出了巷子碰見了約翰尼．蔡斯，他也是引坐員，他當時就站在那兒，像個衛兵一樣。他告訴我說劇院裡面出事了，潘澤先生派他到左邊的巷子裡來的。」

　　「我明白了……」埃勒里這時拿下了夾鼻眼鏡衝男孩揮了揮，「這回你更要想仔細了，傑斯。你和埃琳娜在巷子裡時有人出入嗎？」

　　男孩馬上就做出了乾脆的回答：「沒有，先生，一個也沒有。」

　　「行了，小夥子。」警官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背，讓他走了。然後警官又警覺地向四周看了看，這時他看見潘澤剛剛在臺上講完話，就向他招了招手。

　　「潘澤先生，我想知道一些關於這部戲每一幕的時間……第二幕的布幕是什麼時候拉開的？」

　　「九點一刻開始，十點零五結束。」潘澤立即答道。

　　「那今天晚上的演出也是嚴格地按時間表走的嗎？」

　　「那當然，我們有好多部門需要相互配合呢，比方說燈光、音響什麼的。」經理答道。

　　警官在心裡算了算：「那就是說那孩子九點二十五看見費爾德時他還活著，他死的時候是……」他叫了多伊爾警官，警官跑了過來。

　　「多伊爾，」警官說道，「你還記得帕塞跑過來報告你謀殺的事的準確時間嗎？」

　　警官撓了撓頭：「哦，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警官。我記得的只是事情發生的時候第二幕快結束了。」

　　「這還不夠準確，多伊爾，」警官急躁地說，「演員們現在在哪兒？」

　　「我讓他們都到中廳後面去了，」多伊爾說道，「我們也不知道該讓他們幹嘛。」

　　「叫一個來見我！」警官說。

　　多伊爾跑著走了。昆恩向站在後面幾英尺處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的皮格特警官招了招手。

　　「看門人找來了，皮格特？」警官問道。皮格特點了點頭，這時一個又高又胖的老頭，手裡攥著帽子，穿著很緊的皺皺巴巴的制服走了過來。

　　「你就是在劇院外面看門的？」警官問道。

　　「是的，長官。」老頭手裡緊張地擰著帽子回答說。

　　「那好吧，請你好好想想，第二幕之中有沒有什麼人從前門離開劇院了？」警官的身體急切地向前探著。

　　老頭回答之前仔細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但很確定地回答說：「沒有，長官，沒有任何人出去。我是說除了那個賣橘汁的男孩。」

　　「你一直在那兒嗎？」警官急忙叫道。

　　「是的，長官。」

　　「那好，你記得有什麼人在第二幕時進來嗎？」

　　「哎……傑斯．林奇，那個賣橘汁的男孩，在第二幕一開始時進來了。」

　　「還有別人嗎？」

　　那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使勁地想。過了一會兒，他絕望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圍的人說：「我不記得了，長官。」

　　警官很生氣地看著他。這老人看樣子十分緊張，但卻十分誠實。他渾身冒著汗，不時地看看潘澤先生，好像他要是想不起什麼來就會丟飯碗似的。

　　「非常對不起，長官，」看門人說道，「實在是對不起。可能是有什麼人進來了，可我記憶力不像年輕時那麼好了。我……我就是想不起來了。」

　　埃勒里冷冷的聲音打斷了老人粗重的口音。

　　「你當看門人有多長時間了？」

　　老頭對轉到這個問題有些摸不著頭腦：「差不多有十年了。我以前不是看門人，只是我老了什麼都幹不了了之後才……」

　　「我明白了，」埃勒里和氣地說道。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道，「像你這樣做了這麼久看門人的人對第一場進來的人可能會不記得。可是大多數人可不會第二場才進來。我想如果你再仔細想想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的，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老人苦惱地答道：「我不記得了，長官。我可以說一個人都沒有，可那不是事實。我就是沒法回答了。」

　　「好吧，」警官把手放到了老頭的肩膀上，「沒關係。可能是我們問得太多了。現在你可以走了。」老人步履蹣跚地走了。

　　多伊爾這時走了回來，他帶來一個高個子，穿著粗布衣服的英俊男子，那男子的臉上還留著化妝的痕跡。

　　「這位是皮爾先生，警官。他是這部戲的男主角。」多伊爾報告說。

　　昆恩衝那男子微笑著伸出手去：「很高興認識你，皮爾先生。可能你能幫我們提供點線索。」

　　「很高興為您效勞，警官。」皮爾用渾厚的嗓音回答道。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驗屍官的背影，然後轉過了臉。

　　「這不幸的事發生時我想你正在臺上，是吧？」

　　「啊，是的，其實整場戲我都在臺上。您想知道些什麼？」

　　「你能不能肯定地告訴我，你發現觀眾的異常是在什麼時候？」

　　「是的，沒問題。那時是第二場結束前十分鐘。那會兒正是劇情的高潮，我的角色要求我放下槍。我記得排練的時候我們還討論過這一段呢，所以我記得確切的時間。」

　　警官點了點頭：「非常感謝，皮爾先生，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還有，我想向你們大家說聲抱歉，讓你們穿著這種服裝在這兒待了這麼久，實在是對不起。我們現在太忙了，還顧不上做其他的安排。你和其他的演員現在可以回到後臺去了。當然，沒接到通知之前還是別離開劇院。」

　　「我明白，警官。很高興我能幫上點忙。」皮爾鞠了個躬退到劇院後面去了。

　　警官靠在最近的椅子背上，陷入了沉思。埃勒里站在他的身邊擦著眼鏡。這時父親向兒子湊了過去。

　　「喂，埃勒里？」昆恩低聲問道。

　　「很清楚，親愛的沃森，」埃勒里說道，「我們的受害人在九點二十五時還活著，到了差不多九點五十五就被發現已經死了。問題是：這期間發生了什麼？聽著很簡單。」

　　「你怎麼不早說啊？」昆恩說道，「皮格特！」

　　「是，先生。」

　　「那位是女引坐員嗎？請她過來吧。」

　　皮格特鬆開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女人的胳膊。這個女人穿著時髦，化妝很濃，她的牙齒非常白，笑的時候露出慘白的光澤。她大膽地向前走了幾步，使勁地盯著警官看。

　　「你是這兒的引坐員，是嗎，小姐？」警官簡潔地問道。

　　「我叫奧康奈，馬奇．奧康奈。是的，先生。」

　　警官溫和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恐怕你得勇敢一點，請過來一下。」──當她看到ＬＬ那一排時臉變白了──「打擾一下，醫生，我們打擾一下你的工作你介意嗎？」

　　普魯提醫生抬起了頭，漫無目的的搖搖頭：「不，請便吧，警官，我差不多就完了。」他站起身退到了一邊，嘴上還叼著雪茄。

　　當那女孩向屍體彎下腰去的時候警官看著她，她深深地屏住呼吸。

　　「你記得今天晚上領這位先生到這個座位上來了嗎，奧康奈小姐？」

　　女孩猶豫了一下：「好像記得。但是我今天晚上特別忙，大約領了二百多人找座位，所以我也不敢特別肯定。」

　　「你還能想起這些空座位嗎？」警官指了指那些空座，「第一場和第二場都沒有人，是嗎？」

　　「哎……我路過的時候好像注意過一下……不，先生，我想今天一晚上都沒有人坐。」

　　「第二場時有人在過道上走來走去嗎，奧康奈小姐？仔細想想，你的正確回答對我們非常重要。」

　　那女孩看著警官的臉猶豫了一會兒：「不，我沒看見任何人在過道裡走來走去。」她又快速地補充道，「我不能告訴你更多的事了，因為我不知道，你看，我是個勤奮的人，我……」

　　「是的，是的，親愛的，我們理解。那……你不為觀眾引坐時你通常站在什麼地方？」

　　女孩指了指過道的盡頭。

　　「第二場期間你一直在那兒嗎，奧康奈小姐？」警官輕聲問道。

　　女孩在回答之前先舔了舔嘴唇：「哎，是的，是在那兒。不過，說實話，我一晚上也沒看見有什麼異常。」

　　「很好，」昆恩的聲音很柔和，「就這些。」她轉過身快步走了。

　　後面那些人中出現了一種騷動。昆恩走到普魯提醫生跟前，醫生已經站起身，正在收拾東西，他悲哀地嘆了口氣。

　　「哎，醫生，我看見你已經檢查完了。有什麼結論嗎？」

　　「結論簡單而又直接，警官。死者是兩個小時前死的。死因開始很難找出，但現在可以肯定是中了毒。所有的跡象表明是酒精中毒……你可能也已經發現死者的皮膚呈灰黃色。你聞到他的氣味了嗎？是一種我最討厭的酒精的味道。他死前肯定喝得大醉。同時，這還不是普通的酒精中毒，不然他不會死得這麼快。我目前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他說完之後開始繫扣子。

　　昆恩掏出了用手絹包著的費爾德的酒瓶子送給了普魯提醫生：「這是死者的，醫生。你要能為我分析出這裡的成分那就太好了。但在你處理之前，請實驗室的傑米查一下指紋。還有……等一下。」警官走過去把放在角落裡的半空的薑汁酒瓶子拿了起來，「你也可以為我分析一下這個，醫生。」他補充道。

　　驗屍官把長頸瓶和薑汁酒瓶放進提包裡之後，輕輕地正了正頭上的帽子。

　　「哎，我要走了，警官，等我分析之後再給你一個詳盡的報告。車可能已經在外面等我了，我來時叫的。再見。」他打了個哈欠走了。

　　醫生走的同時，兩個穿白衣服的服務員抬著擔架匆匆地走了過來。得到了警官的允許之後，他們抬起了屍體，放到擔架上，用毯子蓋上之後離開了。警察和偵探們望著離去的擔架鬆了一口氣，他們知道今晚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觀眾們看到了被抬走的屍體又一次小小地騷動起來。他們有的站起來，有的低聲耳語，有的晃動著身體，有的咳嗽，更有的人嘟囔起來。

　　當右邊的觀眾有些混亂的時候，昆恩對埃勒里嘆了口氣。所有的觀眾都站起來盯著屍體看，警察不得不大聲地維持著秩序。昆恩低聲對身邊的警察快速說了什麼，埃勒里輕輕地走到另一邊，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這時，附近又喧嘩了起來，兩個警察拖著一個反抗不已的人走了過來。

　　他們竭盡全力地把他拖到了左邊的過道盡頭。那男人長得又矮又醜陋。他穿著廉價店裡買來的做工粗糙的衣服，頭上戴一頂鄉村牧師曾經戴過的那種黑色的帽子。他的嘴醜陋地大張著，嘴裡噴出令人不快的氣味。

　　當他看見警官正盯著他看時，就停止了掙扎。

　　「我們發現這個男人想從這個建築的另外的一個門逃出劇院，警官。」一個警察喘著粗氣說道。

　　警官笑了，從口袋裡拿出了鼻煙壺，深深地吸了一口，快樂痛快地打了幾個噴嚏，然後看了看正在兩個警察中間的那個猥瑣的男人。

　　「好，好，帕森，」他高興地說，「你這個時候出現真是太好了。」

第四章　人群中的兩個嫌疑人

　　世上有些人，可能是因為天生的弱點，就是無法忍受愛發牢騷的人。在一大群沉默無聲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叫「帕森」的傢伙，埃勒里一看到他，就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厭惡。

　　聽了昆恩暗含諷刺意味的話，帕森挺直了身體，與警官對視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以前的蠻橫無理的勁頭，使勁掙脫了警察死死抓住的他的胳膊。他扭動著、吵鬧著、咒罵著，最後還是安靜了下來。他屏住了呼吸。他劇烈抽動的身體似乎在向警察控訴著他的不滿。另一個警察也趕來幫忙，把他死死地按在地板上。突然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了下去。一個警察狠狠地把他揪了起來，他於是就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地面，身體一動不動，手裡緊緊攥著帽子。埃勒里轉過頭去。

　　「行了，帕森，」警官說道，就像對待一個剛剛發過脾氣的孩子一樣，「你知道這麼幹是沒用的。你最後一次犯事時鬧的結果又怎麼樣呢？」

　　「問你問題你就得回答！」一個警察吼道，同時又使勁戳了戳他的肋骨。

　　「我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幹什麼，所以我也無話可說。」帕森說話的同時還不停地移著腳步。

　　「你這話真讓我吃驚，」警官溫和地說道，「我也沒問你知道什麼呀。」

　　「你們沒有權利抓一個無辜的人！」帕森不顧體面地大聲喊道，「我難道不和其他人一樣嗎？我買了票，一分錢也沒比誰少花。你們這些人憑什麼不讓我們回家？」

　　「那你也買了票，是吧？」警官磕了磕腳後跟問道，「好，好，那你就把票根拿出來讓老昆恩也仔細地看一看。」

　　帕森的手機械地摸了上衣口袋，可又驚異地垂下了手。他表情空洞，慢慢地抽出了手，手裡什麼也沒有。他又摸了其他的口袋，臉上帶著氣憤的表情，這種表情讓警官不由得微笑了。

　　「媽的！」帕森嘟囔道，「沒有比我現在更倒楣的了。我總是留著票根，可偏偏就今天晚上把它給扔了。對不起，警官！」

　　「哦，那沒關係，」昆恩說道。他的臉色嚴峻起來，「別再裝下去了，卡贊耐里！你今天晚上都在劇院裡幹了什麼？你為什麼突然要跑出去？回答我！」

　　帕森向四周看了看。他的胳膊被兩個警察緊緊地抓著，看來想逃跑是不可能，也是不明智的了。他的面部表情又變化了一下，做出了一副很憤怒的、無辜的樣子。他的眼睛濕潤了，就像是那些虔誠的基督徒面對異教詢問者所做出的表情。帕森常常用這種表情來表示自己的無辜。

　　「警官，」他說道，「你知道你是沒有權利就這樣抓住我的，是不是？每個人都有權利找他的律師，對不對？當然我有這個權利！」他停了下來，好像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警官很好奇地看著他說：「你最後一次看見費爾德是什麼時候？」

　　「費爾德？你不是說蒙特．費爾德吧？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警官，」帕森說道，「你到底想給我加什麼罪名？」

　　「沒什麼，帕森，什麼罪名也沒有。不過你現在什麼都不想說的話也可以，你可以先冷靜一下。也許你一會兒就有得可說了……別忘了，帕森，還有波努莫絲綢搶劫案和你有關呢。」他轉過身對一個警察說道，「你陪我們的朋友到經理辦公室去，在那兒陪他一會兒，警官！」

　　正在觀看帕森被拽到劇院後面的一間屋子裡的埃勒里聽到他父親的話感到非常吃驚。他父親說：「這個帕森也真夠笨的，是不是？他那樣就想逃走？」

　　「這就叫一著走錯，全盤皆輸啊。」埃勒里說道。

　　這時維利手裡拿著一大捲紙匆匆趕到了，警官轉過身衝他笑了笑。

　　「啊，托馬斯回來了，」警官笑道，看樣子他的情緒很好，「有什麼發現嗎，托馬斯？」

　　「哎，警官，」這位偵探拿著弄捲了邊的紙回答說，「也很難說。這只是名單的一部分，另一部分還沒完呢。不過我覺得你已經能發現感興趣的東西了。」

　　他遞給昆恩一些草草寫下的姓名和地址。這些都是警官讓維利詢問每一位觀眾之後寫下的。

　　警官仔細地研究每一個名字，埃勒里也從他身後看過去。他剛看了一半就停住了。他斜眼看了看讓他吃驚的名字，然後抬頭迷惑地看著維利。

　　「摩根，」他沉思著說，「班傑明．摩根。聽著有點耳熟，托馬斯。你覺得呢？」

　　維利淡淡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問我的，警官。班傑明．摩根兩年前還和蒙特．費爾德是搭檔呢。」

　　昆恩點了點頭。三個人對視了一下，然後警官聳了聳肩，簡潔地說：「看來還得了解一下摩根先生的其他情況。」

　　他嘆了口氣又開始看名單了。他又開始仔細研究名單，不時地抬起頭想一想，搖搖頭，再繼續看。維利很崇敬地看著他的上司，因為他知道昆恩的記憶力比埃勒里還要好，從某種程度上說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最後，警官把名單還給了這個偵探：「沒什麼了，托馬斯，除非你能找出我遺漏的東西，是嗎？」他的聲音很沉悶。

　　維利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位老人，搖了搖頭，走了。

　　「等一下，托馬斯，」昆恩叫道，「你去弄下一份名單之前，先讓摩根先生到經理辦公室去好嗎？別嚇著他。還有，在他去辦公室前先看看他的票根。」維利離開了。

　　警官對正在看警察們在偵探的調度下執行昆恩命令的潘澤打了個手勢，那個小個子胖經理立即就跑了過來。

　　「潘澤先生，你們的清潔女工什麼時候開始打掃衛生？」警官問道。

　　「哦，他們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警官，他們在等著開始做工作兒呢。大多數的劇院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開始打掃，可我一般是演出一結束就開始。您又有什麼吩咐？」

　　剛才還皺著眉頭的埃勒里聽到經理的話之後眼睛亮了亮。他又滿意地開始按他的夾鼻眼鏡了。

　　「我希望你做的事就這些，潘澤先生，」警官平穩地說，「等所有的人走了以後，安排清潔女工對劇院的每一個角落都進行搜查。他們必須撿起並保存劇院裡所有的東西，儘管有些東西看起來無關緊要，尤其是注意票根。這些人可以信任嗎？」

　　「呃，絕對可以，警官。從這個劇院一建立他們就在這兒幹了。你可以相信不會漏掉任何線索的。那揀到的東西我怎麼處理？」

　　「小心地包好，寫上地址，然後派一個可靠的人明天早上給我寄到總部去。」警官停頓了一下，「我想提起您注意的是，這個任務是非常重要的。它可比它表面上看上去要重要得多。你明白嗎？」

　　「當然，當然！」潘澤匆匆忙忙地走了。

　　一個灰白頭髮的偵探輕捷地走過地毯來到左邊的通道，給警官敬了個禮。他手裡拿著維利曾給警官看過的那種名單。

　　「維利警官讓我把名單給您，他說這些是名單的剩餘部分，這裡記錄了觀眾的地址和姓名，警官。」

　　昆恩急切地從那名偵探手裡接過名單。埃勒里向前探著身子。老警官用手指點著一個一個慢慢地看著名單。快到最後時，他笑了。他轉過身對他的兒子耳語了幾句。埃勒里點頭的時候臉上也閃著興奮的表情。

　　警官轉過頭去看著那名偵探說道：「到這兒來，約翰遜。」警官把他剛研究過的名單伸了出去，「我想讓你找到維利，讓他馬上來向我匯報。做完這件事之後，去把這個女人帶來，」他的手指指向了一個名字和寫在旁邊的座位號碼，「請她和你一起到經理辦公室去一下。一個叫摩根的人也會在那兒。在接到我的命令之前就和他們待在那兒。還有，如果他們聊天的話，仔細聽，我想知道他們都說些什麼。要禮貌地對待這個女人。」

　　「是，先生，維利還讓我告訴您他已經挑出了一些人，他們都是沒有票根的。他想問您怎麼處理這些人。」

　　「這兩張名單上都有他們的名字嗎，約翰遜？」昆恩邊問邊把名單交給他去還給維利。

　　「有，先生。」

　　「那就告訴他讓他們和其他的觀眾一起走，不過要先把名字寫下來。我不打算和他們談了。」

　　約翰遜敬了個禮走了。

　　昆恩轉過身來小聲地和埃勒里說著什麼，埃勒里好像在思考著什麼問題，這時潘澤的出現打斷了他們。

　　「警官？」潘澤很有禮貌地先咳嗽了一下。

　　「呃，是你，潘澤！」警官轉過身子說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按我們剛才談的辦的嗎？」

　　「是的，先生，您還有什麼吩咐嗎？還有，警官，請您原諒，我想問您一下，觀眾到底還要等多久？好多人都在不停地問我這個問題。我不希望在這件事上出什麼麻煩。」他的黝黑的臉上由於汗水的緣故閃著光。

　　「哦，這事你不用擔心了，潘澤先生，」警官輕鬆地說，「馬上就會讓他們走了。事實上，我已經讓我的人幾分鐘之後就放他們走了。不過，在他們離開之前，恐怕還得抱怨一件事呢。」他笑著補充道。

　　「是嗎，警官？」

　　「是的，他們得接受檢查。他們肯定會抗拒的，還會威脅說要找律師什麼的。不過，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會為今晚的一切負責的，我是不會讓你捲入任何一種麻煩的……現在我們需要一位女士幫個忙，因為我們的人都是男的。我們這裡倒是有一位女警官，不過她在樓下也忙得不可開交。你能幫我們找一個可靠的人嗎──最好是中年人──她還得願意義務地幫助我們，而且還會為一切保守祕密？」

　　經理仔細地想了一會兒：「我可以給你找到這種人。我們衣帽間的菲利普斯夫人就行。她在這兒已經工作了好多年了，而且她也會很高興地接受這個任務的。」

　　「那就是她吧，」警官爽快地說，「請她馬上到正門去，維利警探會告訴她怎麼做的。」

　　維利來得正是時候，剛好聽到了警官的話。潘澤衝下了過道，向包廂跑去了。

　　「摩根安排好了嗎？」昆恩問道。

　　「是的，警官。」

　　「好，那你就還剩一樣工作就可以結束今晚的任務了，托馬斯。我想讓你指揮正廳和包廂裡的觀眾離開劇院。讓他們一個一個走，走之前要接受檢查。除了正門之外任何門都不得出入，一定要確定那些門都鎖好了，讓那些坐在側門附近的觀眾都移到後面來。」維利點了點頭。

　　「好，準備搜查，皮格特！」那名偵探跑步趕了過來，「皮格特，你和昆恩先生及維利警官一起到正門去搜查每一個出去的男人，有位女士會在那兒搜查每一個女人的。檢查每一個手提包，再檢查每一個口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把所有的票根都搜集起來，嚴格檢查看有沒有多餘的帽子。我想要的是那種絲織的高帽。不過如果發現其他種類多餘的帽子，也要讓主人說個明白。好了，小夥子們，開始行動吧！」

　　一直靠著一根柱子站著的埃勒里這時也直起身子跟皮格特一塊兒走了。維利跟在後面剛要走的時候警官又叫道：「正廳裡的人走完之前，別讓樓廳裡的人出去。派個人到那兒去讓他們保持安靜！」

　　最後一條重要的指令發布之後，警官轉過身對站在附近守衛的多伊爾輕聲說道：「你快點到衣帽間去，多伊爾，小夥子，仔細觀察每個人拿衣服的動作。他們都走了之後，仔細檢查一下那個地方。如果有什麼東西被人留下了，立即拿來給我。」

　　昆恩靠在一根柱子上，這根柱子的陰影正好投在座位上，而死者就正是坐在這個座位上的。他目光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裡，用手抓著自己的衣領，這時虎背熊腰的福林特跑了過來，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警官的目光立即迎了上去。

　　「有什麼發現嗎，福林特？」他問道，手卻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他的鼻煙壺。

　　這名偵探默默地遞給他一張半截的票，這張票是藍色的，上面寫著「左ＬＬ三〇」。

　　「好，好！」警官叫道，「你是在哪兒找到這個的？」

　　「就在正門裡面，」福林特說道，「看樣子好像是票的主人一進劇院就把它扔掉了。」

　　昆恩沒有答話。他把手伸進了口袋找到了死者的那張藍色的票根。他默默地看著它們──兩張票根從顏色和標記來看都相同，不同的是一張是左ＬＬ三二，另一張是左ＬＬ三〇。

　　警官在審視這兩張門票時習慣性地眯起了眼睛。他把票根翻來覆去地仔細看著，然後，灰色的眼睛裡露出了迷惑的神情，於是他又看了看前面。還是不滿意，於是又前後都看了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兩張票的邊角都無法吻合。

第五章　昆恩的合法訊問

　　昆恩走過了鋪在正廳地面上的寬大的紅色地毯，他的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他又把手伸進了口袋尋找他那必不可少的鼻煙壺。很明顯，警官正在思索著什麼，因為他的手緊緊地抓著那兩張票根，臉上的表情也很怪異，好像對自己的想法並不滿意似的。

　　在他打開那扇印有「經理辦公室」字樣的帶綠色斑點的門之前，警官又轉過身看看他身後的情況。觀眾的反應已經相當正常了。空氣中充斥著觀眾聊天的聲音，警察和偵探們挨排走著，發布命令、解答問題、請觀眾們從座位上站起來，請他們排好隊到正門口接受檢查。警官發現幾乎沒什麼人對這一決定有什麼異議，他們似乎是太累了，以至於沒有力氣再抗拒檢查了。半憤怒、半興奮的女人們很快就在另一邊排起了長隊，接受一位穿黑色禮服的慈善的女人的搜查。警官看見警察已經把其他的出口封住了。皮格特訓練有素地搜查著每一位男人的衣物。在另一邊，維利在觀察人們接受檢查時的表情，他自己也時不時地親自搜查幾個人。埃勒里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叼著一根雪茄，似乎還在想他那本沒有買到的第一版圖書。

　　昆恩嘆了口氣，走進了經理辦公室。

　　主辦公室的過廳很小，古銅色和橡木的顏色和諧地配合在一起。靠牆的幾張鋪著很厚的皮子的椅子裡坐著帕森．約翰尼，他滿不在乎地叼著一根菸。椅子旁邊站著一個警察，把一隻大手放在帕森的肩膀上。

　　「你過來，帕森，」昆恩邊走邊說道。那小個子男人把菸頭熟練地扔進了痰盂，無精打采地站起來，警察跟在他的身後。

　　昆恩打開了主辦公室的門，站在門檻上又看了看四周然後他閃到了一邊，讓那小個子和穿制服的警察先走了進去。他又隨手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路易斯．潘澤對辦公室的佈置有其特殊的品味。雕花的書桌上面懸掛著透明的綠色的燈罩，燈罩閃著亮光。椅子、裝飾性的掛衣架、銀色的沙發以及其他的物品很有品味地裝飾著整個屋子。和其他經理的辦公室不同的是，潘澤沒有掛任何明星、經紀人、製片人的照片，而是在牆上掛著幾張精美的印刷品，一個大掛毯和一副康斯太布爾的油畫作品。不過，昆恩警官現在注意的焦點並不在潘澤先生這間屋子的藝術品味，而在於房間裡的六個人。坐在約翰遜偵探旁邊的中年男人有些肥胖，但是眼神卻很機敏，而且眉頭緊鎖。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相當漂亮的年輕姑娘，這姑娘只穿著晚禮服和披肩。她正抬頭看著一位英俊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手裡拿著帽子，正彎著腰低聲和她說著什麼。他們旁邊還有兩位女士，也都探著身子聽得十分認真。

　　那個臃腫的男人離他們很遠。警官一進門，他立即就站了起來。其他幾個人也停止了交談，都肅靜地看著警官。

　　帕森．約翰尼咳嗽了一聲，和陪著他的警察一起側身站到了角落裡。他對自己身處這樣一群光彩照人的人中間感到有些奇怪。他挪了挪腳，向警官那邊投去了絕望的目光。

　　昆恩走到書桌背後面對著這些人。他揮了一下手，約翰遜立即走到了他的身邊。

　　「那三個特別的人都是誰？」他低聲問約翰遜道。

　　「那老一點的是摩根，」約翰遜耳語道，「坐在他旁邊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就是你讓我帶來的那個。我到正廳去的時候，發現那個年輕人和另外兩個女人都和她在一起。他們四個人都很有魅力。我把你的話告訴了她，她看樣子很緊張。不過她站了起來就和我來了，另外三個人是陪她來的。我也不知道你希不希望見到他們，警官……」

　　昆恩點點頭：「聽見他們說什麼了嗎？」他用同樣低的聲音問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警官。那個老傢伙好像和他們並不認識。那幾個人都在猜測你為什麼要見那女的。」

　　警官讓約翰遜退到了原來的位置，然後他和大家打了個招呼。

　　「我只是想請你們中間的兩個人來聊聊，」他語氣輕快地說，「不過既然其他的人也都來了，就讓他們在這兒等一會兒也沒關係。不過在我和這位先生談話時還得請你們到外間去一下。」他把頭向那個壞人點了點，那人的身體立即就僵了一下。

　　那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立即表示贊同，約翰遜隨手把門關上了。

　　昆恩向帕森．約翰尼轉過身去。

　　「把這個壞蛋帶過來！」他對那警察喊道。他雙手的手指扣在一塊兒，坐在潘澤的椅子上。那惡棍走過地毯，被徑直推到了桌子前面。

　　「現在，帕森，我讓你來了該來的地方。我們可以在這兒好好談談了，不會有任何人打擾我們的。明白嗎？」

　　帕森一言不發，眼神裡現出一種不信任的神色。

　　「好，你什麼都不想說，啊，約翰尼？你以為我會讓你這樣挺多久？」

　　「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什麼也不知道，還有，在我的律師來之前，我是什麼都不會說的。」那惡棍繃著臉說道。

　　「你的律師？哎，帕森，你的律師叫什麼？」警官假裝不知情地問道。

　　帕森咬了咬嘴唇，依舊一言不發。

　　昆恩轉臉向約翰遜問道：「約翰遜，我的小夥子，你在巴比倫監獄工作過，是吧？」

　　「當然，頭兒。」那偵探回答說。

　　「就是你被送去的那一年，」警官溫和地對那壞蛋解釋道，「記得嗎，帕森？」

　　還是沉默。

　　「好吧，約翰遜，」警官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請你告訴我一下，是誰為我們這位朋友辯護的？」

　　「費爾德。可……」約翰遜看著帕森說道。

　　「沒錯，這位先生現在毫無知覺地躺在我們的停屍房裡。哎，帕森，這又是怎麼回事？別再裝了，你怎麼能說你根本就不認識蒙特．費爾德呢？當我只是提到了他的姓的時候，你就知道他的名。你給我說清楚，說！」

　　那惡棍斜睨著警察，眼裡閃出鬼祟的絕望的光。他舔了舔嘴唇說道：「你那些全說對了，警官。可我……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我不騙你。我都有一個月沒見到費爾德了。我沒有……我的天，你不會把罪名強加給我，是吧？」

　　他痛苦地盯著昆恩。警察又拉了他一下，讓他站直了：「帕森，帕森，你怎麼能隨便下結論呢。我只是讓你來問問情況。當然，如果你要承認是你謀殺的話，那我可以把我的人都叫來，然後我們打個報告，再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睡覺去了。你覺得怎麼樣？」

　　「不！」那惡棍叫道，突然伸出了胳膊。警察很熟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擰到了他的背後，「你怎麼能那麼說？我是不會承認任何事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今天根本就沒見到費爾德，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也在這兒！認罪──我有一些有影響的朋友，警官，你不能把罪名加在我的身上，我告訴你！」

　　「那太糟糕了，約翰尼！」警官嘆道，「那好吧，你沒有殺蒙特．費爾德。那你今天是幾點鐘來的，你的票又在哪兒？」

　　帕森用手擰著帽子：「我剛才什麼都不想說，警官，那是因為我以為你要把謀殺的罪名強加給我。我當然可以解釋我是什麼時候、怎麼到這兒來的。那是大約八點半，是拿票進來的。這是票根。」他在大衣口袋裡仔細找了找，找出了一張撕過了的藍色票根。他遞給了警官，警官大概地看了看後放進了口袋裡。

　　「那你，你是在哪兒弄到的票呢？約翰尼。」

　　「我……我女朋友給我的，警官。」惡棍緊張地答道。

　　「喔…還攪進來個女人，」昆恩快活地說，「那你那年輕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約翰尼？」

　　「誰？……嗨，她……嘿，警官，別給她找麻煩，好嗎，警官？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孩子，她什麼也不知道。真的，我……」

　　「她叫什麼？」警官厲聲說道。

　　「馬奇．奧康奈，」約翰尼低聲說道，「她是這兒的引坐員。」

　　昆恩抬起了眼睛，迅速地和約翰遜交換了個眼神。那偵探離開了房間。

　　「好，」警官再一次舒服地靠著椅背說道，「那就是說我的老朋友帕森．約翰尼對蒙特．拉爾德的事一無所知。好，好，好！我們就看看你年輕的女朋友會怎麼說。」警官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惡棍手裡的帽子。這是一頂廉價的黑色淺頂軟呢帽，和這傢伙身上的衣服倒是很相配，「嗨，帕森，」他突然說道，「把你的帽子遞給我。」

　　他從不情願的惡棍手中接過了那頂帽子仔細研究起來。他把皮帶子放到裡面又研究了一番，然後又遞了回去。

　　「我們還忘了件事兒，帕森，」他說，「警官，你搜過卡贊耐里先生的身嗎？」

　　帕森接受了檢查，不過他還算鎮定。

　　「沒什麼特別的，」警官說著又繼續搜著。他把手伸進了這個人的後面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很鼓的錢夾，「您想看這個嗎，警官？」

　　昆恩接了過來，快速地數了數裡面的錢，然後還給了那個警察，警察又給帕森放回了口袋。

　　「一百二十二塊，約翰尼，」警官說道，「我好像聞到一種波努莫絲綢的味道。不過，」他衝穿著制服的警察笑道，「沒有長頸瓶？」

　　警察搖了搖頭。

　　「他襯衫和背心裡面有什麼東西嗎？」

　　又是否定的回答。昆恩沉默了，這沉默一直持續到了檢查結束。帕森．約翰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了，約翰尼，你今晚的運氣可是不壞呀……進來！」聽到敲門聲後警官喊道。門開了，一位穿著引坐員制服的苗條的姑娘出現在門口，這姑娘今晚已經接受過一次訊問了。約翰遜也隨後走了進來，並隨手關上了門。

　　馬奇．奧康奈站在那兒悲哀地看著她那似乎在研究地板的戀人。她又飛快地看了警官一眼，然後她的嘴唇繃緊了，緊接著她尖刻地說道：「怎麼樣？他們到底把你抓住了吧，你這笨蛋！我早就告訴過你別亂跑！」她輕蔑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帕森氣得直喘粗氣。

　　「那你剛才怎麼不告訴我們，姑娘？」警官輕聲問道，「你怎麼不說你給你的朋友約翰．卡贊耐里弄到了一張票？」

　　「我什麼都不想說，警察先生。我為什麼必須得說呢？約翰尼和今晚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們先不討論那個問題，」警官把玩著手裡的鼻煙壺說道，「我現在想知道的就是，馬奇，從我們談完話後你又想起什麼沒有？」

　　「你什麼意思？」她問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告訴過我演出開始之前你一直在通常待的位置上，就是說你幫助好多人找到了座位，你不記得是不是為蒙特．費爾德，也就是死者，引過座位，後來整場演出期間你就站在左邊過道的盡頭。整場演出，馬奇。是這樣的嗎？」

　　「當然是，警官。誰能說不是呢？」那女孩激動起來，但是警官看了看她顫動的手指，她的手指僵住了。

　　「啊，別說了，馬奇，」帕森突然插話道，「別再做無謂的辯解了，他們遲早會查出我們一直在一起的，然後他就會跟你找麻煩。你不知道這傢伙，還是別和他攪和，馬奇！」

　　「那好！」警官看了看那惡棍，又看了看那女孩後說道，「帕森，你年紀大了之後聰明多了。我是不是聽見你說了你們兩個一直在一起？什麼時間、為什麼、有多久？」

　　馬奇．奧康奈的臉紅了，接著又變白了。她狠狠地盯了她的男朋友一眼，然後轉身對昆恩說：「我看我還是都說了吧，不管怎麼樣我也逃脫不了了。我知道的就這些，警官。如果你不告訴經理的話，那上帝都會保佑你的！」──昆恩的眉毛動了動，但是他沒有打斷她的話──「我給約翰尼弄了一張通行證，就這樣，」她挑戰似地繼續說道，「那是因為，哎，約翰尼喜歡槍殺、流血這類東西，所以我就給他弄了這張通行證。這個通行證可以允許兩個人進來，所有的通行證都是這樣。所以約翰尼旁邊的座位就一直空著。那是一個靠左排通道的座位──這是我能給這傢伙弄到的最好的座位了。第一場的時候我非常忙，所以根本就沒有可能和他坐在一起。不過休息之後，等第二場開始的時候，一切事情都已經就緒了，所以我就有機會和他坐在一起了。當然，我承認，差不多整個第二場我都和他坐在一起。我為什麼……我為什麼就不能休息一會兒呢？」

　　「我明白了，如果你早告訴我就會省好多時間，也會給我減少好多麻煩，年輕的女士。你第二場一直都沒站起來嗎？」

　　「哎，我站起來了好幾次，不過一切都正常，經理也不在旁邊，所以我就又回去了。」

　　「你路過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費爾德呢？」

　　「不，沒有，先生。」

　　「你有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人坐在他身邊嗎？」

　　「沒有，先生。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就在那兒。我……我想我都沒往他那邊看。」

　　「那我覺得，」警官冷冷地接話道，「你都不記得第二場為任何一個最後一排的人引過坐吧。」

　　「是的，先生……啊，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也許吧，不過我整晚都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她越回答問題就越緊張，她不時地看看帕森，可帕森好像一直盯著地板。

　　「你給我們幫了很大的忙，年輕的女士，」昆恩說道，突然他站了起來說，「就這樣吧。」

　　就在她轉身離去的時候，那惡棍也假裝無辜地偷偷跟著她走。昆恩向那警察打了個手勢，於是帕森不得不又回到他原來站的地方。

　　「還沒這麼快，約翰尼，」昆恩冷冰冰地說，「奧康奈！」

　　那女孩轉過身，裝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這會兒我是不會對潘澤先生說什麼的。不過我也建議你再和長者說話的時候嘴巴最好放乾淨點兒。現在你可以出去了，不過要是從你這兒走漏一點風聲，上帝是不會保佑你的！」

　　她大笑起來，然後搖擺著走出了屋子。

　　昆恩對那個警察轉過身子：「給這傢伙戴上手銬！」他用手點著那惡棍厲聲說道，「把這傢伙帶回警局去！」

　　警察敬了個禮，緊接著手銬咔噠地響了一聲，帕森呆呆地看著他腕子上的手銬。還沒等他張開嘴說出什麼，他就被拽出了房間。

　　昆恩厭惡地揮了揮手，把自己陷進皮椅子裡，又拿出鼻煙壺吸了吸，然後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對約翰遜說道：「我得麻煩你一下，約翰遜，我的小夥子，請你把摩根先生請到這裡來。」

　　班傑明．摩根邁著僵硬的步子走進了昆恩臨時性的祕室，他無法掩飾自己的不安。他用一種快活、渾厚的男中音說道：「哎，先生，我來了，」說著他也坐進了椅子裡，然後又像滿意地坐在酒吧裡的男人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昆恩沒有說話，他長時間地、專注地盯著摩根，他的這種注視讓摩根感到坐臥不安。

　　「我叫昆恩，摩根先生，」他用一種友好的口氣說道，「理查．昆恩警官。」

　　「久仰了，」摩根一邊站起來和昆恩握手一邊說道，「我想您知道我是誰，警官。好多年前您在審訊罪犯的法庭上就見過我了。有一個案子──您還記得嗎？──我為被指控犯有謀殺罪的瑪麗．杜利特爾辯護……」

　　「當然記得！」警官誠心誠意地感嘆道，「我說我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你似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幫她把官司打贏了。你那次幹得可真棒，摩根──非常非常出色。所以你就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好！好！」

　　摩根笑了。「那都是歷史了，」他承認說，「不過我想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警官。你知道，我現在已經不再幹這一行了。」

　　「是麼？」警官又拿出了鼻煙壺，「這我可不知道。」他吸了一下，「出了什麼事嗎？」他同情地問道。

　　摩根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有大麻煩了。我可以吸菸嗎？」他突然問道。得到了警官的允許之後他點了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起來。他們兩個人很長時間都不說話。摩根感覺到警官在觀察他，他不停地變換著姿勢，盡量避免警官的目光。老警官看樣子是在沉思默想，他把頭埋在胸口。

　　這種沉默中包含著一種緊張、窘迫的氣氛。整個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牆角的那座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劇院的某個地方突然傳來了說話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高，高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然後一切又都寂靜無聲了。

　　「你看，啊，警官……」摩根咳嗽了一下。他整個人都藏在雪茄的煙霧裡，這使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又粗又悶，「這是怎麼回事……是靜坐沉思嗎？」

　　昆恩抬起頭，看樣子有些驚異：「哎？實在對不起，摩根先生。我想我是走神了。已經有一會兒了吧？我的天！看樣子我真是老了。」他站起身，手背在背後，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兒。摩根的目光跟隨著他。

　　「摩根先生，」警官以他獨特的跳躍式的思維方式開始了談話，「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談談嗎？」

　　「哎……警官，恐怕我不敢說知道。不過我認為肯定和今晚的意外有關。不過我到底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可不敢承認說我知道。」摩根被他自己抽的煙嗆了一下。

　　「摩根先生，你一會兒可能就會知道了。」警官倚著桌子說道，「今天晚上有個人被謀殺了，可這並不是意外，我可以肯定這一點。死者是蒙特．費爾德。」

　　雖然警官只是平靜地道出了一個事實，但是卻使摩根著實吃了一驚。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眼神裡閃出驚異的光，雙手顫抖著，呼吸也變的粗重起來。他的雪茄菸也掉到了地板上。昆恩愁眉不展地看著他。

　　「蒙特．費爾德！」他叫道，聲音極其令人害怕。他盯著警官的臉。突然他癱軟在椅子裡，整個身體都在不住地顫抖。

　　「把你的雪茄撿起來，摩根先生，」警官說道，「我可不能辜負了潘澤先生的熱情。」那位律師機械地彎下腰撿起了雪茄。

　　「我的朋友，」警官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管你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演員，還是你剛受到了生活中巨大的打擊，」他直起了身子繼續說道，「請你現在就告訴我，摩根先生，為什麼你對費爾德的死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可是……可是，天！蒙特．費爾德……哦，我的上帝！」他突然仰起頭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使得昆恩警覺起來。笑聲還在繼續，摩根的身體也隨著笑聲歇斯底里地擺動著。警官明白這種症狀。他給了這位律師一個耳光，然後又揪著他的衣領讓他站了起來。

　　「別忘乎所以了，摩根！」昆恩命令道。他嚴厲的語氣起了作用。摩根不笑了，面無表情地看著警官，然後重重地跌坐在椅子裡，身體依然在顫抖，不過這次已經不是毫無知覺了。

　　「對……對不起，警官，」他用手絹擦著臉說道，「這……真讓我吃驚。」

　　「很明顯，」警官乾巴巴地說，「就是地球現在開裂了你也不會表現得更吃驚了。好了，說說吧，摩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律師不斷用手絹擦著臉上的汗水。他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著，他的下顎變紅了。他遲疑不決地咬著嘴唇。

　　「那好吧，警官，」他終於說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樣就更好了，」警官讚許地說道，「你能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到蒙特．費爾德是什麼時候嗎？」

　　律師緊張地清了清喉嚨。「嗨，嗨，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他低聲說道，「我想你知道我們曾經是搭檔──而且我們合作得還很成功。然後出了件事，我們就分開了。從……從那會兒開始我就沒再見過他。」

　　「大約有多久了？」

　　「兩年多一點吧。」

　　「很好。」昆恩往前探了探身，「我還非常想知道你們兩年前為什麼分道揚鑣了。」

　　律師垂下了眼瞼，看著自己的雪茄菸，「我……哎，我想你和我一樣都非常了解費爾德的為人。我們在道德觀念方面有一些分歧，爭論了幾次之後，就決定不再合作下去了。」

　　「你們是友好地分手的嗎？」

　　「哎……在某種程度上說，是。」

　　昆恩敲了敲桌子，摩根緊張地移動了一下，很顯然，他還沒有擺脫驚異給他帶來的影響。

　　「你今天晚上是什麼時候到劇院來的，摩根？」警官問道。

　　摩根聽了這個問題似乎很吃驚，「呃……大約八點一刻吧。」他回答說。

　　「請你把票根給我看一看。」昆恩說道。

　　律師摸了幾個口袋之後終於找到了，遞給了警官。昆恩接過了票根，偷偷從口袋裡拿出了他藏在那裡的另外三張。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仔細對照了這四張票很，然後面無表情地放進了口袋裡。

　　「你坐在中廳Ｍ二座位上，是吧？這座位不錯呀，摩根，」他說道，「你為什麼來看《槍戰》呢？」

　　「嗨，這劇很流行，不是嗎，警官？」摩根看樣子很窘迫，「我也不知道我今晚為什麼要來──我並不是一個愛看戲的人，你知道──可是這個羅馬劇院的經理好心好意地送了我一張票。」

　　「是這樣啊！那他們可太好了。你是什麼時候收到票的？」

　　「哦，我是星期六上午在我的辦公室接到的票，還有一封信，警官。」

　　「呃，還有一封信，你沒帶在身邊，是吧？」

　　「我可以肯定，我帶了，」摩根一邊說一邊又在口袋裡翻了起來，「好了，在這兒！」

　　他遞給了警官一張很小的長方形的毛邊白紙，警官小心地拿到亮的地方仔細看了看。紙上列印著幾行字，透過這幾行字還可以看到紙張上的水印，警官抿著嘴唇，把紙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在摩根目光的注視下，警官翻了翻潘澤的抽屜，直到他找到了一張記錄用紙。這張紙很大，呈正方形，上方印著劇院的標記。昆恩把這兩張紙放在一起，思考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然後拿起了摩根給他的那張紙讀了起來。他讀得很慢。

　　※※※

　　羅馬劇院的經理誠摯地邀請班傑明．摩根先生光臨劇院觀看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晚上的《槍戰》一劇的演出。作為紐約的知名人士，我們懇請摩根先生對這部戲提出寶貴意見。當然，我們並不勉強，但劇院的所有管理人員都熱切地希望摩根先生能接受我們的邀請。

　　　　　（簽名）羅馬劇院由：Ｓ．

　　※※※

　　「Ｓ」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昆恩抬起頭微笑道：「劇院可真不錯，摩根先生，不過我想……」他依然笑著向一直坐在角落裡椅子上靜觀事態發展的約翰遜打了個手勢。

　　「把潘澤經理請來，約翰遜，」警官說道，「如果搞宣傳的叫比爾森或是皮爾森的小夥子也在的話，也請他進來。」

　　約翰遜出去後他又轉身對律師說道：「麻煩你把手套借我用一下，摩根先生。」

　　摩根奇怪地把手套放在桌子上，警官小心地拿了起來。手套是白絲的，這是配晚禮服的最普通的手套。警官假裝很認真地檢查著手套。他把它們翻了過來，仔細地研究一個手指上的斑點，後來又試著往自己的手上戴，好像是和摩根開著玩笑。他檢查完畢後，默默地又把手套遞給了律師。

　　「……呃，對了，摩根先生，你的帽子非常硬挺。我可以看看嗎？」

　　律師依舊沉默著把帽子放在桌子上。昆恩漫不經心地拿了起來，由衷地嘆道：「哦，紐約的東西。」他在手裡反覆把玩著帽子，帽子的質地相當不錯。帽簷是由閃光的白絲製成，上面印著廠家的標記：「詹姆斯．昌西公司」，標記是金色的。帽子的帶子上印著名字的縮寫：「Ｂ．Ｍ．」。昆恩把帽子戴到自己頭上時笑了。帽子非常合適。他幾乎是立刻就摘了下來，還給了摩根。

　　「非常感謝你這麼通情達理的合作，摩根先生。」他一邊說一邊往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一個記事簿上匆匆地寫著什麼。

　　門開了，約翰遜、潘澤以及哈里．尼爾森走了進來。潘澤遲疑地向前邁著步子，尼爾森坐在了扶手椅裡。

　　「潘澤先生，」昆恩慢慢地說，「羅馬劇院一共使用多少種書信紙？」

　　經理的眼睛張大了，「就一種，警官。就是你面前桌子上的那種。」

　　「嗯……」昆恩把摩根給的那張紙遞給了潘澤，「我想請你仔細檢查一下這張紙，潘澤先生。以你所知，羅馬劇院用過這種紙嗎？」

　　經理吃驚地看著這張紙，「不，我想沒有。不，我敢肯定沒有。這是什麼？」他看到紙上的那幾行字時叫道，「尼爾森！」他大叫道，向主管宣傳的那人轉過身去，「這是什麼？是你們最近搞的嗎？」他在尼爾森的面前揮舞著那張紙。

　　尼爾森從老板手裡拿過了那張紙，匆匆地讀著上面的字。「哎，我的天吶，」他輕聲說道，「我可是說不清楚了！」他又讀了一遍，臉上閃著敬慕的神色。後來，他看到四雙眼睛都在盯著他看，就把那紙還給了潘澤，「對不起，我得否認自己參與了這個聰明的舉動。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好辦法呢？」然後他抱著雙臂退到了他的角落裡。

　　經理迷惑地轉向昆恩：「這真是怪事，警官。據我所知，羅馬劇院從來都沒用過這種信紙，而且我也可以向你發誓，我根本就沒搞過這種宣傳活動。如果尼爾森也否認的話……」他聳了聳肩膀。

　　昆恩小心地把紙放進了口袋裡。「就這樣吧，先生。謝謝你們。」他點點頭，示意他們兩個可以出去了。他帶著評判的眼光看看律師，這時律師的臉一直紅到了脖子。警官抬起胳膊支在桌子上。

　　「這件事你怎麼看，摩根先生？」他簡潔地問道。

　　摩根跳了起來，「這簡直是太離奇了！」他叫著，在警官的眼前揮舞著拳頭，「我和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你要問我的話，我只能這樣告訴你！還有，如果你以為靠檢查一下我的帽子、手套就能給我定罪的話，那我告訴你，以上帝的名義，你還得檢查我的內褲呢，警官！」他語氣太快，以至於氣都喘不上來了，所以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他的臉已經脹紫了。

　　「可是，我親愛的摩根，」警官溫和地說，「你為什麼把自己搞得這樣緊張呢？這樣別人會以為我指控你謀殺了蒙特．費爾德呢。坐下來冷靜一下，夥計。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

　　摩根癱軟在椅子裡。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撫了撫額頭說道，「對不起，警官，我不該發脾氣。可是這些噁心的事讓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幾乎就聽不見了。

　　昆恩坐在那兒用探詢的目光看著他。摩根在那兒使勁用手絹擦著汗並不停地大口吸著雪茄。約翰遜反抗似地咳嗽起來，並抬頭看著天花板。外面的聲音又一次穿牆而入，不過很快就消失在半空中了。

　　昆恩的話音打破了沉寂，「好了，摩根，你可以走了。」

　　律師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張開嘴巴好像要說什麼，不過他又閉上了嘴，把帽子扣在了頭上，出去了。約翰遜看到警官的手勢不得不幫他打開門。他們兩個都出去了。

　　當屋裡就剩下警官一個人的時候，他立即就陷入了沉思。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四張票根、摩根給他的那封信以及從死者口袋裡發現的那個女士化粧用包包。他那天晚上第二次打開了那個包包，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攤開在桌子上。裡面有幾張精美地印著「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的卡片。兩塊精巧的蕾絲手絹、粉盒、粉撲、口紅、一個裝零錢的小口袋裡有二十美元的紙幣和幾個硬幣，還有一把家門鑰匙。

　　昆恩若有所思地用手擺弄了一會兒這些東西，然後把它們裝回了包包裡，又把這個包包連同票根、信件一起裝進了自己的口袋，最後他站了起來，慢慢地環顧一下四周。他走到衣帽架前，摘下了一頂掛在那裡的簡潔的圓頂禮帽，研究了一下禮帽的裡面。裡面的名字編寫「Ｌ．Ｐ．」以及帽子的尺寸六又四分之三似乎引起了警官的興趣。

　　他把帽子放回了原處後，打開了門。

　　坐在外間的那四個人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解脫了的表情。昆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面帶微笑地站在門口，「我們現在談談吧，請你們都進來好嗎？」

　　他禮貌地站在一邊讓他們先進去了──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他們很興奮地走進屋子，那年輕人忙著為女人們拉椅子讓他們坐下。四雙眼睛都急切地盯著站在門口的老者。他慈祥地笑著，又快速地掃了外間一眼，然後關上房門，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桌前坐下，又摸出了鼻煙壺。

　　「好了！」他溫和地說，「我為讓你們等了這麼久向你們道歉。你們知道，這也是公事公辦……好，我們來說說。哎……對了，對了，我應該……好吧！首先，女士們，還有那位先生，我們就開門見山吧。」他溫和的目光投向了那個最漂亮的女人，「小姐，雖然你還沒有介紹過自己，不過我相信你叫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我說得對嗎？」

　　那女孩挑了挑眉毛，「您說得太對了，先生，」她用一種悅耳的音樂般的聲音回答道，「不過我還不知道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笑了。這是一種極有吸引力的微笑，微笑裡充滿魅力和女人味。她是一個年輕成熟的女性，有著棕色的眼睛和奶油色的皮膚，總之，她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讓警官耳目一新的感覺。

　　他衝她笑了笑：「好把，伊維斯．波普小姐，我知道這對一個外行來說是很神奇的。不過，我是個警察，知道你的名字就沒有什麼可神奇的了。簡單說吧，你不是那種默默無聞的女性，今天我還在報紙上見到過你的照片呢，其實，是在娛樂版。」

　　女孩笑了，笑聲裡帶著點緊張，「原來是這樣！剛才我還有點害怕呢。那麼您找我幹什麼呢？」

　　「公事，完全是公事。我對什麼人感興趣的時候，都是與公事有關。不過在我問你問題之前，可以問一下你的朋友們都是什麼人嗎？」

　　那三個人窘迫地咳嗽了一下。弗朗西斯極具魅力地說：「很抱歉我的疏忽，警官。這位是希爾達．奧蘭治小姐，這位是伊芙．愛麗絲小姐，她們都是我的好朋友。這位是史蒂芬．巴里先生，我的未婚夫。」

　　昆恩驚奇地看了看她們，「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你們不是《槍戰》的演員嗎？」

　　他們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昆恩對弗朗西斯說道：「我不想太公事公辦，伊維斯．波普小姐，不過有點事想請你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要讓你的朋友們陪著你呢？」他毫無惡意地微笑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近人情，不過我可是讓我的手下請你單獨來的。」

　　其他三個人直挺挺地站著。弗朗西斯帶著懇求的目光轉向了警官。

　　「我……請原諒我，警官，」她快速地說道，「我……我從來都沒被警察問過話。我非常緊張，所以我就請了我的未婚夫和這兩位女士來陪我，他們都是和我最親密的人。我不知道這違背了您的意願……」

　　「我明白了，」昆恩笑著回答說，「我完全明白。不過你看……」他決絕地揮了揮手。

　　史蒂芬．巴里彎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如果你需要我，親愛的，我是不會離開你的。」說完，他挑戰似地看著警官。

　　「不過，史蒂芬，親愛的……」弗朗西斯無助地哭道。昆恩的表情裡沒有一點讓步的意思，「你……你最好還是走吧。不過請你在外面等我。不會太長時間的，是不是，警官？」她問道，眼睛裡閃著不愉快的光。

　　昆恩搖了搖頭說：「不會太長時間的。」他整個的態度已經改變了，他好像有些粗暴了。其他人都發現了他態度的變化，不由得也生起氣來。

　　希爾達．奧蘭治，這個年屆四十的女性，臉上還隱約可以看出她年輕時的風采，現在不得不靠化妝來掩蓋歲月的痕跡，她盯著警官說：「我們就在外面等你，親愛的。如果你感到不適，或是什麼，就喊，然後我們就會來幫你。」說完，她快步地走出了屋子。

　　伊芙．愛麗絲拍了拍弗朗西斯的手。「別擔心，弗朗西斯，」她用一種輕柔但很清晰的聲音說，「有我們呢。」說完，她拉著巴里的胳膊，跟著希爾達出去了。巴里帶著氣憤和不捨的目光回頭看了看，把門摔上之前又狠狠地盯了警官一眼。

　　警官立即站起了身，他的動作乾脆俐落。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眼睛盯著弗朗西斯的眼睛：「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小姐，我和你連繫完全是出於公事的需要……」他把手伸進了口袋裡，拿出了那個精緻的鑲著水晶的包包，「我就想還你的提包。」

　　弗朗西斯半站半坐，她的眼睛盯著那個小提包，臉上的顏色有些變了：「嗨，那是……那是我的提包。」

　　「說得對，伊維斯．波普小姐，這是今晚在劇院找到的。」

　　「那當然！」那女孩緊張地笑了笑，坐進椅子裡說道，「我太傻了，直到剛才我才想起它來！」

　　「不過，伊維斯．波普小姐，找到你的提包的地方比找到你的提包本身更重要。」他停頓了一下，「你知道今天晚上這裡有個人被謀殺了嗎？」

　　她張著嘴盯著警官，眼睛裡閃過了極度恐懼的神色，「是的，我聽說了。」

　　「哎，你的提包，伊維斯．波普小姐，」警官沒有一點軟弱的神色，「是在死者的身上找到的。」

　　那女孩的眼裡閃過了極度的驚恐。然後，她低聲尖叫了一聲，癱軟在椅子裡，臉色變得慘白。

　　昆恩跳了起來，眼裡現出了關切同情的目光。正當他探過身子的時刻，門開了，史蒂芬衝了進來，希爾達．奧蘭治、伊芙．愛麗絲以及約翰遜都跟著他衝了進來。

　　「你到底把她怎麼樣了，你這老混蛋！」那演員大叫道，用肩膀把警官撞到了一邊。他溫柔地抱住了弗朗西斯，用手拂去她眼睛前面的黑髮，在她耳邊安慰著她。當他走近的時候她抬起眼睛迷亂地看了看他，「史蒂芬，我……受不了了。」她低聲說道，說完後又癱在了他的臂彎裡。

　　「誰去弄點水來。」那年輕人抓住了她的手吼道。這時約翰遜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巴里理都不理，他摸了摸弗朗西斯的喉嚨，幫她均勻地呼吸，這時她醒了過來。那兩個女演員推了推巴里，並讓所有的男人都出去。昆恩溫順地跟著那個氣憤的男演員和約翰遜出去了。

　　「你可真是個好警察，是吧？」巴里諷刺地對警官說道，「你到底把她怎麼樣了？用你們警察慣用的伎倆打她的腦袋嗎？」

　　「好了，好了，年輕人，」昆恩溫和地說道，「別再諷刺挖苦了，年輕人。那年輕的女士只是受了點刺激。」

　　他們就那樣默默地站著，直到門開了，另外兩位女演員扶著弗朗西斯走了出來。巴里馬上跑到了她的身邊，「你沒事了麼，親愛的？」他拉著她的手柔聲問道。

　　「請你……史蒂芬……送我回家。」她沉沉地靠著他嘆息著說。

　　昆恩警官站在一邊讓他們過去了。當他看著他們慢慢地走向正門加入到出去的人群中時眼裡閃現出了悲哀的神色。

第六章　地方檢察官變成了傳記作家

　　理查．昆恩警官是個奇特的人。他身材矮小瘦削但卻很結實。他長著灰色的頭髮和象徵豐富的經驗的皺紋，他可以被看成是商人、看門人或者任何什麼人。當然，只要衣著得當，他可以把自己偽裝成任何一種人。

　　他的神態裡也有這種特徵。很少有人像他一樣了解自己。對於他的同事、敵人以及被他送上法庭的人來說，他簡直就是一個奇蹟。在他願意的時候，他可以很具表演能力，或溫和、或自負、或慈祥、或嚴厲。

　　但是在他的內心裡，就像有些人說的那樣，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是一位非常善良、非常敏銳、同時又是非常堅強的不會被殘酷的事所打倒的人。凡是在工作上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會發現他性格的多變性，在他的人格中總是有新的東西出現。他發現在工作中就需要這種性格。人們永遠都無法猜到他將要做什麼或是說什麼話，因此他們都有些怕他。

　　現在他又獨自一個人了，他回到了潘澤的辦公室，把門關得緊緊的。他的調查取證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他又回到了真我。在這一刻，他又變成了一個老人，生理上的老人，但精神上又老到又充滿智慧。他腦海裡閃現最多的是那個被他嚇得失去了知覺的女孩。女孩那張痛苦、恐懼的臉讓他心頭發緊。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的表情展現出了任何一個男人都希望得到的女兒的表情，那麼惹人憐愛。看著她在他面前痛苦地失去了知覺，他的心都碎了。當他想到她的未婚夫對他的那種憤怒的表情時，他又不由得感到臉紅。帶著這種複雜的心態，警官又拿出了鼻煙壺，嘆了口氣，然後使勁地吸了起來……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他又回到了工作時的神態──一個坐在桌前沉思默想的偵探。事實上，他非常希望進來的是埃勒里。

　　他大喊了一聲「進來」。門開了，一個衣著過分臃腫、戴著羊毛圍巾的瘦削但眼神十分靈活的男人走了進來。

　　「亨利！」警官興奮地叫著站起身來，「你來這兒幹什麼？我還以為醫生已經強迫你上床休息了呢！」

　　地方檢察官亨利．辛普森坐在椅子上後眨了眨眼。

　　「醫生，」他用說教式的語氣說道，「醫生，他們只會讓我的脖子難受。把戲怎麼樣？」他一說話，就感到脖子有些難受。警官也又坐了下來。

　　「對成年人來講，」他斷然說道，「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守規則的病人。你小心點，不然就會得肺炎的。」

　　「行了，」檢察官笑道，「可能發生的事多了，要擔心那還得擔心死了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呃，是的。你的問題。你問的是，把戲怎麼樣？把戲，我親愛的亨利，現在來看可不怎麼樂觀。你滿意了嗎？」

　　「你還是再說得明白一點，」辛普森說道，「記住，我是個病人，就快死了。」

　　「亨利，」昆恩熱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說道，「我告訴你說我們目前遇到的案子是我們處理過的最棘手的一個……你腦袋嗡的一下了吧？我不想把我的麻煩事告訴你！」

　　辛普森皺著眉頭看著他，「如果你這麼說，那我想那一定是真的了，不過這案子來得不是時候。選舉已經為期不遠了，要是有這麼一件沒有偵破的案件，那一定會給反對黨抓住把柄的……」

　　「哎，這只是一種看問題的方法，」昆恩低聲說道，「我可沒從選舉的角度考慮，亨利。有個人被謀殺了──坦率地說，我這會兒考慮的就一個簡單的問題，那就是是誰幹的。」

　　「我接受你的意見，警官，」辛普森用一種更輕鬆的語氣說，「不過你要是聽到了我幾個月前幹的事──當然是在電話裡……」

　　「等一下，我親愛的沃森，埃勒里就會這麼說，」昆恩笑道，他的情緒很明顯地變了，「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天你在家，可能是在床上。電話鈴響了。一個聲音在電話裡發牢騷、叫罵、怪笑，反正是發出了一切能讓人不安的聲音。那聲音說道：『我不能忍受像一個普通的罪犯一樣被警察抓住！我要給昆恩那老傢伙添點麻煩！他嚴重干擾了人們的人身自由！』等等，等等，這一類的話……」

　　「你這個傢伙！」辛普森笑了起來。

　　「這個先生，也就是出怪聲的這個男人，」警官繼續說道，「一定又矮又胖，戴著金絲邊的眼鏡，有一種不太好聽的女人似的嗓音，又裝出一副關心家庭的樣子──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女兒──是一個受公眾矚目的人物，而且總是把你當作他『最好的朋友，地方檢察官辛普森。』我說得對不對？」

　　辛普森坐在那兒盯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非常的神奇，親愛的福爾摩斯！既然你這麼了解你的朋友，那我想你告訴我他的名字也就像小孩子辦家家酒一樣簡單了。」

　　「呃──不過這只是想像，是吧？」昆恩紅著臉說道，「我……埃勒里！我的兒子！見到你真高興！」

　　埃勒里走進了房間。他和辛普森熱情地握了握手，辛普森也像老朋友似地問候他，埃勒里也關切地詢問了地方檢察官的病情，然後放到桌子上一大杯咖啡和一紙袋法式點心。

　　「好了，先生們，大搜查已經結束了，勞累的偵探們也該吃點夜餐了。」他笑著，親熱地拍了拍他父親的肩膀。

　　「天！埃勒里！」昆恩高興地叫道，「這可是個驚喜！亨利，你要和我們一塊兒慶祝一下嗎？」他用紙杯倒了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我不知道你們要慶祝什麼，不過算我一個。」辛普森說道，三個男人都盡興地喝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埃勒里？」警官滿意地喝著咖啡問道。

　　「上帝既不吃，也不喝，」埃勒里吃著一塊奶油蛋糕說道，「我可不是萬能的上帝，所以還是請你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利比先生，就是利比冷飲店的老板，是他帶來的蛋糕，他是來確定傑斯．林奇說的薑汁酒的事的。而且埃琳娜．利比小姐也證實了巷子裡的事。」

　　昆恩用大手絹擦了擦嘴唇，「好的，不過還是讓普魯提去證實一下這件事。我今天晚上和幾個人談了話，現在我沒事可幹了。」

　　「謝謝，」埃勒里乾巴巴地說道，「這種複述不錯。今天晚上就發生了這麼點事。」

　　「先生們，」辛普森放下杯子說道，「我要來說的事是這樣的。大約半個小時之前，我的『一個好朋友』給我打了個電話──這個人有一點背景──他含含糊糊地告訴我說今天有個人被謀殺了。他還說，理查．昆恩警官像一陣大風似地刮到了劇院，當然他身後還跟著些小風。一到劇院他就讓每個人都毫無理由地等了一個多小時，這一點都不符合程序，我的朋友是這樣說的。他還說警官甚至把他當成了罪犯，搜查了他、他妻子還有他女兒之後才讓離開劇院。我知道的情況就這些──他其他的話就是些罵人的話，與案子都沒什麼關係。還有一件事就是維利在外面告訴了我被謀殺的人是誰，而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你對這個案件的了解程度和我差不多，」警官說，「可能比我知道的還多呢，因為我覺得你對費爾德要比我對他了解……埃勒里，外面搜查時有什麼事發生嗎？」

　　埃勒里舒服地把兩腿疊在一起，「和你預計的一樣，搜查觀眾沒有什麼結果。沒發現什麼異常，一件都沒有。看樣子人人都有罪，可人人又都有不認罪的理由。換句話說，我們可是前景不樂觀啊！」

　　「當然，當然，」昆恩說道，「這件事的背後肯定有一個聰明人作主謀。我想你也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帽子吧？」

　　「那也是我重點要找的東西，爸爸，」埃勒里回答說，「可是，沒有，沒有可疑的帽子。」

　　「他們都搜查完了嗎？」

　　「我穿過街道去買吃的的時候他們就差不多完事了，」埃勒里說道，「後來沒辦法了，只能讓樓座上憤怒的觀眾下樓，把他們放到了大街上。現在所有的人都走了……樓座上的觀眾、劇院的職員、劇組人員……演員。整個晚上他們都在扮演受難的上帝，可突然他們發現自己就站在平常的街道上，穿著普通人的衣服。順便說一句，維利也搜查了從這裡出去的那五個人。那年輕女人的車可真不錯。我看見了伊維斯．波普小姐一行人……我想你不會把他們給忘了吧。」

　　「所以我們已經進退維谷了，哎？」警官咕噥道，「今晚的事就是這樣，亨利。」他把一晚上的活動向默默地坐在椅子裡皺著眉頭想事情的辛普森作了扼要的介紹。

　　「事情就是這樣，」警官在這間小辦公室匯報了之後總結道，「哎，亨利，關於蒙特．費爾德，你肯定有要告訴我們的話。我們知道這傢伙名聲不怎麼樣──不過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

　　「這評價對於他來講已經夠好的了，」辛普森生氣地說道，「我差不多知道他一生做過的每一件壞事。看樣子你們這個案子有一定的難度，但願我說的關於他的過去的事能給你們提供點線索。

　　「費爾德最開始在我的手下幹，那時他就被懷疑和水桶店詐騙案的醜聞有關。那時還是助理地方檢察官的克洛寧卻沒法抓住他的把柄。費爾德把一切都掩藏得很好。我們所擁有的證據只是一個給黑幫踢出來的人講的故事，這故事也無法辨認是真是假。當然，克洛寧一直也沒讓費爾德知道他已經受到了我們的懷疑。這事也就過去了。克洛寧脾氣急躁，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發現了證據，可每一次都不了了之。不過，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就是費爾德很狡猾。

　　「等我到了那兒以後，克洛寧就讓我們調查費爾德的背景，當然是祕密調查。我們得到的情況就這些：蒙特．費爾德來自新英格蘭的一個貴族家庭──那種並不用吹噓自己是五月花號船員後裔的那種家庭。他小的時候家裡給他請過一個家庭教師，後來又去了很好的學校，但是他不想學好，後來他父親把他送到了哈佛大學讀書，希望他能成為有才氣的人，這也是他父親的最後一線希望。他好像小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孩子，雖然沒犯過什麼罪，但是卻非常野蠻。從另一方面來講，他骨子裡還有一股傲氣，等他長大以後，就自作主張地把名字縮短了。他家族的姓原來是Ｆielding，後來他就叫蒙特．費爾德了。」

　　昆恩和埃勒里點了點頭，埃勒里看樣子好像在沉思，昆恩則直直地盯著辛普森。

　　「可以說，」辛普森繼續說道，「費爾德並不是一無是處。他很有頭腦，他在哈佛讀法律，讀得還不錯。他的口才非常好，這也得益於他豐富的法律知識。不過在他畢業之後，他的家庭還沒來得及為他們幫他選擇的職業而驕傲時，他就捲入和一個女孩的桃色新聞中去了，弄得自己聲名狼藉。他的父親一怒之下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他玷汙了家族的名聲，你們明白那種事的……哎，不過，我們的這位朋友並不怎麼悲傷。他不再願意處理一些小案子了，他決定自己去掙大錢。那一段時間他是怎麼幹的我們不得而知，後來我們知道他和一個叫科恩的人做了搭檔。那人也是這行中比較狡猾的那種人。這種搭檔多麼天衣無縫！他們靠幫助騙子辯護賺了很多錢。你和我都知道，那些比最高法院還知道法律的空子的人，誰能治得了他們呢。他們什麼事都插手──那時是罪犯的黃金時期。騙子們都知道有科恩和費爾德為他們辯護，他們是不會有事的。

　　「後來那個科恩先生，就是那個經驗豐富的傢伙，和一個客戶有了瓜葛，他們共同賺了很多黑錢──他在那一行幹得很漂亮，美中不足是他的英語不夠地道。我說，這位科恩先生的下場可不怎麼美妙。一個冬天的晚上，他在北河的源頭被人謀殺了，他的頭被打穿了。十二年過去了，凶手依然沒有查出來。我們對他的身分早就懷疑了，如果破了今晚的案件就能把科恩那案子也解決了，我是一點也不吃驚。」

　　「那他也就是那麼一種花花公子，」埃勒里說道，「就是死了之後他的面容也那麼不招人愛見。為了他我沒買到那本第一版的書可真是太虧了。」

　　「算了吧，你這書蟲，」他父親不滿道，「說下去，亨利。」

　　「現在，」辛普森拿起了一塊蛋糕，邊吃邊說道，「現在我們來說說他生活中好的一面。他搭檔悲慘地死去之後，他好像重新開始了生活。他真的去工作了──這回是真的從事合法的工作──當然他還有足夠聰明，幹得很好。有很多年，他都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地幹，漸漸他消除了以前留下的壞名聲，現在名聲已經開始變好了呢。

　　「他好好表現的時間持續了六年。後來他遇到了班傑明．摩根──一個從來就沒有什麼汙點和壞名聲的人，雖然他缺少當律師的靈氣。不知通過什麼手段，費爾德說服了摩根和他搭檔。後來事情就開始變糟了。

　　「你們可能還記得紐約那段治安很惡劣的日子。紐約有一個很大的犯罪幫派，這個幫派裡有公職人員、騙子、律師，有些案件還涉及了政治家。那時候出現了許多銀行搶劫案；城市裡到處都在賣假酒；同時還出現了許多謀殺案，這讓政府如履薄冰。不過這事你和我一樣清楚。你們雖然抓住了一些人，但你們卻沒有把這個幫派一網打盡，而且我完全有理由認為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就是蒙特．費爾德。

　　「看見了吧，一切的一切對於他這種聰明人是多麼的簡單。通過他第一個搭檔的培訓，他對見不得人的那些東西都瞭如指掌。當科恩不再有用了的時候，他很輕易地就被剔除了。然後費爾德──記住我這可都是推測，因為還沒有證據──然後費爾德，在從事法律工作這一受人尊重的幌子的掩蓋下，建立了一個更大的犯罪幫派。當然對於他是怎麼幹成這一切的我們無從知道。當他一切都準備就緒時，他遇見了很出名的、受人尊重的摩根，然後他的法律地位就穩固了，於是在近五年就開始了大規模的詐騙活動。」

　　「摩根是怎麼攙和進來的？」埃勒里很隨便地問道。

　　「我就要說到這個了。我們可以完全肯定的是，摩根和費爾德幹的這些非法勾當絲毫都沒有關係。他品格端正，事實上對於人品不好的當事人他都拒絕為他們辯護。當摩根知道了一些費爾德幹的勾當之後，他們的關係就開始緊張了。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此我還不敢確定，不過你們去問摩根，就可以得出結論了。不管怎麼說，他們分道揚鑣了。從那以後，費爾德幹的事情就有一點半公開的味道了，但是還是幹得天衣無縫，讓法律無法抓住他的把柄。」

　　「對不起，我打斷你一下，亨利，」昆恩思索著說，「你能把他們分道揚鑣的事再多給我們講點嗎？等我和摩根談話時我好檢驗一下他是不是在說實話。」

　　「呃，好的！」辛普森答道，「我很高興你能及時提醒我。在他們正式簽署分手協議之前，這兩個人有一次大的爭吵，差點兒釀成悲劇。在他們經常吃午飯的韋伯斯特俱樂部，他們倆狠狠地爭吵了一回。他們吵得越來越厲害，後來旁觀的人不得不出面干預了。摩根當時氣得要發瘋了，那會兒就在那兒威脅說要殺了費爾德呢。我想費爾德那時倒是非常鎮靜。」

　　「見到這件事的人有知道他們爭吵的原因的嗎？」昆恩問道。

　　「很遺憾，沒有。這事兒很快就過去了，後來他們平靜地分了手，再後來就沒人再知道他們倆之間的事兒了。當然，到今晚之前。」

　　地方檢察官說完之後，三個人沉默了有一會兒。埃勒里用口哨吹了舒伯特小夜曲的幾個音符，昆恩深深地吸了一下鼻煙。

　　「我說，摩根可是對這事脫不了干係。」埃勒里眼睛望著天說道。

　　他父親嘟囔了一句什麼。辛普森嚴肅地說：「哎，那是你們的事，先生們。我知道我該幹什麼。既然費爾德已經死了，我就得好好整理一下他的檔案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的死就會一了百了，我希望，他的那個幫派就此解散。明天早上我派個人到他辦公室去。」

　　「我的人已經在那兒守著了，」昆恩漫不經心地說道，「那你以為是摩根幹的，是不是？」他眨了眨眼睛問埃勒里道。

　　「我記得我剛才說的是，」埃勒里平靜地說，「摩根脫不了干係。我可沒有接著往下說。我承認摩根是一個非常可疑的人──除了，先生們，一件事。」

　　「帽子？」昆恩警官立即接上了話頭。

　　「不，」埃勒里說道，「是另外一頂帽子。」

第七章　昆恩父子的推理分析

　　「我們來看一看我們站的位置，」埃勒里沒有停頓地說道，「我在這種最基本的光線下考慮一下這個事情。

　　「事實差不多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品陰暗的男人，蒙特．費爾德，可能是一個大的犯罪集團的頭兒，他樹敵很多，在羅馬劇院第二場演出即將結束之際，即九點五十五分被人謀殺了。他的屍體是由一個叫帕塞的智力不特別出色的職員發現的，當時這名職員就坐在與蒙特．費爾德同一排，相距五個空坐的座位上。這個想離開的男人在出去時發現了這個男人說：『謀殺，我是被謀殺的。』或是什麼其他的話。

　　「一名警察被叫了過來，為確信這個男人已經死了，這名警察又從觀眾當中找到了一名醫生，這名醫生斷言死者的死因是某種酒精中毒。後來，普魯提醫生，警局的助理驗屍官，也證實了那名醫生的診斷，同時他又說，普通的酒精中毒不可能使死者那麼快死亡。因此，死因問題我們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確定，因為屍體解剖後的驗屍報告就可以說明一切。

　　「由於觀眾人數眾多，所以附近警局的警官們被告知前來執勤，稍後總部的人也趕來進行了迅速的調查取證工作。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凶手是否在作案後和屍體被發現這個時間段裡有機會離開劇院。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官多伊爾立即就請劇院的經理派人把守了每個出口以及巷口。

　　「我到了之後，立即就進行了現場調查。我去了所有的出口，詢問了每一個把守的人。我發現第二場整場演出過程中每一個出口都有人把守，但是我很快就發現有兩個例外。現在，賣橘汁的男孩，傑斯．林奇證實，死者不僅在第一場和第二場的中場休息時還活著──他是在那個時間見到費爾德，而且還和他說了話──而且死者在第二場開始後十分鐘時還活得好好的。當賣飲料的男孩給他送薑汁酒時他還活著，但過了一會兒，就有人發現費爾德已經死了。在劇院內部，把守在樓廳的樓梯口的引坐員發誓說在第二場期間沒有任何人上下樓。這就排除了凶手去樓廳的可能。

　　「剛才我發現的那兩個例外就是左側通道的門，那本來是應該由女引坐員馬奇．奧康奈把守，但是，在第二場期間她並沒有在那兒把守，而是坐在她的情人身邊。凶手很可能就是從這兩扇門當中的一個溜走了，因為這對任何一個犯罪分子來說都是很方便的。不過，這種可能性已被那個叫奧康奈的女孩的陳述否定了，我是在她被訊問之後跟她談的。」

　　「你沒有直接問她吧，你這滑頭？」昆恩盯著埃勒里問道。

　　「我當然沒有，」埃勒里笑道，「而且我還發現了和這段調查非常有關的一個重要事實。奧康奈發誓說在她去坐在帕森．約翰尼身邊之前她把門從裡面鎖上了，而且她還把腳燈打開了。等劇場出現混亂的時候，她跑回去時發現門還是從裡面鎖著的，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直到多伊爾想安撫觀眾的時候她才打開。如果她沒有說謊的話──我想她不會說謊的──這就證明凶手並不是從這兩扇門逃走的，因為屍體被發現時這兩扇門依然是在裡面鎖著的。」

　　「哎，我徹底失敗了！」昆恩叫道，「這方面的事兒她一點都沒告訴我，這個傢伙！等我收拾她吧，這個小女子！」

　　「請你理智點兒，我的警官先生，」埃勒里笑道，「她之所以沒有告訴你鎖門的事兒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問她。她覺得她今天已經受夠了。

　　「不管怎麼說，她的話可以幫助我們排除凶手從那兩扇門逃跑的可能性。我也得承認，這裡面還會有許多其他的可能性，比方說，馬奇．奧康奈可能就是罪犯的同夥。我提到這一點只是想說明一種可能性，不是什麼確定的東西。無論如何，凶手是不會冒著可能被發現的危險從邊門逃跑的。還有，在第二場那麼高潮迭起的時刻離開也太引人注意了，因為那個時候沒有什麼人離開。再有，凶手並不知道那個叫奧康奈的女孩的職責──如果她不是同夥的話。由於這次謀殺案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各種跡象表明了這一點──凶手應該已經放棄了從邊門逃走的計劃。

　　「這樣，我覺得逃跑的途徑就只剩下了一個，那就是正門。而這裡，收票的人和外面的看門人也非常確定地證實在第二場期間，除了那個賣飲料的男孩，沒有任何人出去過。

　　「所有的出口都被把守住了或是被鎖上了，而巷子裡從九點三十五開始林奇、埃琳娜、約翰尼．蔡斯──那個引坐員──他之後就是警察──一直都在那兒，這些如果都是事實的話，那麼通過訊問和調查，先生們，」埃勒里用嚴肅的語氣說道，「結論就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從謀殺被發現開始，直到整個調查的進行，凶手都一直在劇院裡面！」

　　埃勒里講完之後大家都沉默了。

　　「我再補充一句，」他很平靜地說道，「當我問及引坐員們在第二場開始之後是否有人換了座位，他們都不記得了。」

　　昆恩悠閒地吸了一下鼻煙：「很好──非常出色的推理，我的兒子──這推理非常符合情理。假如凶手真的一直在劇院裡，那我們怎樣才能找出是誰呢？」

　　「他也沒說能找到，」辛普森笑著插話道，「別這麼敏感，老夥計。沒人會說你工作做得不好。從我今天所聽到的一切來看，你今天晚上處理的相當出色。」

　　昆恩笑了：「我的確是對自己沒有摸對路的問題考慮周全而生自己的氣。不過罪犯極有可能在謀殺之後就溜走了，否則我也不會那麼做，誰想到他還留在劇院裡。」

　　「那當然，爸爸！」埃勒里嚴肅地說，「你今晚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而我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四處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事。」

　　「那訊問的結果怎麼樣呢？」辛普森好奇地問道。

　　「哎，結果怎麼樣？」埃勒里挑戰似地說道，「就根據他們的言談和舉止我們當然無法做出決定性的判斷。我們拘留了帕森．約翰尼，一個無賴，他也沒什麼特別的，除了不務正業就沒什麼別的了。還有那個馬奇．奧康奈，一個很可疑的人物，就是因為她，我們對好多事都無法做出結論性的判斷。她可能是同謀──可能是無辜的──她也可能僅僅是玩忽職守──她各種可能性都有。然後就是那個發現了費爾德的威廉．帕塞，你難道沒看見他智商低下的那個樣子嗎？還有班傑明．摩根──就他還能提供一點破案的可能性。可是他今天晚上的表現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沒錯，他說的邀請信的事聽起來很奇怪，因為那樣一封信任何人都可以寫，包括摩根本人。不過我們還要記住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費爾德的威脅，還有他們兩個人之間近兩年來的矛盾。最後，還有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小姐。非常遺憾，在訊問的時候我不在場，但事實卻是不可改變的──難道這不是個有趣的發現嗎？──那就是她的包包是在死者口袋裡發現的。你能解釋一下嗎？你看，我們的結論就到這兒了。我們今天晚上整個就是懷疑過多，證據不足。」

　　「你說的都很正確，兒子，」昆恩很隨意地說，「可是你忘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那就是那幾個可疑的空座位。還有更讓人吃驚的就是，費爾德的票根和我們唯一發現的票很，就是左ＬＬ三〇那張，根本就對不上。這就是說，這兩張票根並不是同一場的！」

　　「好的，」埃勒里說，「不過我們暫時先把這件事放一放，還是來說說費爾德帽子的事兒吧。」

　　「帽子──好，你怎麼認為？」昆恩好奇地問。

　　「是這樣的。首先，我們已經確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帽子不是偶然丟的。第二場開始了十分鐘之後傑斯．林奇還看見他拿著呢，可是現在卻不見了，那唯一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凶手把帽子拿走了。現在，我們先暫時忘記帽子在哪裡的問題。帽子被拿走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這帽子本身就有問題，如果謀殺者不拿走的話就可能暴露身分。而作案動機我們目前還無法猜測；第二，那帽子裡也許有謀殺者想要的東西。你可能會說：為什麼不拿走想要的東西，然後再把帽子留下？可能，如果這種假設成立的話，那也可能是凶手沒有足夠的時間取出他想要的東西，或者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取，所以只好把帽子拿回去，等時間足夠時再從容取出。到目前為止你同意我的推斷嗎？」

　　地方檢察官慢慢地點了點頭。昆恩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裡呈現出迷惑不決的神色。

　　「我們現在猜測一下帽子裡可能藏了什麼東西，」埃勒里一邊擦眼鏡一邊繼續說道，「根據這帽子的尺寸、形狀、空間可以斷定這東西不會很大。什麼東西能夠藏在帽子裡呢？我能夠想到的只有以下幾種東西：某種紙張、珠寶、存摺或是什麼小的值錢的東西。很顯然，這種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就放在帽子裡的，否則帽子一摘下來就容易丟失。因此我們可以相信那東西一定是藏在帽子邊裡。這樣就縮小了範圍。體積很大的固體物質可以排除。珠寶可能會藏在那裡，銀行存摺也可以藏在那裡。從我們對費爾德的了解，我們可以排除珠寶的可能性。如果他藏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的話，那東西一定是和他的職業有關。

　　「我們的初步分析裡面還要考慮的問題是帽子的丟失。男人是我們這個案子的重點懷疑對象。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要考慮的，那就是凶手是否事先就知道他是否必須拿走帽子。換句話說，凶手是否事先知道帽子的重要性，那重要性又是什麼呢？我可以推論，那就是凶手事先並不知道。

　　「請跟著我的思路想……既然蒙特．費爾德的帽子丟了，而現場又沒有再發現任何帽子，那毫無疑問帽子是被拿走了。就像我以前指出的，我們不得不承認是凶手拿走了帽子。現在，我們不管帽子為什麼會被拿走，我們現在面臨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凶手事先知道他必須把帽子拿走；另一種是他事先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先按照第一種可能推測。如果他事先知道，那他一定會拿一頂帽子來換走費爾德的那頂，而不會給偵探留下死者帽子丟失這麼一個線索。拿一頂替換的帽子要安全得多。凶手要是事先知道帽子的重要性，他就應該知道費爾德帽子的尺寸、外形，這樣藏起來就更加容易些。但是卻沒有替代的帽子。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推斷出凶手事先並不知道帽子的重要性，否則他一定會事先準備充分的，這樣警察就永遠不會知道這帽子有什麼重要了。

　　「還有一點需要證實的是，即使凶手是出於什麼陰暗的原因，他完全不想留下一個替代的帽子，那麼他也可能會把帽子割開拿走裡面的東西。他所需要準備的無非就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比方說裁紙刀什麼的。被掏空了的帽子和丟失的帽子所引起的後果是一樣的。如果凶手事先知道帽子裡東西的重要性的話，他是一定會那麼幹的。但是他卻沒那麼幹。因此我認為，在凶手來羅馬劇院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帽子裡東西的重要性。」

　　地方檢察官緊抿著嘴唇盯著埃勒里。昆恩警官好像是得了嗜睡症，手橫在鼻子和鼻煙壺之間一動不動。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辛普森問道，「你知道凶手是不是事先知道帽子的重要性有什麼用呢？」

　　埃勒里微笑了：「就是這個。罪犯是在第二場開始後作案的。我只是想確定，如果凶手不知道帽子的重要性的話，他就不會利用第一場的休息時間來做什麼周密的計劃……當然，費爾德那不知去向的帽子給我留下了這麼多前提，所以找到它是非常重要的。不過，我並不認為……」

　　「你的推理可能還不夠完善，孩子，但我覺得已經夠有邏輯性了，」辛普森讚許地說道，「你真該去當律師。」

　　「你是不能擊敗老昆恩的腦子的，」老人突然笑道，他的臉由於笑容的出現顯得皺紋密布，「我將要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說帽子的失蹤問題。你注意到，埃勒里，費爾德的大衣上已經縫上了他的名字嗎？」

　　「說得還不如做得快呢，」埃勒里笑了，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在書的空白頁上記的東西，「布朗．布魯斯牌，男式。」

　　「就是這個，我明天早上就讓維利去查一下，」警官說道，「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費爾德的衣服質地相當不錯。如果他花了錢的話，那晚禮服要三百美元呢。而布朗．布魯斯是有名的藝術家，他設計的東西收費一定很高。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死者的衣服都是一個廠家製作的。這對一個有錢人來說並不奇怪。布朗提供各種服裝的設計……」

　　「很可能費爾德也戴著同一品牌的帽子！」辛普森叫道，語氣裡帶著有了重大發現的喜悅。

　　「完全正確，」昆恩笑了，「維利的任務就是調查一下那個廠家，最好能把費爾德那天戴的帽子的複製品弄來。我非常想看看是什麼樣。」

　　辛普森站起身來咳嗽了一下：「我想我真該上床休息了，我來這兒的唯一原因就是看看你們是不是把市長給拘留了。天，我的那朋友氣壞了！我再也不想知道這種事了。」

　　昆恩帶著奇怪的微笑抬起頭看了看他：「你走之前，亨利，我想請你告訴我我在這個案子中的位置。我知道我今晚管得太多了，但是你要知道那是很必要的。你打算派一個你的人來插手這個案子嗎？」

　　辛普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怎麼會以為我對你今晚的調查工作不滿意呢？你這個討厭的老鳥！我不會干預你的，我現在可得走了。如果你都不能處理好這件事，那我相信沒人能了。我親愛的老Ｑ，接著幹吧，如果你覺得必要，翻遍半個紐約我都沒意見。我給你做後盾。」

　　「謝謝你，亨利。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現在，既然你這麼信任我，那就瞧著吧！」他站起身走到外間，把頭探出去喊道：「潘澤先生，請來一下好嗎？」

　　他笑著走了回來，經理緊跟著也進來了。

　　「潘澤先生，來認識一下地方檢察官，」昆恩說道。兩個男人握了握手，「現在，潘澤先生，在你回家之前，還有一件工作需要你來做。我希望把劇院緊緊地關閉。連一隻老鼠也不能進來！」

　　潘澤臉色蒼白了。辛普森聳了聳肩，好像這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他早已洗手不幹了似的。埃勒里讚許地點了點頭。

　　「可是……可是我們有困難！」經理說道，「這很必要嗎？」

　　「非常必要，親愛的先生，」警官回答說，「我會派兩個人守在這兒的。」

　　潘澤握了握手，求助似地看了看地方檢察官。辛普森背對著他們站著，正在欣賞牆上的一副油畫。

　　「這太可怕了，警官！」潘澤帶著哭腔說道，「以後還會有人到我這裡演戲看戲嗎，不過，你說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吧。」

　　「好了，朋友，別那麼難過，」警官很友好地說，「這件事會提高你的知名度。等案子結了以後，你的劇院還得擴大呢。不過，我只是想讓你關閉幾天。我會告訴守在外面的人怎麼辦。等你處理完這裡的事情之後，就把一切交給我的人，然後你就回家去吧。幾天之後我會通知你什麼時候再次開放。」

　　潘澤悲哀地垂著頭，雙手顫抖著離開了。辛普森立即轉過身來對警官說：「我的天哪，你為什麼要關閉劇院呢？你毀了這個劇院了，不是嗎？」

　　「哎，亨利，那帽子還沒找到呢。所有出去的人都被搜查過了，每人只有一頂帽子。那難道不意味著我們還得在這裡找一找嗎？如果帽子還在這裡，我是不允許任何人來拿走的。如果有任何辦法可以破案，我都會做的。」

　　辛普森點了點頭。當三個人走出差不多空了的正廳時，埃勒里依然緊鎖著眉頭。到處都是彎腰搜查每一個座位的忙碌的人。有幾個人忙著進進出出。維利警官站在正門口低聲和皮格特還有海戈斯托姆說著什麼。福林特偵探正指揮著一些人在正廳前部忙碌。幾個清潔女工正拿著吸塵器在吸著地板。在後面的角落裡，一個女警察正和那個叫菲利普斯夫人的女人說話。

　　三個男人向大門走去。當埃勒里和辛普森正查看四周的情況時，昆恩低聲對維利發布了命令。最後他說道：「好了，先生們，今天晚上就到這裡吧。我們走吧。」

　　人行道上一些警察已經用繩子圍出了一塊空地，把好奇的人們留在了外面。

　　「即使是凌晨兩點，百老匯還有些夜遊神啊。」辛普森說道。昆恩婉轉地謝絕了搭地方檢察官的便車，辛普森揮了揮手鑽進了車裡。一些記者衝過了繩子的攔截包圍了昆恩父子。

　　「嘿，嘿，這是怎麼回事？」老人皺著眉頭說。

　　「今晚工作的進展情況如何？」一個記者急忙問道。

　　「你要想知道情況，就問還在裡面的維利警官。」他說著走了出去。

　　埃勒里和理查．昆恩默默地站在路邊，看著警察在驅散人群。然後老人很疲憊地說道：「好了，我們走一段路吧。」

第二部　第八章　昆恩父子見到了費爾德先生最好的朋友

　　……舉個例子：一次，年輕的吉恩．Ｃ──執行一項艱鉅的任務。經過一個月的努力調查後他來找我，臉上帶著一種幾乎無望的表情，一言不發遞給我一張正規的紙。我讀了很吃驚，是他的辭職報告。

　　「吉恩！」我大聲叫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失敗了，布瑞倫先生，」他低聲說道，「一個月的心血白費了，我搞錯目標了，這是恥辱。」

　　「吉恩，我的朋友，」我嚴肅地說，「你的辭職報告這樣處理吧。」我邊說邊把它撕成了碎片，吉恩驚訝地看著我，「現在去吧。」我勸他說，「從頭開始。永遠記住這句格言：想知道什麼是對的人，必須首先知道什麼是錯。」

　　──摘自《一位高級官員的回憶錄》

　　作者：奧古斯特．布倫特

　　※※※

　　第八章　昆恩父子見到了費爾德先生最好的朋友

　　昆恩家位於西八十七街的公寓是個男性化的住所，壁爐邊放著菸斗架，牆上掛著閃閃發光的馬刀。他們住在一幢有三戶人家的棕色石頭房屋的頂層，這是一個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遺跡。你得穿過陰沉垂直的似乎沒有盡頭的大廳走上鋪著厚地毯的樓梯。等你十分肯定只有變成了木乃伊的鬼魂才會住在這麼一個陰森的地方的時候，你才會偶然發現一扇巨大的櫟木製的門，上面寫著「昆恩家」──一句用工整的字母寫的並鑲了邊的格言。然後迪居那從門縫裡衝著你咧嘴笑著，你便走進了一個新的世界裡。

　　不止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心甘情願地爬上這些討厭的樓梯來這裡尋找避難所。不止一張上面印著著名人名的名片被迪居那高高興興拿著穿過門廳送到起居室裡。

　　門廳是埃勒里的靈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它太小太窄以至於幾面牆顯得異常的高大。一整面牆上掛著一幅描繪狩獵場面的掛毯──一件對於這間中世紀房間最恰當的飾物。昆恩父子都打心底裡討厭它，留著它僅僅因為是那位公爵──那位感情容易衝動的紳士──是帶著王室的感激送給他們這掛毯的。理查．昆恩曾幫助公爵的兒子擺脫了一樁醜聞。這樁醜聞的細節永遠不會公布於眾。掛毯下方擺著一張沉重的布道桌，上面陳列著一盞羊皮燈和一對銅書檔，夾著三冊一套的《天方夜譚》。兩張布道椅和一張小地毯占滿了門廳。

　　當你穿過這個沉悶的、永遠是陰暗的、幾乎永遠是可怕的地方時，你絕對想像不出樓上那個大房間裡十足的爽快。這種反差強烈的效果是埃勒里的個人詼諧，要不是埃勒里，門廳和它裡面的家具早就被扔到某個黑牢裡去了。

　　起居室三面牆處都是一系列直立的、散發著皮革臭味的書箱，一層一層一直推到高高的天花板。第四面牆處是一個巨大、逼真的壁爐。壁爐用一根結實的櫟木橫梁作爐架，閃著光的鐵製品作爐格。壁爐上方掛著那對著名的十字軍刀，是紐倫堡一位老劍術高手送的禮物。理查年輕的時候在德國上學時與他住在一起。油燈在這間雜亂無章、巨大的房間裡閃閃爍爍；到處都是安樂椅、扶手椅、低沙發床、腳凳、淺色的皮靠墊。總的來說，這是兩位懂得享受情趣的理智的紳士所能設計出的最舒適的起居室。這樣的地方過一段時間也許會由於擺放東西過多而空氣不新鮮，但是手腳忙個不停的迪居那，所有的時間都幹的是家務總管、供差遣的童僕、貼身的男僕、吉祥的人，阻止了這種結局的發生。

　　迪居那是理查．昆恩在埃勒里上大學期間挑選的人，那時候老人家非常孤獨。這個開朗的年輕人，年齡十九歲，從他記事起就是個孤兒。當他被老人選中時，他欣喜若狂，根本沒意識到有個姓的需要。他身子單薄，個頭矮小，又緊張又開心，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又安靜得像隻耗子。迪居那按照古阿拉斯加人向他們的圖騰柱鞠躬的方式向老理查致意。迪居那也和埃勒里一樣靦腆，不善於言語，只知道用他熱情的工作方式來表達感情。他睡在昆恩父子倆臥室上面的一個小房間裡，按照理查自己幽默的說法，「深更半夜能聽見一隻跳蚤對它的配偶唱歌的聲音。」

　　在蒙特．費爾德被暗殺那個重大夜晚後的第二天早晨，迪居那在鋪吃早餐用的桌布時電話鈴響了。這個男僕已經習慣了一大早有人打來電話，拿起話筒：「我是昆恩警官的僕人迪居那，請問是哪位？」

　　「噢，是嗎？」電話那邊一個男低音咆哮著說道，「你這個小雜種，給我把警官叫起來，動作快點！」

　　「先生，除非他的僕人迪居那知道是誰打來的，否則不能驚動昆恩警官。」迪居那對維利警官的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他咧嘴笑了笑，吐了吐舌頭。

　　一隻纖細的手牢牢抓住迪居那的脖子把他推到房子中間。老警官穿得整整齊齊，鼻孔輕快地抽動著用力吸進新鮮空氣，對著話筒講道：「別理迪居那，托馬斯。什麼事？是我，昆恩。」

　　「是你嗎，老警官？要不是瑞特剛從蒙特．費爾德的公寓打來電話，我不會一大早吵醒你。接到有趣的報告。」維利咕噥道。

　　「嘿，嘿！」老警官暗笑道，「這麼說我們的朋友瑞特抓到什麼人了嗎？是誰，托馬斯？」

　　「你猜猜看，長官，」維利不動聲色的聲音傳過來，「他說他身邊有位女士，處在穿著睡衣的尷尬狀態下。如果他和她再多待會兒，他的老婆會跟他離婚。下令嗎，長官？」

　　昆恩開懷大笑：「當然，托馬斯。馬上派兩個人去那裡護送他。我很快就去，也就是說，等我把埃勒里叫起床就去。」他掛斷電話，咧嘴笑笑，「迪居那，」他喊道。男僕的頭立刻從廚房門後伸了出來，「快把雞蛋和咖啡準備好，小子！」老警官轉身要到臥室去，卻發現埃勒里領口沒有繫上，但是可以肯定正在穿衣服，還帶著一絲專注的神情在看著他。

　　「你真起來了？」老警官嘟噥道，舒舒服服地坐到扶手椅裡，「我還以為要把你從床上拖起來呢，你這個懶蟲！」

　　「你歇會兒吧，」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說，「我當然起來了，等會兒迪居那做好飯我填飽肚子馬上走，不妨礙你。」他懶洋洋地進了臥室，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揮舞著領子和領帶。

　　「回來！你這是去哪裡，年輕人？」昆恩咆哮道，突然站起身。

　　「去我的書店，親愛的警官。」埃勒里不滿地答道，「你總不會認為我會允許福克納的初版書從我的手中溜掉吧？真的──書店也許還有。」

　　「福克納那些毫無價值的書，」他父親厲聲說，「你已經開始做一件事就得幫助把它幹完。到這兒來，迪居那，那小子哪兒去了？」

　　迪居那輕快地走進房間，一隻手舉著一隻托盤，另一隻手拎著一罐牛奶。轉眼間地擺好了桌子，咖啡還在冒泡，麵包烤得金黃。父子倆一言不發匆匆吃著早餐。

　　「行了，」埃勒里說著放下手中的空杯子，「我的便餐吃完了，告訴我去哪裡救火。」

　　「戴上帽子，穿上大衣，不要再問沒有意義的問題，讓我傷心的兒子。」昆恩咕噥說。三分鐘後他們站在人行道上招著計程車。

　　計程車開到一座極大的公寓樓前。皮格特偵探嘴上叼著一支香菸在人行道上閒蕩著。老警官衝他使了個眼色便快步走進大廳。他和埃勒里飛奔到四樓，海戈斯托姆偵探跟他們打了招呼，用手指指門上寫著四─Ｄ號的公寓。埃勒里探過身子想看看門牌上刻的名字。他正要用帶著開玩笑勸告的口吻攻擊他父親時，門在昆恩專橫的命令下開了，瑞特漲紅的臉從門裡探出來望著他們。

　　「早安，老警官，」偵探咕噥道，把門開著，「很高興您來了，先生。」

　　昆恩和埃勒里走進屋裡。他們站在一個小門廳裡，這裡佈置得很奢侈。他們的視線正對著起居室的一扇關著的門。從門下邊能看見一雙鑲邊的女式拖鞋和纖細的腳踝。老警官向前走了走，隨後又改變了主意。他很快地打開廳門叫海戈斯托姆。正在外面踱步的海戈斯托姆趕緊跑了過來。

　　「進來，」昆恩厲聲說，「有件工作要你做。」

　　埃勒里和兩名便衣緊跟在他後面，他大步走進起居室。

　　一個成熟的漂亮女人，略顯疲憊地跳了起來。在她抹得重重的口紅下面露出的是蒼白、墮落的膚色。她穿著一件飄垂的睡衣，頭髮蓬亂。她慌慌張張地把一支菸踩到鞋底下面。

　　「你是這裡的頭兒嗎？」她狂怒地衝著昆恩叫著。昆恩靜靜地站著，不受個人情感影響地審查她，「你派你的一個巡警整晚上把我鎖在裡面到底什麼意思，啊？」

　　她跳上前去似乎想抓住老警官。瑞特敏捷地撲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你給我閉上嘴，」他咆哮著說，「除非讓你說話。」

　　她瞪著他，然後用力一甩甩掉了他的手。她坐到椅子上，氣喘吁吁，雙眼冒火。

　　老警官雙手扠著腰，站在那裡上上下下打量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埃勒里迅速地掃了她一眼，然後開始在房間裡蹓躂，盯著牆上掛的東西和日本版畫看，從茶几上拿起一本書翻翻，把頭伸到黑暗角落裡瞧瞧。

　　昆恩給海戈斯托姆打了個手勢：「把這位女士帶到隔壁房間去陪她待會兒，」他說。偵探很不禮貌地用力推了一下那個女人。她挑戰似地昂起頭走進隔壁房間，海戈斯托姆跟在後邊。

　　「好吧，瑞特，我的孩子，」老人嘆口氣，躺到安樂椅上，「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瑞特拘謹地回答著，他的眼睛因疲勞過度充滿血絲。

　　「我昨晚準確地執行您的命令，開著警車來到這裡，把車留在街轉角，因為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在監視。我走路來到這座公寓。一點聲音也沒有──我也沒有發現任何燈光，因為在進去之前我先站在院子裡向上看了看公寓的後窗。然後我輕輕按了門鈴等人開門。」

　　「……沒人開，」瑞特接著說，大下顎繃緊了，「我又摁門鈴──摁得又重又響，這一回有反應了。我聽見門鎖格地一響，這個女人探出頭來說：『是你嗎，寶貝？你的鑰匙呢？』啊哈──她還以為我──費爾德先生的女朋友！所以在她沒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我趕緊把腳塞進去揪住了她。先生，我吃了一驚，意料之中地，」他傻乎乎地咧嘴一笑，「意料之中地發現這女人穿著衣服，我抓住的不過是一件薄薄的絲綢睡衣。當時我的臉一定紅了……」

　　「啊，我們的好警察機會來了！」埃勒里低聲說，低頭看著一隻中國漆小花瓶。

　　「不管怎麼樣……」偵探接著說，「我雙手抓住她──她不停地尖叫。我把她推到這間起居室裡。她把燈點著，我好好地看了看她。她嚇得臉發青，但還算有膽量，因為她開始咒罵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半夜在一個女人公寓裡想幹什麼，就是那一類的話。我亮出了警徽。老警官，那個肥壯的婊子──見到警徽立刻嘴巴閉得緊緊地，問什麼問題都不回答！」

　　「為什麼？」老人檢查著房間裡的家具，雙眼從地板游移到天花板上。

　　「說不清楚，警官，」瑞特說，「開始她顯得很害怕，但是當她看見我的警徽時精神振作起來。我在這裡的時間越長她越變得厚顏無恥。」

　　「你沒有告訴她費爾德的事情吧？」老警官嚴厲地低聲問道。

　　瑞特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我沒有漏一個詞兒，先生，」他說，「我看出想從她嘴裡問出什麼來根本不可能──她只管叫著『等蒙特回家再說，你個混蛋』──我看了看臥室，裡面沒人，所以我把她推進去，把門開著，燈點著，在這兒待了一夜。過了一會兒她爬到床上，我猜她去睡覺了。今天早晨大概七點鐘她出來了，又開始大喊大叫。她好像認為費爾德被總部抓起來了，堅持要看報紙。我告訴她什麼也不許做，然後給辦公室打了電話。到現在為止沒發生別的事。」

　　「喂，爸爸！」埃勒里站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突然說，「你認為我們的合法朋友看什麼書──你永遠猜不到，《如何從筆跡辨別性別》！」

　　老警官站起身時哼了一聲，「不要浪費時間看那些不朽之作了，」他說，「跟我來。」

　　他用力推開臥室門。那個女人蹺著二郎腿坐在床上，一種法國時代矯揉造作的奇形怪狀的時髦坐法。這有天篷的重磅綢緞窗簾從天花板垂到地板上。海戈斯托姆呆頭呆腦地靠窗立著。

　　昆恩迅速打量了一下，轉身對著瑞特，「你昨晚進來的時候那張床亂成一團──床看上去好像有人在上面睡過覺嗎？」他低聲說。

　　瑞特點點頭。

　　「那麼好啦，瑞特，」昆恩用和藹的口氣說道，「回家去休息一下，你需要休息。出去的時候叫皮格特上來。」

　　偵探用手碰碰帽子離開了。

　　昆恩轉身看著那女人。他走到床前，在她身邊坐下，研究著她那張轉過一半的臉。她挑戰似地點了一支菸。

　　「我是警察局的昆恩警官，親愛的，」老人溫和地說，「我警告你，任何保持固執的安靜和對我說謊的企圖都只會讓你陷入一大堆麻煩裡。但是！你當然明白。」

　　她扭到一邊：「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警官先生，除非我知道你有什麼權利問我問題。我沒有犯過任何錯，我的歷史清白。你自己好好考慮吧！」

　　老警官抽了一下鼻子，似乎那女人說的話讓他想起他最喜歡的東西。他說道：「那樣非常公平，」語氣悅耳，「這麼說，一個孤獨的女人在深更半夜突然從床上滾下來──你是在床上，是嗎？」

　　「當然在床上。」她馬上反擊，然後咬住嘴唇。

　　「……遭遇到了一名警察……我認為你沒有害怕，親愛的。」

　　「我不怕！」她尖叫道。

　　「我們不爭論這點，」老人慈祥地接口說，「但是肯定你不反對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但是告訴你也沒什麼關係，」那女人反擊說，「我叫安吉拉．羅素──安吉拉．羅素夫人──還有我，我和費爾德先生訂婚了。」

　　「懂了，」昆恩嚴肅地說，「安吉拉．羅素夫人，你跟費爾德先生訂婚了。非常好！那麼昨天晚上你在這些房間裡幹什麼，安吉拉．羅素夫人？」

　　「不關你的事！」她冷冷地說，「你最好現在讓我走──我沒幹任何出格的事情。你沒權利跟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老傢伙！」

　　埃勒里站在一個牆角正朝窗外看，笑了。老警官彎身輕輕握住了那女人的手。

　　「親愛的羅素夫人，」他說，「相信我──絕對有原因，不然我們為什麼急著想知道你昨晚在這裡幹什麼呢？來吧──告訴我。」

　　「除非我知道你們把蒙特怎麼樣了，否則我絕不會開口！」她喊著，甩掉了他的手，「如果你們抓住他了，為什麼還要糾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此刻費爾德先生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老警官厲聲說，站起身，「我給了你很多暗示，夫人，蒙特．費爾德死了。」

　　「蒙特．費爾德……」那女人的嘴唇機械地移動著。她一躍而起，抓住裹在她豐滿身體上的睡衣，盯著昆恩無動於衷的臉。忽然，她笑了笑，躺回到床上，接著又說，「……你在騙我。」是嘲笑的口吻。

　　「我不習慣用死亡開玩笑，」老人稍帶微笑反駁說，「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欺騙你──蒙特．費爾德死了。」她抬頭瞪著他，嘴唇無聲地動著，「而且，羅素夫人，他是被謀殺的。也許現在你會屈尊回答我的問題了。昨晚十點差一刻你在哪裡？」他在她耳邊低聲說，他的臉離她的臉很近。

　　羅素夫人身子軟躺在床上，大眼睛裡開始露出恐懼。她目瞪口呆地凝視著老警官，在他的臉上卻找不到安慰。她的哭泣變成了趴在皺皺巴巴的枕頭上的嗚咽。昆恩走回去低聲對剛剛走進房間的皮格特說話。那女人悲傷的嗚咽突然平息了。她坐起身，用一塊有花邊的手絹擦了擦臉。她的眼睛異常明亮。

　　「我懂你的話了，」她靜靜地說，「昨晚十點差一刻我就在這間公寓裡。」

　　「能證明嗎，羅素夫人？」昆恩問道，手指頭撥弄著他的鼻煙盒。

　　「我什麼也無法證明，我也用不著證明，」她口氣陰沉地反駁說，「但是如果你想找個不在犯罪現場的證人，樓下的看門人一定看見了我九點三十分走進這幢樓。」

　　「這很容易查清楚，」昆恩承認，「告訴我──你昨晚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跟蒙特約好了，」她沉悶地解釋說，「他昨天中午給我家打電話，我們約好昨天見面。他跟我說大約十點前出去談個生意，要我來這裡等他，我經常」──她停了一下又厚著臉皮說下去──「我經常那樣來這裡。我們通常親熱一番，晚上一起過，你知道──訂了婚。」

　　「呃，我懂，我懂，」老警官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然後，他沒有按時回來？……」

　　「我認為他比他估計的時間會多耽擱些時間，所以我……覺得有點累就睡了會兒。」

　　「很好，」昆恩很快地說道，「他告訴你他要去哪裡，或者他做什麼生意了嗎？」

　　「沒有。」

　　「我將非常感激你，羅素夫人，」老警官小心地說，「如果你能告訴我費爾德先生對於看戲是什麼態度。」

　　那女人好奇地看著他，她的精神似乎正在恢復，「不常去，」她急促地說，「為什麼？」

　　老警官微微一笑：「這正是問題，對嗎？」他給海戈斯托姆打了個手勢，海戈斯托姆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

　　「你能否給我一個費爾德先生私人朋友的名單？」昆恩接著說，「還有你可能認識的生意夥伴？」

　　羅素夫人賣弄風情地把雙手放在腦後，「說實話，」她甜甜地說，「一個也不認識。我是大約六個月前在村子裡的化裝舞會上遇見蒙特的。我們的訂婚沒讓別人知道。實際上，我從沒有見過他的朋友……我認為，」她吐露道，「我認為蒙特沒有多少朋友。當然了，我對他生意場的夥伴也一無所知。」

　　「費爾德的生意狀況怎麼樣，羅素夫人？」

　　「一個女人怎麼會知道那些事情！」她反駁道，完全恢復了她輕率的風格，「蒙特很會花錢，好像手裡從不缺現金。他好多次一晚上在我身上花五百塊錢。這就是蒙特──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傢伙，他的運氣真糟！──可憐的寶貝。」她擦了一下眼裡的淚水，匆匆吸了吸鼻子。

　　「但是……他的銀行存摺呢？」老警官追問道。

　　羅素夫人笑了笑。她似乎擁有無窮無盡變化萬千的情感。「從不過問，」她說，「只要蒙特待我不錯，我從不過問這些事，至少，」她又說，「他也不會告訴我，我又何必操心？」

　　「昨晚九點三十分之前，羅素夫人，」埃勒里冷漠的聲音傳來，「你在哪裡？」

　　她吃驚地轉身去找這新的聲音。他們互相仔細地打量對方。有種溫暖的東西爬進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誰，先生，但如果你想知道，去問問中央公園的情侶們。我在公園蹓躂了一會兒──只有我的孤獨陪伴我──大約從七點半開始一直到我來到這裡。」

　　「真走運！」埃勒里低聲說道。

　　老警官快步走到門口，衝著其他三個人擺擺手：「我們出去，你快穿好衣服，羅素夫人。我們等會兒離開這裡。」他們魚貫而出，她嘲笑地看著。

　　在起居室裡四個人開始了匆匆忙忙但卻徹底的搜查。

　　在老警官的命令下，海戈斯托姆和皮格特搜查房間一個角落裡擺的那張雕刻的桌子的抽屜。埃勒里正興趣十足地翻看那本關於通過筆跡判斷性格的書。昆恩煩躁地四處走動，然後將頭伸進一個就在房間裡的衣櫥裡。這是一個寬敞的衣物儲藏間──各種輕便大衣、外套、披肩之類的掛在一根橫桿上。老警官搜了搜口袋，各種各樣的一些東西──手絹、鑰匙、舊私人信件、錢包──露了出來。他把這些東西推到一邊。頂上一層放著幾頂帽子。

　　「埃勒里──帽子，」他咕噥道。

　　埃勒里快步穿過房間，把那本他一直在看的書塞進他的口袋裡。他父親意味深長地指著那些帽子，他們一起伸出手檢查這些帽子。有四頂──一頂褪了色的巴拿馬帽，兩頂淺頂軟呢帽，一頂灰色，一頂棕色，還有一頂圓頂禮帽。上面印的都是布朗．布魯斯的名字。

　　這兩個人翻看著他們手中的帽子，都立刻注意到三頂帽子沒有襯裡──巴拿馬帽和那兩頂淺頂軟呢帽。第四頂帽子，非常好的一頂圓頂禮帽，昆恩正不滿地檢查著。他摸著襯裡，撕掉了上面的皮商標，然後搖搖頭。

　　「說真的，埃勒里」，他慢慢說道，「如果知道我為什麼想在這些帽子中找線索，我會改變想法。我們知道昨晚費爾德戴了頂大帽，顯然那頂帽子不可能在這些房間裡。根據我們已有的線索，我們到達戲院時凶手還在裡面。瑞特十一點鐘來到這裡，因此那頂帽子不可能被帶到這裡來。就此而言，凶手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要那麼幹，即使他有體力那麼做？他肯定意識到我們會立刻搜查費爾德的公寓。不對，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埃勒里。這些帽子裡面查不到什麼線索。」他厭惡地把圓頂禮帽扔回到架子上。

　　埃勒里站在那裡思索著，臉上沒帶笑容，「你說得很正確，爸爸，這些帽子沒什麼意義。但我有種很奇怪的感……隨便說一句！」他直起身摘掉了夾鼻眼鏡，「你想過沒有，昨晚上除了帽子外也許還有費爾德的別的什麼東西不見了？」

　　「但願問題都像這個問題一樣容易回答就好了，」昆恩嚴肅地說道，「當然了──一根手杖。但是一根手杖──那就太簡單了，有什麼人進戲院時沒有手杖而離開時拿著費爾德的手杖。我們又怎麼可能攔住他辨認手杖呢？所以我甚至都沒有考慮這件事。如果它還在戲院裡，埃勒里，它會……那當然不可能了。」

　　埃勒里抿嘴笑了笑，「此刻我應該引用雪萊或者華滋華斯的話，」他說，「來證明我對於你傑出智慧的欽佩。但是我卻只能想起這句詩，『你的才華令我感動』，因為我剛剛想起這句詩。但關鍵是：衣櫥裡什麼手杖也沒有。像費爾德這種男人，如果有這麼一根時髦的手杖配晚禮服，那麼完全可以肯定也有其他手杖配其他服裝。這個事實──除非我們在臥室衣櫃找到手杖，我表示懷疑，因為所有的外套似乎都在這裡──這個事實就排除了費爾德昨晚拿著手杖的可能性。所以嘛……我們可以把手杖忘得乾乾淨淨。」

　　「不錯，啊！」老警官漫不經心地答道，「我沒有考慮那個。好吧──看看小子們進展如何。」

　　他們穿過房間走到海戈斯托姆和皮格特身邊，那兩個人正在翻查桌子。桌面上搜集了一小堆單據和票據。

　　「找到什麼有趣的了？」昆恩問道。

　　「沒有見到一個有價值的，警官，」皮格特答道，「只是些平常東西──信件，主要是這個叫羅素的女人寫的，非常肉麻！──不少賬單和收據之類的東西，在這裡別想找到什麼東西。」昆恩翻看這些票據，「對，沒有什麼，」他承認說，「來，接著幹。」他們把紙張放回到抽屜裡。皮格特和海戈斯托姆迅速地搜查了房間。他們敲敲家具、捅捅靠墊下面、拎起地毯──幹得徹底、熟練。昆恩和埃勒里正靜靜地站著看，臥室門開了。羅素夫人出現了，身穿時髦的棕色的外套。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一雙大而天真的眼睛環視著眼前的情景。

　　兩名警察沒有抬頭接著搜查。

　　「他們幹什麼，警官？」她用一種慢吞吞的語氣問道，「我好看的漂亮衣服嗎？」但她的眼睛敏銳而又興趣十足。

　　「一個女人這麼快就穿好衣服了，羅素夫人，」老警官欽佩地說，「回家嗎？」

　　她的目光射向他。「當然了，」她答道，眼睛投向別處。

　　「那麼你住在……？」

　　她給了一個地址：格林威治村麥克道吉爾大街。

　　「謝謝，」昆恩謙恭地說道，記下地址。她開始穿過房間，「噢，羅素夫人！」她轉過身，「你走之前──能否告訴我們費爾德先生的一些交際方面的習慣。他是……你怎麼稱呼一個酒量大的人？」

　　她開心地笑了，「就這些問題？」她說，「是也不是。我見過蒙特喝半晚上的酒，嚴肅得就像……就像一個牧師。我也見過他在別的時候只喝幾杯酒就醉得一塌糊塗。分場合──你知道嗎？」她又笑了。

　　「是啊，我們中的多數人都那樣，」老警官低聲說，「有的祕密你可以不說，羅素夫人──但是也許你知道他喝的酒是從哪裡來的？」

　　她馬上止住笑，臉上顯露出無辜的憤怒，「你究竟以為我是什麼？」她問道，「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會說。有許多勤勞的私自釀酒的人，他們比那些想抓他們的人要高尚的多，真的！」

　　「眾生之路，羅素夫人，」昆恩安慰道，「不過，親愛的，」他聲音柔和地接著說，「我確信如果我最終需要那個信息，你會啟發我，對嗎？」──一陣沉默──「我看就到這兒吧，羅素夫人。不要離開鎮子，好嗎？也許我們不久需要你的證詞。」

　　「那麼……再見，」她說道，昂起頭。她走出這個房間到了門廳。

　　「羅素夫人！」昆恩突然叫道，聲音尖厲。她轉過身，戴著手套的一隻手握在門把手上，笑容從她臉上退去，「自從班傑明．摩根和費爾德解除合夥人關係之後他都幹了些什麼──你知道嗎？」

　　猶豫了片刻之後她才做了回答，「他是誰？」她問道，皺起了前額。

　　昆恩直挺挺地站在地毯上。他難過地說：「沒什麼，再見，」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門砰地關上了。過了一會兒海戈斯托姆出去了，留下皮格特、昆恩和埃勒里在公寓裡。

　　三個人，似乎受到同一個念頭的驅使，跑進了臥室。顯然跟他們離開時一樣。床上雜亂無章，羅素夫人的晚禮服和睡衣扔在地板上。昆恩打開了臥室衣櫥的門。

　　「哈！」埃勒里說道，「這傢伙對衣服有種祕密的愛好，對嗎？是那類桑樹大街上精品屋的服裝。」他們仔細搜索了衣櫥，但一無所獲。

　　埃勒里伸著脖子看上面的架子，「沒有帽子──沒有手杖，這就對了！」他帶著滿意的神態低聲說道。皮格特鑽進小房間裡，回來時搖搖晃晃地背著一個沒有裝滿的箱子，裡面放的是盛液體的瓶子。

　　埃勒里和他的父親彎腰看著箱子。老警官小心謹慎地拔下一個軟木塞聞了聞裡面的東西，然後把瓶子遞給皮格特，皮格特學著他上司的做法也聞了聞。

　　「看著聞著倒沒什麼問題，」偵探說，「但是我討厭冒險嘗嘗這種東西──自從昨晚以後。」

　　「你這樣謹慎是完全正確的，」埃勒里抿嘴輕聲笑著說，「但是如果你想改變主意決定祈求酒神保護的話，皮格特，我建議你這樣祈禱：噢，酒啊，如果你沒名沒姓，我就叫你死亡吧。」

　　「我要找人把烈酒分析一下，」昆恩咕噥著說，「蘇格蘭威士忌和黑麥威士忌混合物，標籤看起來像是真的一樣。但是你絕對分辨不出來……」

　　埃勒里突然抓住他父親的胳膊，身體緊張地向前傾斜。三個男人僵住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傳到他們的耳朵，是從門廳傳進來的。

　　「聽起來好像有人正用鑰匙開門，」昆恩悄聲說道，「快躲起來，皮格特──無論是誰只要一進來立刻撲上去！」皮格特衝出起居室進了門廳。昆恩和埃勒里在臥室裡等著，外面看不見他們。

　　現在除了外面門上的沙沙聲外非常安靜。新來的人似乎用鑰匙開門不順利。突然聽見鎖的制栓向後一彈，片刻工夫門開了，但幾乎立刻又砰地關上了。

　　一聲被捂住的叫聲、一個嘶啞的公牛嗓音、皮格特快要窒息的咒罵聲、狂亂的腳步拖沓聲──埃勒里和他父親飛快地穿過起居室跑向門廳。

　　皮格特正在一個穿著黑衣服、粗壯結實的男人胳臂裡掙扎。一隻手提箱躺在一邊的地板上，好像打鬥時被扔到那兒的，一張報紙在空中飄著。正當埃勒里到了正在咒罵的兩個男人身邊時，報紙落在了鑲木地板上。

　　在三個人的共同努力下才把他們的來訪者制服。終於，他喘著粗氣躺在了地板上，皮格特的胳膊還緊緊地扣在他胸前。

　　老警官彎下腰，好奇地盯著那個男人充血的、憤怒的面貌溫和地說：「你是誰，先生？」

第九章　神祕的邁克爾斯先生

　　闖入者笨拙地站了起來。他是一個高大笨重的男人，相貌嚴肅，黑色眼睛。他的長相和舉止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如果說他確實有什麼特別之處，那就是他的長相和舉止太平凡，看上去好像無論他是誰，做的什麼工作，他都故意努力地把他的個性特徵抹去了。

　　「這裡這麼多人是什麼意思？」他聲音低沉地問道，但就連他的聲音也是平淡而毫無特色。

　　昆恩轉向皮格特，「怎麼回事？」他問道，裝出嚴肅的口吻。

　　「我站在門後面，警官，」皮格特氣喘吁吁地說，「這隻野貓走進來，我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就像隻老虎一樣撲向我，真的。他用力推我的臉──橫衝直撞，警官……還想從這個門出去。」

　　昆恩像個法官似地點點頭。

　　新來者溫和地說：「撒謊，先生。他朝我撲來，我還擊。」

　　「行了，行了！」昆恩低聲說，「這樣絕對不行……」

　　門突然開了，約翰遜偵探站在門邊。他把老警官拉到一邊：「維利派我到這兒來是怕萬一你們需要我，警官……我上樓的時候看見了那個傢伙。我說不準，但也許他在四處窺探，所以我跟著上來了。」

　　昆恩用力點點頭，「很高興你來了──我能用到你，」他輕聲說，給其他人做個手勢，領著眾人進了起居室。

　　「好了，夥計，」他對著大個子闖入者簡短地說道，「表演結束。你是誰，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叫查爾斯．邁克爾斯，先生。我是蒙特．費爾德先生的僕人。」老警官眯起眼睛。這個男人的所有舉止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他的臉上同從前一樣，面無表情，他的態度似乎一點也沒有改變，然而老人卻感覺到了一種變化。他迅速掃了一眼埃勒里，在他兒子眼裡看到了對他的想法的肯定。

　　「是嗎？」老警官從容問道，「僕人，是嗎？你早晨這個時間拎著皮箱要去哪裡？」他的手猛地指指箱子，一個廉價的黑皮包，皮格特從門廳裡撿起來放進起居室裡的。埃勒里突然朝著門廳方向走去。他彎腰拾起什麼東西。

　　「先生？」邁克爾斯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有點緊張，「是我的，先生，」他說道，「我今天早上正要去度假。我和費爾德先生安排好我走之前來這裡拿我的薪水支票。」

　　老人的雙眼閃爍，他懂了！邁克爾斯的表情和姿態沒有改變，但他的聲音和發音明顯地不同了。

　　「這麼說你們安排好今天早晨你到費爾德先生這裡拿你的支票，」老警官低聲說，「這就太離奇了，得考慮考慮這件事。」

　　邁克爾斯的臉上掠過轉瞬即逝的詫異，「為什麼──為什麼，費爾德先生在哪裡？」他問道。

　　「在冰冷冰冷的地下，」埃勒里咧嘴笑道，他人仍在門廳裡。他回到起居室裡，手裡揮舞著邁克爾斯和皮格特打架時掉下的報紙，「老夥計，真的，這句話有點太笨，知道嗎？我撿起這張報紙看見的第一件事就是黑色的大標題，描述了費爾德先生出的小小意外。占去了整個頭版。那麼……呃，你沒看這篇文章？」

　　邁克爾斯冷冷地瞪著埃勒里和那張報紙，但是當他咕咕噥噥說話時低下了眼睛：「我今天早上沒有機會看這張報紙，先生。費爾德先生出了什麼事？」

　　老警官哼著鼻子說：「費爾德被殺死了，邁克爾斯，你始終都知道這件事。」

　　「但我不知道，我告訴你，先生。」僕人恭敬地反駁道。

　　「不要撒謊！」昆恩厲聲說，「告訴我們你為什麼來這裡，否則你有足夠的機會到法庭上說吧！」

　　邁克爾斯耐心地看著老人，「我說的是實話，先生，」他說，「費爾德先生昨天告訴我今天早晨來這裡拿我的支票。我就知道這些。」

　　「你和他在這裡見面？」

　　「是的，先生。」

　　「那麼你為什麼忘了按門鈴？用鑰匙開門時沒想到這裡有什麼人吧，夥計？」昆恩說道。

　　「門鈴？」僕人睜大了眼睛，「我從來都用鑰匙開門，先生。只要我有辦法，我絕對不打擾費爾德先生。」

　　「為什麼費爾德先生昨天沒給你支票？」老警官大聲喊道。

　　「他手頭沒帶支票本，我猜，先生。」

　　昆恩的嘴唇上翹：「你的想像力太不豐富了，邁克爾斯。你昨天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什麼時候？」

　　「大概七點鐘，先生，」邁克爾斯立刻回答，「我不住在這個公寓裡，太小，並且費爾德先生喜歡……喜歡留點隱私。我通常一大早來給他做早飯、放好洗澡水、準備好衣服，然後等他去了辦公室後我打掃衛生，一直到吃晚飯，一天裡剩下的時間都是我自己的。我大約五點回來準備晚飯，除非白天聽費爾德先生說他要出去吃飯。給他準備好晚飯和晚上穿的衣服後我回去睡覺……昨天我準備好他的東西後他跟我說了支票的事。」

　　「一個令人疲倦的旅行計劃沒有了，」埃勒里低聲說道，「你昨天晚上都準備了哪些東西呢，邁克爾斯？」

　　那男人恭敬地注視著埃勒里：「有他的內衣，先生，他的襪子、晚禮鞋、筆挺的襯衫、領扣、領子、白色領結、全套禮服、斗篷、帽子……」

　　「啊，對了──他的帽子，」昆恩打斷他的話，「是哪種帽子，邁克爾斯？」

　　「他平常戴的大禮帽，先生，」邁克爾斯答道，「他只有一頂，也是非常貴的一頂，」他又熱情地說道，「我猜是布朗．布魯斯牌的。」

　　昆恩慢吞吞地敲打著他那把椅子的扶手。「告訴我，邁克爾斯，」他說道，「你昨晚離開這裡之後幹了什麼──就是說，七點之後？」

　　「我回家了，先生。我得收拾提包，並且我非常累。我扒了幾口飯就睡了──我爬上床──一定將近九點三十了，先生。」他天真地說道。

　　「你住在哪裡？」邁克爾斯說了個號碼，在東一四六號街，布朗克斯區，「明白了……費爾德先生有沒有常來這裡的客人？」老警官接著說。

　　邁克爾斯斯文地皺皺眉頭：「這點我很難說，先生，費爾德先生不是你們稱作友好的人。因為我晚上不在這裡，所以不知道我走以後誰來。可是……」

　　「什麼？」

　　「有個女士，先生……」邁克爾斯一本正經地遲疑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想提她的名字……」

　　「她叫什麼？」昆恩說道。

　　「先生，這樣做不對──羅素。安吉拉．羅素夫人，這是她的名字。」邁克爾斯答道。

　　「費爾德先生認識這位羅素夫人多久了？」

　　「七個月，先生。我認為他是在格林威治村的某個舞會上認識她的。」

　　「明白了。他們訂婚了，也許吧？」

　　邁克爾斯顯得有些尷尬：「你可以這麼說，先生，雖然不是太正式……」

　　沉默──「你在蒙特．費爾德家幹多長時間了，邁克爾斯？」老警官又問道。

　　「到下個月就三年了。」

　　昆恩轉而問一些新的問題。他問邁克爾斯有關費爾德對於上戲院的著迷程度，他身體的近況，他喝酒的習慣。在這些特殊問題上，邁克爾斯的回答與羅素夫人的回答相吻合。沒有問出什麼新的內容來。

　　「幾分鐘前你說你為費爾德幹了三年了，」昆恩接著問道，脊背靠到椅背上，「你是怎麼得到這份工作的？」

　　邁克爾斯沒有馬上回答：「我是在報上的廣告欄裡找到的，先生。」

　　「不錯……如果你在費爾德家幹了三年了，邁克爾斯，你應該認識班傑明．摩根。」

　　邁克爾斯的嘴唇露出了恰當的笑容：「我當然認識班傑明．摩根先生。他是個非常好的紳士，先生。他是費爾德先生的合夥人，你知道，做他們的法律生意。但是兩年前他們散夥了，我後來沒怎麼見過摩根先生。」

　　「他們分手前你常見到他嗎？」

　　「沒有，先生，」這個粗壯的僕人答道，口氣裡透出遺憾，「費爾德先生不是摩根先生──呃──那種人，他們的社交方式不一樣。噢，我記得在這間公寓裡見過摩根先生三四次，也只有是在最緊急的情況下。即使這樣我也說不出多少來，因為我不是整晚上待在那裡……當然據我所知，在他們把公司分開之後，他沒來過這裡。」

　　昆恩在談話中第一次露出笑容：「謝謝你的坦率，邁克爾斯……我快成為一個愛打聽別人隱私的老傢伙了──你能想起他們分手的時候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噢，沒有，先生！」邁克爾斯抗議道，「我從沒聽見吵架或那一類的事情。事實上，在他們分手後費爾德先生立刻告訴我他和摩根先生還會是朋友──非常友好的朋友，他說。」

　　有人在邁克爾斯胳臂上碰了一下，他帶著毫無表情的彬彬有禮的神色轉過臉去。他發現自己和埃勒里臉對著臉。「什麼事，先生？」他恭敬地問道。

　　「邁克爾斯，親愛的夥計，」埃勒里嚴肅地說道，「我討厭翻人的舊賬，但是你為什麼不告訴警官你蹲監獄的那一次？」

　　就像踩到一根裸露的電線上一樣，邁克爾斯的身體僵住了，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血色退去了。他張著嘴，自信消失了，瞪著埃勒里笑眯眯的眼睛。

　　「為什麼──為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僕人喘著氣，口氣沒有那麼溫和，那麼完美。昆恩讚許地誇獎了他兒子。皮格特和約翰遜走近渾身顫抖的那個男人。

　　埃勒里點燃一支香菸。「我根本不知道，」他高興地說，「直到你告訴我，我才知道。你應該好好學習神的話語，邁克爾斯。」

　　邁克爾斯的臉色如同死灰。他轉過身，顫抖著，對著昆恩，「你……你沒向我說那件事，先生，」他無力地說道，然而他的語氣又變的緊張、單調，「再說，一個人不喜歡把那種事情告訴警察……」

　　「你在哪裡服的刑，邁克爾斯？」老警官用一種和藹的聲音問道。

　　「艾爾米拉教養所，先生，」邁克爾斯嘀咕道，「我是初犯──我不想幹，太餓，偷了些錢……我的刑期不長，先生。」

　　昆恩站起身，「邁克爾斯，你當然明白你目前還不是個完全的自由人。你可以回家去，可以另找份工作，但是先不要離開你現在住的地方，隨時準備有人打電話給你……等一下，先別走。」他跨過那個黑箱子，把它打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衣物──一件黑外套，襯衫，領結，襪子──有的乾淨，有的髒──露了出來。昆恩很快地翻了翻皮箱，又合上遞給了邁克爾斯，他正帶著痛苦忍耐的表情站在一邊。

　　「我看你帶的東西真不少，邁克爾斯，」昆恩說道，笑了笑，「太糟了，你不能去度假了。好了！這就是生活！」

　　邁克爾斯低低地說了聲再見，拎起皮箱走了。過了一會兒皮格特走出了公寓。

　　埃勒里揚起頭開心地笑了：「多懂禮貌的乞丐！伶牙俐齒。父親……他來這裡幹什麼，你看呢？」

　　「當然是拿什麼東西，」老警官沉思地說道，「這就意味著這裡有件重要的東西，我們顯然忽略了……」他沉思起來。電話鈴響了。

　　「警官嗎？」維利警官的聲音在話筒裡嗡嗡地響著，「我給總部打電話但是你不在，所以我猜你還在費爾德家裡……我有些從布朗．布魯斯那兒得到的有趣的消息給你。你還希望我去費爾德那裡嗎？」

　　「不，」昆恩答道，「這裡結束了。我去費爾德在錢伯斯大街的房子看看，然後馬上回辦公室。如果臨時有什麼重要的事，去那兒找我。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第五大道──我剛從布朗店出來。」

　　「那好，回總部去等我。還有，托馬斯──馬上派一名穿警服的警察上這兒來。」昆恩掛上電話轉身衝著約翰遜，「你在這裡待著等警察來──不會太久，」他咕噥道，「讓他在公寓裡面監視、安排換班的人，然後回總局報到……走吧，埃勒里，今天會很忙！」

　　埃勒里的抗議是徒勞的，他父親手忙腳亂地把他從樓裡面推出去到了大街上，一輛計程車排氣管的轟轟聲有效地淹沒了他的聲音。

第十章　費爾德先生的大禮帽

　　早晨十點整，昆恩警官和他兒子打開了結了霜的玻璃門，上面寫著：

　　蒙特．費爾德

　　　　律師

　　他們走進了一間巨大的會客室。它的裝飾風格也許可以從費爾德這樣一個男人對於衣服的興趣上找到。裡面沒有人在。老警官昆恩困惑地看了看，推開門，埃勒里跟在後邊，進了主辦公室。這是間擺滿桌子的長辦公室，除了幾排放滿了冗長的法律大本書的書架之外，與報上的「城市之屋」很相似。

　　辦公室處於劇烈變動的狀態。速記員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興奮地喋喋不休；幾名男辦事員在一個角落裡竊竊私語；房間中間站著赫塞偵探，正認真地跟一個鬢角灰白、表情陰沉的瘦子說話。顯然律師之死在他辦公的地方引起了某種騷動。

　　昆恩父子一進去，辦公室的職員們詫異地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一個個伏到桌子上，出現了令人尷尬的冷場。赫塞快步迎上前，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疲憊不堪。

　　「早安，赫塞，」老警官簡單地說道，「費爾德的私人辦公室在哪裡？」

　　偵探領他們穿過這個房間到了另一扇門前，門心板上用大大的字母寫著「私人」。

　　三個男人走進一間小辦公室，極為舒適。

　　「這傢伙很有情調，對嗎？」埃勒里格格笑道，坐進了一張紅色皮扶手椅裡。

　　「說說情況，赫塞。」老警官說道，也像埃勒里那樣坐在扶手椅裡。

　　赫塞開始快快地講：「昨晚到了這裡發現門鎖著，裡面沒有一絲光的跡象。我貼得很近聽了聽，但是什麼也聽不見，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裡面沒有一個人，就在走廊裡蹲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大約九點差一刻，辦公室經理像一陣風似地走了進來，我揪住了他的領子。他就是你們進來的時候我正和他說話的那高個兒傢伙，名字叫萊文──奧斯卡．萊文。」

　　「辦公室經理，是嗎？」老人說道，吸了一口氣。

　　「是的，長官。他要麼裝啞巴要麼知道怎麼閉上嘴巴，」赫塞接著說，「當然，他已經看過了晨報，對於費爾德的被害感到不安。我看得出來他也不太喜歡我問的問題……我什麼也沒有問出來，一件也沒有。他說晚上有事直接回家了……好像費爾德大概四點鐘離開的，再沒有回來……他看了報紙才知道關於謀殺這件事。一上午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等你們來。」

　　「把萊文給我叫來。」

　　赫塞回來了，後面跟著瘦瘦的辦公室經理。奧斯卡．萊文外表不太討人喜歡。他長著躲躲閃閃的黑眼睛，異常地瘦。他的鷹鉤鼻子和瘦瘦體態有一種掠奪性。老警官冷冷地打量著他。

　　「這麼說你是辦公室經理，」他說道，「那麼，這件事你怎麼看，萊文？」

　　「可怕──真是可怕，」萊文呻吟著說，「我想像不出來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我的天，昨天下午四點鐘我還和他說話呢！」他看來真地悲傷。

　　「你和費爾德先生說話的時候他顯得奇怪或者不安嗎？」

　　「一點也不，先生，」萊文緊張不安地回答，「事實上，他精神特別好，說了個有關巨人的笑話，說他昨晚要去看一場特別好的演出──『火炮遊戲』。我看了報紙才知道他在那裡被殺了！」

　　「噢，他給你講了戲劇的事，是嗎？」老警官問道，「他有沒有偶然說過他和誰一起去？」

　　「沒有，先生。」萊文挪了挪腳。

　　「明白了。」昆恩停了一下，「萊文，作為經理，你和費爾德的關係比其他任何雇員都親密，你個人對於他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先生，什麼也不知道，」萊文急忙說道，「費爾德先生不是一個雇員能親近的人。他偶然說點自己的事情，但總是普通的事情，開開玩笑。對我們這些外人來說他永遠是個體貼、大方的雇主──就這些。」

　　「他做的到底是什麼生意，萊文？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生意？」萊文顯得有些吃驚，「它跟我在法律界遇見的任何行業一樣好。我只替費爾德先生幹了兩年左右，但是他有些地位高且很有能力的當事人，警官。我可以給你列張名單……」

　　「好吧，寄給我，」昆恩說道，「這麼說他有一個蒸蒸日上、受人尊敬的職業，是嗎？據你所知有沒有私人的來訪者──尤其最近？」

　　「沒有。除了他的當事人我不記得曾經見過什麼人來這裡。當然，他也許和他們中的幾個人有社交往來。噢，對了！他的男僕有時候來這裡──高個兒、結實的傢伙，名字叫邁克爾斯。」

　　「邁克爾斯？我得記住這個名字，」老警官若有所思地說道。他抬起頭看看萊文，「好吧，萊文，就到這兒吧。你可以讓員工下班了。你先不要走，我想辛普森的人馬上就到，他肯定會需要你的幫助。」萊文嚴肅地點點頭出去了。

　　門一關上昆恩就站了起來：「費爾德的私人洗手間在什麼地方，赫塞？」他問道。赫塞偵探指了指房間裡最裡面的一個角落。

　　昆恩打開了洗手間，埃勒里緊緊跟在身後。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小型的、在牆的一角隔出來的立方形空間，裡面有洗臉池、一個藥箱和一個小衣櫥。昆恩先查看了藥箱，裡面有一瓶碘酊，一瓶過氧化物，一管刮鬍膏，還有其他刮鬍用具。

　　「沒什麼東西，」埃勒里說道，「衣櫥呢？」老人好奇地拉開衣櫥的門。那裡面掛了一套上街穿的衣服，半打領帶和一頂淺頂軟呢帽。老警官把這頂帽子拿到了辦公室查看。他把帽子遞給埃勒里，埃勒里馬上厭惡地把帽子掛回衣櫥的圖釘上。

　　「那些該死的帽子！」老警官發火了。有人敲門，赫塞領進一位溫和的年輕人。

　　「昆恩警官嗎？」新來的人彬彬有禮地問道。

　　「是的，」老警官急躁地回答，「如果你是記者，你可以寫警方將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抓住殺害蒙特．費爾德的凶手。目前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年輕人笑了笑：「抱歉，警官，可我不是記者。我叫阿瑟．斯托埃特斯，地方檢察官辛普森辦公室新雇的人。今天早上才跟我聯繫上，我正忙著別的事──所以來遲了。費爾德這件事，太糟了，對嗎？」他咧嘴笑笑，把大衣和帽子扔到椅子上。

　　「這只是一種觀點，」昆恩咕噥道，「他確實惹了一大堆的麻煩。辛普森有什麼指示？」

　　「我對費爾德的職業還不太熟悉，這很自然，我只是臨時代替蒂姆．克洛寧，他今天早上被別的事情纏住了。我先開始幹，等蒂姆騰出手，他大概下午能來。克洛寧，你知道，是幾年前調查費爾德的那個人。他很渴望處理這些檔案。」

　　「確實如此。根據辛普森介紹的克洛寧的情況──如果這些記錄和檔案有什麼問題，克洛寧一定能把它找出來──赫塞，把斯托埃特斯先生帶到外面去，把他介紹給萊文──他是辦公室經理，斯托埃特斯，盯著他──他像隻狡猾的狐狸。斯托埃特斯──你在這些記錄中，不是找合法的生意和當事人，而是找內部不正當的地方……回頭見。」

　　斯托埃特斯衝著昆恩歡樂地笑笑，然後跟著赫塞出去了。埃勒里和他的父親面對著面。

　　「你手裡拿著什麼？」他父親嚴厲地問道。

　　「一本『筆跡告訴你什麼』的書，從書架上拿的，」埃勒里懶懶地答道，「怎麼了？」

　　「我們來考慮考慮，埃勒里，」老警官慢慢地說道，「筆跡這東西靠不住。」他絕望地搖搖頭站起來，「來吧，兒子──這裡沒有什麼可指責的。」

　　他們走進主辦公室。這個辦公室裡現在除了赫塞、萊文和斯托埃特斯外已沒有別人。昆恩向赫塞偵探示意了一下，「回家吧，赫塞，」他和藹地說，「不能讓你得上流行性感冒。」赫塞咧嘴笑笑衝出門去。

　　幾分鐘後昆恩警官坐在了他位於中心大街的個人辦公室裡。埃勒里把它叫做「星級房間」，舒適、像家一樣。埃勒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開始精讀那本他從費爾德的辦公室和公寓偷來的關於筆跡的書。老警官摁了下門鈴，托馬斯．維利穩健的身軀在門口出現了。

　　「早，托馬斯，」昆恩說道，「你從布朗．布魯斯商店給我找到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沒有？」

　　「我不知道有多引人注目，警官，」維利冷靜地說，坐在靠牆一排的一張直背椅上，「但我認為聽起來很可靠。你昨晚告訴我去查查費爾德的帽子。我桌子上有一頂跟他那頂完全一樣的帽子，想看嗎？」

　　「別說傻話，托馬斯，」昆恩說道，「快去拿！」維利走了，又很快抱著一個帽盒回來了。他撕掉包裝，露出了一頂出眾的大禮帽，它的品質那麼好，以至於昆恩眨眨眼睛。他好奇地拿起這頂帽子，裡面標著尺寸：二又八分之五。

　　「我跟布朗店的店員、老計時員談了。他伺候費爾德多年了，」維利繼續說道，「似乎費爾德的每件衣服都是在那兒買的──很長時間了。恰巧他就喜歡一個店員。這個老貪婪鬼自然地知道了不少費爾德的愛好和買了什麼東西。

　　「他說，一般說來，費爾德對衣服很挑剔。他的衣服總是在布朗店的專門裁縫部訂做。他喜歡花裡胡哨的衣服和式樣。近來又喜歡上了內衣和領帶……」

　　「他對帽子的興趣呢？」埃勒里插嘴道，眼睛沒離開他正看的書。

　　「我正要說帽子，先生，」維利接著說道，「這個店夥計特別注重帽子的買賣。舉個例子：當我問他大禮帽的時候，他說：『費爾德先生幾乎對帽子著迷。為什麼，過去的六個月裡他買了不下三頂帽子！』我緊跟著問，當然──讓他查查售貨記錄。確實如此，去年半年裡費爾德買了三頂禮帽！」

　　埃勒里和他父親發現他們正互相瞪著對方，正要問同樣的問題。

　　「三頂……」老警官說道。

　　「那麼……這可不是正常情況吧？」埃勒里慢慢地問道，伸手去拿夾鼻眼鏡。

　　「其他兩頂帽子到底在哪裡？」昆恩用疑惑不解的口氣接著問道。

　　埃勒里一語不發。

　　昆恩不耐煩地轉向維利：「你還發現什麼了，托馬斯？」

　　「除了這一點，沒什麼有價值的，」維利答道，「說到衣服，那個費爾德完全到了發狂的地步，以至於去年他買了十五套衣服，不下一打的帽子，包括大禮帽！」

　　「帽子，帽子，帽子！」老警官呻吟道，「這傢伙一定是個瘋子。聽著──你是否發現費爾德在布朗店曾經買過手杖？」

　　維利臉上劃過驚恐的表情。「怎麼了──警官，」他懊悔地說，「我看我忽略了這件事。我甚至都沒想過要問，你昨晚上沒告訴我……」

　　「我們當中沒有一個是完美的，」昆恩咆哮道，「給我打電話叫那個店夥計，托馬斯。」

　　維利拿起桌上的一部電話，過了會兒把電話遞給他的上司。

　　「我是昆恩警官，」老人很快地說道，「我了解到你服侍蒙特．費爾德許多年了……那麼，我想查一個小細節。費爾德從你們那裡買過手杖一類的嗎？……什麼？噢，明白了……是的。還有件事。他對他衣服的製作有沒有特殊的要求──多加口袋，或者這類東西？……你認為沒有。好吧……什麼？噢，懂了。非常感謝。」

　　他掛上話筒轉過身，「我們不幸失去的朋友，」他厭惡地說道，「看來對於手杖極其厭惡，正如他對帽子非常喜歡一樣。這個店夥計說他試過許多次想讓費爾德對手杖感興趣，費爾德每次都拒絕買。他說他不喜歡手杖。店夥計證實了他的特別。口袋的印象──沒有。這樣一來我們又陷入了死胡同。」

　　「恰恰相反，」埃勒里冷冷地說，「不是那種情況，這就完全證明了昨晚上凶手拿去的唯一一件證物是帽子。在我看來事情簡單了。」

　　「我一定具有白痴的智力，」他父親咕噥道，「我一點也不明白。」

　　「隨便說一句，警官，」維利插了一句，愁眉苦臉地，「傑米報告了費爾德的瓶子上的指紋。有幾個，但是沒有問題，他說，指紋都是費爾德的。傑米從停屍房印了個指紋，當然是為了核對。」

　　「那麼，」老警官說，「也許瓶子與犯罪毫無關係。無論如何我們得等普魯提對瓶子裡面東西的化驗報告。」

　　「還有一件事，警官，」維利又說道，「那些垃圾──戲院裡掃出來的垃圾──你讓潘澤今天早上給你送來，幾分鐘前送到了。想看看嗎？」

　　「當然，托馬斯，」昆恩說道，「你出去的時候給我把你昨晚上列的沒有票根的人名單拿來。座位號碼加到每個名字上了吧？」

　　維利點點頭出去了。當警官拎著一個笨重的箱子和一份列印的名單回來時，昆恩正愁眉不展地看著他兒子的頭頂。他們把箱子裡面的東西小心地攤到桌子上。收集來的東西多半是皺皺巴巴的，幾張紙片，主要是糖果盒上撕下來的；許多票根──福林特和他的搜查人員沒有發現的票根；兩隻不同花樣的女人手套；一個棕色小扣子，可能是一件男人大衣上掉下來的；一個自來水筆筆帽；一條女人的手帕和其他一些在戲院丟掉或扔掉的東西。

　　「看起來這裡面沒有什麼東西，」老警官評論道，「至少我們下面可以核對票根了。」

　　維利把丟掉的票根堆成一小堆然後開始給昆恩讀他們的號碼和字母，昆恩對著維利給他拿來的名單核對。票根不太多，核對工作一會兒就做完了。

　　「就這些嗎，托馬斯？」老警官抬頭問道。

　　「就那些，頭兒。」

　　「根據這張名單大約還有五十個人沒有查清楚──福林特在哪裡？」

　　「他在樓裡的什麼地方，警官。」

　　昆恩拿起電話，快速下令。福林特幾乎馬上出現了。

　　「你昨晚發現了什麼？」昆恩突然問道。

　　「警官，」福林特侷促不安地答道，「我們幾乎把那個地方乾洗了一遍。我們找到了不少東西，但是大多數都是節目單之類的東西，那些東西我們留給清潔女工了，她們和我們一起做工作。但我們確實撿了一大堆票根，尤其在過道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捆橡皮筋紮得整整齊齊的門票。維利接過來繼續著唸號碼和字母的程序。他讀完的時候昆恩把那張列印的名單拍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沒什麼收獲？」埃勒里低聲說道，從書上抬起頭。

　　「見鬼！沒有票根的每一個人都查過了！」老警官咆哮道，「沒有漏下一張票根、一個人名……我能做的一件事。」

　　他在票根堆裡翻尋著，對照著名單，最後他找到了屬於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的票根。他從口袋裡摸出他星期一晚上收集的四張票根，然後把售票員的票根與費爾德座位的票根仔細檢查。撕的邊對不上。

　　「我們感到安慰的是，」老警官接著說，把五張票根塞進背心口袋裡，「還沒有找到費爾德座位左右和前後六張票的一點蹤跡！」

　　「我認為你找不到，」埃勒里說道。他把書放下，帶著少有的嚴肅看著他父親，「你就沒有停下來考慮考慮，爸爸。我們知道費爾德昨晚為什麼去戲院嗎？」

　　昆恩皺著眉頭：「那個特殊的問題當然也始終困擾著我。據羅素夫人和邁克爾斯講，費爾德不喜歡看戲……」

　　「你永遠無法預料一個男人會做出什麼樣古怪的行為，」埃勒里果斷地說，「許多事情會使一個不愛上劇院的男人突然決定喜歡上那種娛樂活動。事實是──他去了戲院。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去。」

　　老人沉重地搖搖頭：「是生意上的約會？記得羅素夫人說的話──費爾德答應十點鐘回去。」

　　「我贊同生意上的約會這個主意，」埃勒里稱讚道，「但是想想有多少種可能性──羅素夫人也許在說謊，費爾德沒有說那種話，或者即使他說了，他並沒有打算十點鐘跟她約會。」

　　「我完全承認，埃勒里，」老警官說道，「無論是什麼可能性，他昨晚去羅馬戲院不是去看戲，他去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做生意。」

　　「我個人認為這個看法是正確的，」埃勒里微笑著答道，「但是在判斷可能性的時候細心總不會錯。如果他是去做生意，去見某個人，那個人是凶手嗎？」

　　「你問的問題太多了，埃勒里，」老警官說，「托馬斯，讓我們來看看箱子裡的其他東西。」

　　維利小心翼翼地把雜七雜八的東西一件件遞給老警官。手套、自來水筆帽、紐扣和手帕，昆恩很快地檢查一下就扔到一邊。除了小包裝糖紙片和皺巴巴的節目單，好像沒有其他東西了。突然，在他檢查當中，他開心地喊道：「看看我找到了什麼，小子們！」

　　三個人傾斜身子越過他的肩膀看去。昆恩手中拿著一張節目單，皺摺被整平了。節目單顯然是曾被人揉過扔掉了。在裡面一頁上，在一篇有關男性服裝的普通文章的邊上，有幾個不同的符號，有的組成字母，有的組成數字，還有一些組成神祕的圖案，好像一個人在無所事事的時刻信手塗鴉。

　　「警官，看起來你似乎找到了費爾德自己的節目單！」福林特高興地喊道。

　　「是的，先生，肯定是，」昆恩嚴厲地說道，「福林特，檢查一下我們昨晚在死者衣服裡找到的單據，給我拿一封有他的簽名的信。」福林特匆匆出去了。

　　埃勒里正在專心致志地研究那些潦草模糊的筆跡。在紙的最上面的空欄處顯示著一個簽名。

　　福林特拿著一封信回來了。老警官對比了簽名──顯然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我們讓傑米在實驗室驗證一下，」老人咕噥道，「但是這個非常可靠，是費爾德的節目單，這點毫無疑問……你怎麼看，托馬斯？」

　　維利咬著牙說：「我不知道別的數字指的什麼，但是那個『５００００』的意思肯定是指美元，局長。」

　　「這個老傢伙一定是在估算他的銀行存款，」昆恩說道，「他很喜歡看他自己的名字，是吧？」

　　「這對於費爾德不太公平，」埃勒里抗議道，「一個人坐著無所事事的時候，等待什麼事情發生──就像他在戲院裡等著演出開始的時候──他最自然的行動是在手頭的東西上塗寫他名字的開頭字母或他的名字。在戲院裡最靠近手邊的物體就是節目單──書寫自己的名字在心理學上是個基本原則，所以也許費爾德並不像這張報紙上所表明的那麼自高自大。」

　　「這點並不重要。」老警官說道，皺著眉頭研究著那些潦草的筆跡。

　　「也許吧，」埃勒里答道，「但是回過頭看看一件更為迫切的東西──我不同意你所說的『５００００』可能是指費爾德的銀行存款。當一個人匆匆寫下他銀行結餘時，他不會用整十整十的數字表示。」

　　「我們很容易就能證明或者推翻這個結論。」老警官反擊道，抓起了電話。他讓警方接線員給他接費爾德辦公室的電話。他和奧斯卡．萊文談了一會兒之後，帶著垂頭喪氣的神色轉身看著埃勒里。

　　「你是對的，埃勒里，」他說道，「費爾德有一筆非常小的個人存款，他所有的存款結餘不到六千美元，儘管他經常存上個一萬、一萬五千美元。萊文自己也很吃驚。他不知道，他說直到我要他查查這件事，他不知道費爾德的個人財政情況……我打賭費爾德的錢都拿去炒股票或者賭賽馬了！」

　　「這消息我不是非常吃驚，」埃勒里說道，「這就解釋了節目單上『５００００』的可能原因。那個數字不僅僅表示美元，但更多的是──他表示一種生意買賣，賭注是５００００！應該是筆不錯的買賣，如果費爾德能活著做完這筆買賣。」

　　「其他兩個數字呢？」昆恩問道。

　　「我要仔細考慮一下它們，」埃勒里答道，慢吞吞地坐回到椅子上，「我很想知道什麼生意買賣牽扯到這麼大的財務問題。」他又說道，心不在焉地擦著他的夾鼻眼鏡。

　　「不管是什麼生意買賣，」老警官故作莊重地說道，「你該肯定，我的兒子，它都是邪惡的。」

　　「邪惡的生意？」埃勒里用嚴肅的口吻問道。

　　「金錢是一切罪惡的根源。」老警官笑著反駁道。

　　埃勒里的語氣沒有改變：「不僅是根源，爸爸，還是果實。」

　　「又是引用誰的話？」老人嘲笑道。

　　「費爾丁。」埃勒里沉著地說道。

第十一章　往事投下了陰影

　　電話鈴響了。

　　「昆恩嗎？我是辛普森。」地方檢察官的聲音從電話裡傳過來。

　　「早安，亨利，」昆恩說道，「你在哪裡，今天早上感覺如何？」

　　「我在辦公室，感覺糟透了，」辛普森哈哈笑著說，「醫生堅持說我再這樣下去會送了命，辦公室堅持除非我幹好自己的工作否則這個城市就完蛋了。那麼有個小夥子在幹什麼？……昆恩。」

　　老警官衝著桌子對面的埃勒里擠擠眼睛，似乎說：「我知道答案！」

　　「亨利？」

　　「我的私人辦公室裡有位紳士，我認為你見見他對你極為有利，」辛普森故作深沉地接著說，「他想見你，恐怕你得放下手裡的一切工作快點到這兒來。他……」──辛普森的聲音變成了耳語──「他是個惹不起的人物，昆恩，老夥計。」

　　老警官皺皺眉：「我猜你指的是伊維斯．波普吧，」他說道，「他被激怒了嗎？因為昨晚上我們爭論過他的瞳孔。」

　　「不完全對，」辛普森說道，「他是個非常正派的老夥計。你──呃──你對他好點，昆恩，行嗎？」

　　「我會用絲綢手套捧著他，」老人大笑道，「如果能讓你放鬆點，我會拖著我兒子一起去。他對於我們的社會職責普遍關注。」

　　「這樣很好。」辛普森感激地說道。

　　老警官掛斷電話後轉身對著埃勒里，「可憐的亨利陷入困境了，」他嘲弄地說道，「他想討好人我也不能指責他。病得那麼厲害，政客們還指責他。有個大財主正在他的辦公室裡嚎叫……來吧，兒子，我們去見見這位有名的富蘭克林．伊維斯．波普！」

　　埃勒里伸伸胳膊呻吟道，「再這樣下去你得負責照料另一個病人了。」不管怎麼說他跳了起來把帽子扣到頭上說，「我們去看看這位勤勞的船長。」

　　昆恩咧嘴笑著對維利說：「趁我還沒忘記，托馬斯……我想讓你今天當當偵探。你的任務是查清楚為什麼蒙特．費爾德做著敲人竹槓的法律生意卻過著王子般的生活，個人賬戶上只有六千美元。可能是華爾街和賽馬場，但是我要你去證實一下。你也許能從作廢的票據裡學到點東西──費爾德辦公室的萊文在那裡可以幫助你……你做的時候──這點也許非常重要，托馬斯──記下昨天一整天費爾德的活動。」

　　昆恩父子兩人動身去辛普森的總部。

　　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是個忙碌的地方，甚至一個偵探們的頭兒在這個神聖的地方也得不到客氣的招待。埃勒里怒氣沖沖，他父親面帶笑容。地方檢察官終於從他的聖殿裡衝了出來，對那個辦事員說了句不滿的話，因為這個辦事員讓他的朋友們坐在了冷板凳上歇腳。

　　「當心你的喉嚨，年輕人。」昆恩警告他。當辛普森領他們去他辦公室的時候，昆恩低聲咒罵著冒犯他的人的頭兒。

　　「你肯定我這身衣服見那位有錢有勢的人合適嗎？」

　　辛普森拉開門。在門口的昆恩父子看見一個男人，雙手背在後面，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景色。地方檢察官關門的時候，房間裡的那個人轉過身來。對於他那個體重的人來說，他的動作敏捷得令人吃驚。

　　富蘭克林．伊維斯．波普是一個更為男性時代的產物。他與那種典型的過分自信的達官貴人很相似，就像靠人格的力量也靠財富的多少占領了華爾街的康尼列斯．范德比爾特一樣。伊維斯．波普長著明亮的灰色眼睛、鐵灰色頭髮、灰色的鬍鬚，健壯的身體依然有著青春的活力，臉上帶著明白無誤專橫權威的神態。因為背對黑暗的窗戶站著，留下了一個最令人難忘的人的輪廓。埃勒里和昆恩走上前去，立刻意識到跟前這個人的智力不需要證實。

　　辛普森有些尷尬，沒等他作介紹那位金融家就說話了，聲音低沉而令人愉快，「我想你就是昆恩，逃亡者的追捕手，」他說道，「我早就渴望見到你了，警官。」他伸出一隻大而粗壯結實的手。

　　昆恩有禮貌地握住，「我就沒必要重複同樣的話了，伊維斯．波普先生，」他面帶微笑地說道，「我一到華爾街就知道我賺的錢都跑到你的口袋裡去了。這位先生，是我的兒子埃勒里，他是昆恩家族最漂亮聰明的人。」

　　那個大個子男人欣賞地打量著埃勒里的塊頭。他和埃勒里握握手說道：「你有個精明的父親，小子！」

　　「噢！」地方檢察官嘆息一聲，擺好三把椅子，「很高興過去了。你一點都不知道，伊維斯．波普先生，對這次會面我多緊張。說到社會禮節，昆恩就是魔鬼本人。如果他跟你握手的時候給你銬上手銬我都不會吃驚！」

　　隨著大個子男人開心大笑，緊張的氣氛打消了。

　　地方檢察官不失時機地說道：「昆恩，伊維斯．波普先生來這裡是想親自看看他女兒的那件事上他能做些什麼。」

　　昆恩點點頭。

　　辛普森轉頭對金融家說：「正如我跟你說過的，先生，我們對昆恩警官絕對信任──始終有信心。他的工作一般不受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控制和監督。考慮到一些情況，我想我應該說明這一點。」

　　「這樣做很有頭腦，辛普森，」伊維斯．波普讚許地說道，「在我自己的生意上，我從來都是遵循這條原則。除此之外，從我聽到的關於昆恩警官的消息來看，你的信任是完全有根據的。」

　　「有時候，」昆恩嚴肅地說道，「我不得不做一些違背我意願的事情。坦白地說，昨晚我執行公務幹的一些事情是我非常厭惡做的。伊維斯．波普先生，我猜你的女兒心煩意亂是因為我們昨晚上那個小小的談話吧？」

　　伊維斯．波普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坦然地面對警官的凝視。「這樣吧，警官，」他說道，「我們都是男人，是公事公辦的人。我們兩個都跟各種各樣的人打過交道；我們也解決過許多給別人帶來麻煩的問題，所以我們可以坦白地交談……是的，我女兒弗朗西斯有點心煩意亂。順便提一句，她母親也感到不安，她多數情況下身體都不好；還有她哥哥史丹福，我的兒子──但是我們不必細談那些……弗朗西斯告訴我昨晚她跟她的朋友們回家的時候──一切都發生了。我了解我的女兒，警官，我可以用我的財產打賭，她和費爾德沒有任何關係。」

　　「親愛的先生，」老警官靜靜地答道，「我沒有控告她犯任何罪。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在刑事調查過程中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因此，我從來不會讓最小的盲點逃過我的注意。我只不過讓她辨認一下那個皮包。她辨認的時候，我們告訴她是在哪裡找到的。當然，我等她給我一個解釋。沒有得到……你一定理解。伊維斯．波普先生，一個男人被殺了，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一個女人的皮包，警察的職責是找到皮包的主人和他或者她與犯罪的聯繫。但是當然了──我不需要讓你確信這一點。」

　　這闊佬敲著他椅子的扶手，「我明白你的觀點了，警官，」他說道，「顯然是你的職責，你的職責仍然是查個水落石出。事實上，我希望你全力以赴。我個人的意見是，她是這件事的受害者，但是我不想為她求情。我完全相信，憑你的判斷力，在你對這件事進行徹底調查之後，」他頓了一下，「昆恩警官，你是否願意我明天早上在我家安排一個小小的會面？我不會要求你勉為其難，」他又歉意地說道，「除非弗朗西斯病得厲害，她母親堅持讓她待在家裡。你會來嗎？」

　　「非常感謝，伊維斯．波普先生，」昆恩鎮靜地說道，「我們會去。」

　　金融家似乎不想結束這次會面，他改變了坐姿，「我始終是個公平的人，警官，」他說道，「然而我認為有人也許會指責我利用我的地位作為保護特權的手段。情況不是這樣，你昨晚的突擊戰術使弗朗西斯不可能敘述她的事。在家裡，和家裡人在一起，我肯定她一定能夠讓你滿意地澄清她和這件事的聯繫。」他遲疑了片刻，接著又用冷冷的口氣說，「她的未婚夫會在，他在場也許會有助於讓她冷靜。」他的聲音透露出他個人並不這麼看的想法，「這樣吧，我們十點三十分等你，可以嗎？」

　　「很好，」昆恩點點頭說道，「我想知道得更確切些，先生，誰會在場？」

　　「我可以照你希望的安排，警官，」伊維斯．波普答道，「但是我想伊維斯．波普夫人會希望在場。我知道巴里先生會在場──我未來的女婿，」他冷冰冰地解釋道，「也許有幾個弗朗西斯的朋友──看戲的朋友們。我兒子史丹福也會光臨──他是個非常忙的青年。」他有點痛苦地說道。

　　三個人尷尬地挪挪身子。伊維斯．波普嘆口氣站起身，埃勒里、昆恩跟著站了起來。

　　「我看，就到這兒吧，警官，」金融家說道，口氣輕快了點，「有其他事情我能做嗎？」

　　「沒有。」

　　「那麼我就走了。」伊維斯．波普轉身對埃勒里和辛普森說，「當然了，辛普森，如果你能離得開，我希望你也去。你看你能想辦法去嗎？」──地方檢察官點點頭──「還有昆恩先生，」這個大塊頭對埃勒里說道，「你也來嗎？我知道你始終在幫你父親做非常仔細的調查。你來我們會很高興。」

　　「我會去。」埃勒里溫和地說道，伊維斯．波普離開了辦公室。

　　「你怎麼看，昆恩？」辛普森問道，在他的旋轉椅裡坐立不安。

　　「一個非常有趣的人，」老警官答道，「他的心胸多麼公正！」

　　「噢，是的──是的，」辛普森說道，「呃──昆恩你來之前他問我你是否對名聲不會過於緊張。比較關心，知道嗎？」

　　「他沒有勇氣來問我這個問題，是嗎？」老警官笑道，「他很通人情……好了，亨利，我會盡力，但是如果那個年輕女人牽連得很深，我不能擔保不許新聞界干涉。」

　　「好吧，好吧，昆恩──由你來決定，」辛普森煩躁地說，「我的喉嚨真見鬼！」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霧化器，面部肌肉扭曲著噴喉嚨。

　　「伊維斯．波普最近是不是給化學基金會捐了十萬美元？」埃勒里突然轉身向辛普森問道。

　　「我似乎記得這麼一檔子事，」辛普森嗓子咕嚕著說道，「怎麼？」

　　埃勒里咕咕噥噥地解釋被辛普森用力旋轉噴霧器的聲音蓋住了。正思索地看著兒子的昆恩搖搖頭又看看錶說：「兒子，我們快點走吧，該吃午飯了。你說呢──亨利，願不願和我們一起吃頓飯？」

　　辛普森吃力地笑笑，「我的工作多得做不完，但是地方檢察官也得吃飯，」他說道，「我去只有一個條件──由我付賬。我不欠你情。」

　　他們穿上大衣的時候昆恩拿起辛普森的電話：「摩根先生嗎？……噢，你好，摩根。你看今天下午你能找點時間聊聊嗎？……好。二點三十分很合適。再見。」

　　「這就行了，」老警官輕鬆自在地說道，「講禮貌總會有好處，埃勒里──記住這一點。」

　　整兩點三十分昆恩父子被領進班傑明．摩根的辦公室裡。這間辦公室與費爾德那間奢侈的辦公室明顯不同──家具不少，但更多的是生意類的簡潔。一個面帶微笑的年輕女人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門。摩根有些冷淡地招呼他們。他們坐下的時候他遞過去一盒菸。

　　「不，謝謝，我有鼻煙就行了。」老警官友好地說道。埃勒里在被介紹完之後點上了一根菸吹著煙圈。摩根用顫抖的手指點了根菸。

　　「我猜你們來這裡是想繼續我們那晚的談話吧，警官？」摩根說。

　　昆恩冷笑一聲，放下鼻煙盒，靠回到椅子裡，「聽著，摩根老夥計，」他平靜地說，「你對我不夠坦白。」

　　「什麼意思？」摩根問道，臉色都變了。

　　「你昨晚告訴我，」老警官沉思地說，「你昨晚告訴我，你兩年前跟費爾德友好地分手，你們解散了費爾德與摩根公司，你是那麼說的？」

　　「是的。」摩根說。

　　「那麼，我親愛的夥計，」昆恩問道，「你如何解釋在韋伯斯特俱樂部吵架那件事？我肯定不會把對另一個生命的威脅稱作是解散夥伴關係的『友好』方式！」

　　摩根坐著，幾分鐘不出聲，而昆恩耐心地盯著他，埃勒里嘆息一聲。然後摩根抬起頭開始用容易動情的小聲說：「對不起，警官，」他咕噥道，眼光投向別處，「我也許該知道像那種威脅可能被什麼人記住……是，是真的。有一天，在費爾德建議下我們在韋伯斯特俱樂部吃的午飯。對我來說，跟他的社交往來越少我越高興。但吃午飯的目的是仔細檢查散夥的最後細節。當然我別無選擇……我恐怕發火了。我確實威脅過要他的命，但這是……這是，在特別生氣的時候說的話。一週還沒過去我就全都忘記了。」

　　老警官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道：「是的，有時候事情確實如此。但是……」──摩根絕望地舔舔嘴唇──「一個人，僅僅因為一件生意細節，不會威脅要另一個人的命，即使他沒有這個意思，」他的手指頭指著摩根縮成一團的身體，「來吧，夥計──說出來。你隱瞞了什麼？」

　　摩根的整個身體鬆弛下來了。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他看看這位昆恩，又看看那位昆恩，眼中露出無聲的懇求。但是昆恩父子二人的目光毫不寬容。埃勒里盯著他的眼光更像是一位解剖人員看著一隻豚鼠。他接上了他父親的話。

　　「親愛的摩根，」他冷冷地說道，「費爾德跟你說了一件事。他認為那個時候很合適。這件事再明顯不過了。」

　　「你猜對了一部分，昆恩先生。我是上帝造的最不幸的人之一。那個魔鬼費爾德──無論誰殺了他都因為替人類做了好事值得接受勳章。他是條章魚──一個沒有靈魂的，披著人皮的野獸。我說不出來有多高興──是的，高興──他死了我高興！」

　　「冷靜，摩根，」昆恩說道，「雖然我了解到我們共同的朋友是個非常卑鄙的人。你說的話也許會被一個不太有同情心的聽眾無意中聽見，並且……？」

　　「是這麼回事，」摩根咕噥地說，他的眼睛盯著吸墨水紙，「這件事很難講──我上大學的時候，跟一個姑娘有了點麻煩──她是學院餐廳的女招待。她還可以──只是太瘦弱，我想那段日子我有些瘋狂。無論如何，她懷了孕──我的孩子……我想你們知道我來自一個極端嚴謹的家庭。如果你們不知道，只要一調查，馬上就會查清楚。他們對我期望很高，他們很有社會志向──簡單地說，我不可能娶這個姑娘，把她作為我的妻子領到我父親的家裡。這樣幹太下賤……」他停頓了一下。

　　「我還是做了，那才是最重要的，我……我始終愛她，她完全感覺到這些安排……我想辦法從我的補助裡拿出錢來慷慨地供養她。沒有一個人──我發誓世界上除了她守寡的母親，一個很好的老太太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然而……」他握緊拳頭，嘆口氣又繼續講，「最後我娶了我的家人為我挑選的姑娘。」當他停下來清清嗓子的時候有一種痛苦的寂靜，「這是個習俗的婚姻──就是那麼一回事。她出身於一個古老貴族家庭，我有錢。我們在一起生活得很幸福。後來我遇見了費爾德，我詛咒那一天我竟然同意跟他作合夥人──但是我自己的生意並不如預料的那樣順利，費爾德，如果不考慮別的，是一個敢作敢為、聰明的律師。」

　　老警官吸了一口鼻煙。

　　「剛開始一切進展順利，」摩根用同樣低沉的口氣接著說，「但是逐漸地我開始懷疑我的合夥人做了他不該做的事情。奇怪的當事人──確實古怪的當事人──進入他的私人辦公室，一待數小時，我問他們是誰，他避而不談，事情開始顯得奇怪。最後我認為如果跟這個人連在一起會毀了我的名譽，我跟著提出了散夥。費爾德強烈反對，但是我堅持，畢竟他支配不了我的意願。我們散夥了。」

　　埃勒里的小手指心不在焉地敲著他手杖上的一個花紋。

　　「後來就是在韋伯斯特俱樂部那件事。他堅持我們一起吃午飯，解決最後的幾個細節問題。那當然根本不是他的目地。我想你們能猜出他的企圖……他相當和藹地說出了那句令我不知所措的話，他說他知道我養著一個女人和我的私生子。他說他有幾封信可以證明這件事，還有幾份我送給她的作廢支票的證件……他承認是從我這裡偷的。當然，我幾年沒看這些東西了……然後他和藹地宣稱他打算靠這些證據發一筆大財！」

　　「敲詐勒索！」埃勒里咕噥道，眼睛裡暗暗露出一線希望。

　　「是的，敲詐勒索，」摩根痛苦地響應道，「完全正確。他用非常生動的詞彙描繪著，一旦故事傳揚出去將會怎麼樣。噢，費爾德是個聰明的騙子！我眼見我建立起來的整個社會地位──多少年才建立起來的──被毀於一旦。我的妻子，她的家庭，我自己的家庭──還不止這些，我們的社交圈子──我的腦子不知道怎麼從這些亂七八糟的狀態裡出來的。至於生意──不用費多大精力就能讓那些重要的客戶到別處解決他們法律上的問題。我陷入了困境──我知道這點，並且他也知道。」

　　「他到底要多少錢，摩根？」昆恩問道。

　　「別問了！他要二萬五千美元──才肯保持沉默。我甚至得不到這件事到此為止的任何保證。我被擊中了要害。因為，記住，這件事不是幾年前已經過去的事情。我從前供養那個可憐的女人和我的兒子，我現在還在供養他們。我會繼續供養他們。」他盯著手指甲，「我掏了錢，」他愁眉不展地接著說道，「這就意味著還沒有完，但是我掏了錢。可是造成了傷害。在俱樂部我就看見了將要背負的債──你們知道後來的事情。」

　　「這種勒索始終沒有停止，摩根先生？」老警官問道。

　　「是的，先生──整整兩年。這個人貪得無厭，我告訴你！甚至今天我都不能完全理解。他從自己的生意中一定賺了無數的錢，然而他似乎永遠都缺錢，還不是小數目──我每次付給他至少一萬美元！」

　　昆恩和埃勒里目光對視了一下。昆恩說：「哦，摩根，真是不容易。有關費爾德的事我聽得越多，就越不願意給那個幹掉他的夥計戴上手銬。但是！根據你剛才的話來說，你昨晚上說的兩年沒有見過他的話，顯然不真實。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摩根看上去正在在搜索地的記憶：「噢，大概兩個月前，警官。」他終於說道。

　　老警官變換了個坐姿：「我明白了……抱歉昨晚上你告訴我這些。你當然知道，你的故事警方絕對保密。這個情況非常重要。那麼──你是否碰巧知道一個名叫安吉拉．羅素的女人？」

　　摩根瞪著眼睛：「怎麼回事，不知道，警官。從沒聽說過她。」

　　昆恩沉默了一會兒：「你認識一個叫帕森．約翰尼的紳士嗎？」

　　「我認為對這個人我能提供點信息，警官。我肯定我跟費爾德合夥期間他利用這個惡棍幹些他自己見不得人的生意。好幾次他正要溜進辦公室時被我抓住了。當我問費爾德他是什麼人時，他嘲笑一聲說：『噢，他不過是帕森．約翰尼，我的一個朋友！』但是很容易辨別這個人的身分。他們之間什麼關係我說不清楚，因為我不知道。」

　　「謝謝，摩根，」老警官說，「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件事。現在──最後一個問題，你聽說過邁克爾斯這個名字嗎？」

　　「肯定聽說過，」摩根厭惡地答道，「邁克爾斯是費爾德所謂的男僕──他擔任的是保鏢的身分，其實是個打手，也許我對男人的判斷非常錯誤。他隔一段時間來辦公室一次。我想不起其他的事情了，警官。」

　　「他當然知道你了？」昆恩問道。

　　「哦──我想認識，」摩根遲疑地答道，「我從沒有跟他說過話。但是毫無疑問，他來辦公室的時候見過我。」

　　「這樣，很好，摩根，」昆恩咕噥著說，站起身來，「今天的談話非常有趣，很有價值。還有……沒有了，我認為沒別的事情了。暫時，沒有了。做你的事吧，摩根，別離開鎮上──如果需要問你什麼，能找到你。記住，可以嗎？」

　　「我不會忘記。」摩根悶聲悶氣地說道，「當然我給你們講的故事──關於我兒子的──不會公之於眾吧？」

　　「你絲毫不用擔心，摩根。」昆恩說道。不一會兒他和埃勒里站在了人行道上。

　　「是勒索，爸爸，」埃勒里低聲說道，「這倒給了我一個主意，你知道嗎？」

　　「兒子，我有幾個自己的主意！」昆恩哈哈笑道。二人心有靈犀地靜靜地沿著大街朝著總部的方向迅速走去。

第十二章　昆恩父子的社會調查

　　星期三早晨迪居那正在給發呆的警官和喋喋不休的埃勒里沖咖啡，電話鈴響了。埃勒里和他父親都跳起來去抓電話。

　　「站住！你幹什麼？」昆恩問道，「我在等電話，是我的電話！」

　　「拜託，先生，你總得給一個書籍愛好者使用自己電話的特權吧，」埃勒里反駁道，「我有種感覺，這是我的書商朋友打電話告訴我難以琢磨的福克納書的事。」

　　「聽著，埃勒里，別讓我……」他們隔著桌子善良地取笑對方的時候，迪居那拿起了電話。

　　「警官……警官，你是說警官？」迪居那說道，他把話筒舉到胸前咧嘴一笑，「您的電話。」

　　埃勒里坐回到椅子上，昆恩帶著得勝的表情抓起電話。

　　「喂？」

　　「斯托埃特斯在費爾德辦公室打的電話，警官，」傳來一個精神飽滿、令人振奮的年輕人的聲音，「我讓克洛寧先生同你講話。」

　　老警官等電話時眉頭緊皺。埃勒里仔細地聽著，甚至迪居那那線條分明的臉上也帶著急切的表情，站在角落一動不動，他似乎也在等重要的消息。迪居那的這種表情有點像他的類人猿兄弟──他的態度和神色裡有一股警惕，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東西總是能讓昆恩父子開心。

　　電話裡終於傳來一個聲音。「我是蒂姆．克洛寧，警官，」聲音說道，「你好嗎？很久沒過去看看你了。」

　　「我的背有點彎，少了些活力，但是我還活著，」昆恩道貌岸然地答道，「你有什麼想法？找到什麼了？」

　　「這正是整個這件事最古怪的地方，警官，」克洛寧興奮的聲音傳過來，「你是知道的，我監視費爾德這條狐狸多年了。從我記事起他就出現在我的惡夢裡。地方檢察官說他前天晚上給你講了這件事，所以我就不多說了。但是經過這麼多年的監視、等待和發掘，我始終找不到一條不利於這個騙子的有利證據能把他帶到法庭上去。他是個騙子，警官──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打賭……這都是舊話了。我這麼了解費爾德其實本不該抱什麼希望。然而──我忍不住祈禱在某個地方他會露出狐狸尾巴，我祈禱等我拿到他的私人賬目，我會揭穿他。警官……毫無進展。」

　　昆恩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埃勒里用一聲嘆息加以解釋，一邊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不停地走來走去。

　　「我看這是沒辦法的事，蒂姆，」昆恩由衷地答道，「不用擔心──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辦。」

　　「警官，」克洛寧突然說道，「你夠忙得不可開交了。費爾德是個非常狡猾的東西。從作案的手段來看，能夠不被他的警衛而幹掉他的那位天才，也肯定是個非常狡猾的傢伙。他不可能是別的什麼。順便提一句，檔案我們剛查了一半，也許我查過的東西並不像我們說的那樣聽上去沒有希望。就費爾德而言，這裡還有不少東西表明是不正當的交易──只是因為沒有證明他有罪的直接證據。我們希望接著找下去，會找到些東西。」

　　「好吧，蒂姆──接著幹吧，」老警官低聲說，「告訴我進展如何……萊文在嗎？」

　　「你是指那個辦公室經理？」克洛寧降低了聲音，「他在附近。什麼事？」

　　「你要把眼睛擦亮，」昆恩說，「我有種難以清除的猜疑，他不像他聽上去那麼笨。不要讓他對任何檔案過於了解。據我們所知，他也許熟悉費爾德的那點內幕。」

　　「對，警官，回頭給你打電話。」克洛寧咔噠一聲掛上了電話。

　　十點三十分昆恩和埃勒里推開了進入伊維斯．波普在河邊大道住宅的高大的門。埃勒里感動地說這裡的氣氛非常適合穿正式的晨禮服，說讓他們穿過石門過去時他會感到非常不自在。

　　實際上，這座遮蔽了伊維斯．波普一家命運的房屋在許多方面對於有著樸素愛好的昆恩父子來說令人敬畏。這是一所龐大的老式石房子，離大道非常遠，草地占了相當大的一塊面積。

　　「一定花了不少錢，」老警官眼睛掃過這座房子周圍起伏的草坪時咕噥道。站在環繞著這所宅第的高大的鐵柵欄後面，眼前的花園、避暑別墅、小徑和涼亭──讓人想到自己遠遠離開了只有幾步以外的喧鬧的城市。伊維斯．波普家極其富有，並且給這筆並非罕見的財產帶來了延伸到美國殖民時期幽深處的血統。

　　一個長著連鬢鬍子、令人肅然起敬的老人打開了前門。老人的背似乎是鋼造的，鼻孔指向天花板，冒著隨時都有灰塵掉進去的危險。埃勒里在門口蕩來蕩去，羨慕地審視著這位身著制服的貴族。昆恩警官在口袋裡摸索著找他的名片。他找了很久也沒有掏出一張，而腰板筆直，穿制服的僕從像塊雕刻的石頭似地立著。老警官滿臉通紅，終於發現了一張磨損的名片。他把名片放到伸出來的托盤裡，看著男管家退回他自己的某個洞穴裡。

　　埃勒里笑哈哈地看著父親──當他看見富蘭克林．伊維斯．波普強壯的身軀從一個雕刻的寬門出來時，立刻挺直了身體。

　　金融家快步走向他們。

　　「警官！昆恩先生！」他用親切的口氣喊道，「快進來。你們等久了嗎？」

　　老警官低聲打了個招呼。他們穿過一個地板發亮、天花板高高的大廳。廳裡裝飾著穩重的老式家具。

　　「你們真準時，先生們，」伊維斯．波普說著，側身把他們讓進一個大房間，「這裡是一些我們小小董事會追加的成員。我想在場的你都認識。」

　　老警官和埃勒里仔細看了看，「每個人我都認識，先生，除了那位先生──我猜他是史丹福．伊維斯．波普先生，」昆恩說，「恐怕我兒子還得認識一下──皮爾先生，對嗎？──巴里先生──還有，當然，伊維斯．波普先生。」

　　作介紹的方式不大自然。

　　「啊，昆恩！」地方檢察官辛普森低語著，快步穿過房間，「我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他低聲說道，「我這是第一次見到將出席審理會的大多數人。」

　　「皮爾這傢伙在這裡幹什麼？」昆恩對地方檢察官低語道，埃勒里則穿過房間，加入房間另一邊的三個年輕人的談話。伊維斯．波普說聲請原諒就走開了。

　　「他是小伊維斯．波普的朋友，當然也跟巴里很親密，」地方檢察官答道，「你來之前我從他們的閒談中了解到是史丹福，伊維斯．波普的兒子，開始的時候把這些專業人員介紹給他妹妹弗朗西斯的。她就這樣認識了巴里並且愛上了他。皮爾似乎跟這位年輕女士處得也不錯。」

　　「不知道伊維斯．波普和他那位貴族配偶能讓這些資產階級與他們的孩子相處多久。」老警官說著，眼光饒有興趣地看著房間那邊的小團體。

　　「你很快就能知道，」辛普森笑道，「好好看著伊維斯．波普夫人，她好像每次只要見到這些演員中的一個，眉毛都會耷拉多長。我猜他們受歡迎的程度不亞於一群布爾什維克。」

　　昆恩雙手背在背後，好奇地打量這個房間。這是間藏書室，收藏著大量善本書，仔仔細細地編好了目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閃閃發光的玻璃櫥裡面。一張書桌趴在房間中央。對於一個百萬富翁的書房而言，這張書桌大大方方，老警官讚許地點點頭。

　　「順便提一句，」辛普森接著說道，「伊芙．愛麗絲，你說的那個星期一晚上和伊維斯．波普小姐及她的未婚夫在羅馬戲院的姑娘也在這裡。她在樓上陪伴那位小女繼承人，我想是吧。別以為老夫人喜歡她們在一起，但她們都是迷人的姑娘。」

　　「伊維斯．波普家人與這些演員在這裡聚會時這個地方一定非常令人愉快！」昆恩低語道。

　　四個男人朝他們走過來。史丹福．伊維斯．波普是個細長、指甲修剪得很好的年輕人，衣著時髦，眼睛下面有深深的凹陷。昆恩注意到他臉上厭倦、煩躁的表情。皮爾、巴里和那些演員們個個穿得完美無暇。

　　「昆恩先生告訴我你手頭有個有趣的問題，警官，」史丹福．伊維斯．波普慢吞吞地說道，「看見可憐的妹妹捲入這件事，我們都非常難過。她的錢包怎麼到了那個傢伙的口袋裡的？巴里因為弗朗西斯的尷尬處境幾天沒睡覺，我說的是真話！」

　　「親愛的年輕人，」老警官說道，眼中透出光芒，「如果我知道伊維斯．波普女士的錢包怎麼會跑進蒙特．費爾德的口袋裡，我今天早晨就不會來這裡了。這正是使得這個案子變得有趣的原因之一。」

　　「我們並沒有感到樂趣，警官。但你肯定不會認為弗朗西斯跟這起案子有任何關係吧？」

　　昆恩微微一笑，「我還想不出有什麼關係，年輕人，」他反駁道，「我還沒有聽你妹妹對這件事怎麼說。」

　　「她會解釋清楚的，警官，」史蒂芬．巴里說道，他英俊的臉上因勞累起了皺紋，「這點你不用擔心。令我生氣的是她所受到的該死的懷疑──整個這件事都可笑！」

　　「你的心情我理解，巴里先生，」老警官和藹地說道，「並且我想藉此機會為那晚我的行為表示歉意。我也許有些……嚴厲了。」

　　「我認為我也應該道歉，」巴里回答道，臉上帶著慘慘的笑容，「在那間辦公室裡我說的有些話並不是那個意思。在那個最激烈的時候──見到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女士暈過去了……」他尷尬地住了口。

　　皮爾身體魁梧，面色紅潤，健康，身穿他的晨服，充滿深情地把胳臂放到巴里的肩膀上，「我想老警官能理解，史蒂芬老夥計，」他的語氣使人感到愉快，「別太往心裡去──什麼事情都不會有。」

　　「這件事交給昆恩警官去辦吧，」辛普森說著，胳臂肘快活地推推老警官的肋骨，「他是我所見過的唯一一位警服下面包著一顆心的偵探──如果伊維斯．波普女士能夠令他滿意地澄清這件事，即使不是完全滿意，這件事到此結束。」

　　「噢，我可不敢說，」埃勒里若有所思地低語道，「爸爸很會讓人大吃一驚。至於伊維斯．波普女士，」他苦笑一下對著那位演員鞠了一躬，「巴里先生，你是個非常走運的傢伙。」

　　「等你見到那位母親你就不會這麼想了，」史丹福．伊維斯．波普慢吞吞地說道，「如果我沒猜錯，她這就來了。」

　　男人們轉身看著。一位身材異常矮胖的女人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一位身穿制服的護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條肥大的胳臂，另一隻手拿著一隻綠色大瓶子。金融家輕快地跟在身後，他的身旁是一位看上去不年輕的白髮男人，身穿黑外套，手拿一隻黑包。

　　「凱瑟琳，親愛的，」當這個矮胖的女人一屁股坐進一張巨大的椅子裡時，伊維斯．波普對她低聲說道，「這幾位是我跟你說過的幾位先生──警官理查．昆恩和埃勒里．昆恩先生。」

　　兩位昆恩先生鞠躬致意，得到的是這位近視眼的伊維斯．波普夫人沒有表情的一瞥。「很榮幸，我肯定。」她尖聲叫著，「護士在哪兒？護士！我覺得要暈了。」

　　身穿制服的女孩衝到她身邊，準備好了綠色瓶子。伊維斯．波普夫人閉上眼睛吸了一口，鬆了口氣。金融家趕緊介紹白髮男人──文森特．康沃爾醫生，家庭醫生。那位醫生匆忙道聲歉便消失在男管家背後。

　　「康沃爾，了不起的人，」辛普森悄悄地對昆恩說，「不僅是這條街最時髦的醫生，也是位天才科學家。」老警官揚了揚眉毛，但是什麼也沒有說。

　　「母親是我從來不喜歡醫學職業的原因之一。」史丹福．伊維斯．波普大聲對著埃勒里耳語道。

　　「哦！弗朗西斯，親愛的！」伊維斯．波普急忙向前，身後跟著巴里，向門衝去。伊維斯．波普夫人冷冰冰的目光罩著他的後背，臉上是冷冰冰的不滿。詹姆斯．皮爾尷尬地咳嗽一聲並對辛普森咕噥了一句話。

　　弗朗西斯穿著薄膜似的晨褸，面色蒼白，拉著臉，重重地靠在伊芙．愛麗絲那位女演員的胳臂上進了房間。她低聲向老警官問好，臉上強作笑容。皮爾介紹了伊芙．愛麗絲，兩位姑娘坐在伊維斯．波普夫人附近。老夫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瞪眼瞧著四周，像是一隻幼仔受到威脅的母獅子。兩位僕人悄然出現，給男人們擺好椅子。在伊維斯．波普的強求下，昆恩坐在大桌旁。埃勒里沒有要椅子，他寧願靠著身後的書櫥，站在大夥的側面。

　　交談逐漸結束時老警官清清嗓子，轉身看著弗朗西斯。弗朗西斯的眼皮嚇得眨巴幾下後從容地接住老警官的目光。

　　「首先，弗朗西斯小姐──希望我能這樣稱呼你，」昆恩用慈祥的語氣開口說道，「允許我解釋星期一晚上我的策略，並且為在你看來想必是過分的嚴厲向你道歉。從伊維斯．波普告訴我的話來看，你可以解釋蒙特．費爾德被害那天晚上你的行動。因此，對於你來說，我們今天早上小小的談話會有效地把你從調查中排除。在我們談話之前，請相信我，我的意思是，星期一晚上你對於我而言，僅僅是幾個嫌疑犯中的一個。我是按照在那種情況下的習慣辦事。現在我明白了，對於一個你這種出身和社會地位的女人來說，在那麼緊張的環境裡，警察嚴厲的盤問會造成足夠的驚嚇，導致你目前的狀況。」

　　弗朗西斯疲憊地笑笑，「沒關係，警官，」她用清晰、低沉的聲音說道，「這麼愚蠢是我的錯。我準備回答你想問我的任何問題。」

　　「稍等一會兒，親愛的。」老警官挪挪屁股，對所有的人說道，「我想說明一點，女士們，先生們，」他的語氣嚴肅，「我們今天聚在這裡為了一個明確的目地，那就是找出可能的關係，在伊維斯．波普小姐的錢包於死者的口袋裡找到這個事實，以及伊維斯．波普小姐顯然無法解釋這種情況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那麼，無論今天早上的工作有沒有結果，我要求所有的人絕對不能透露出去一句話。這一點地方檢察官辛普森非常了解，我一般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進行調查。但今天是個例外，因為我相信你們每個人都非常關心被捲進這起案件的不幸的年輕小姐。如果今天談話的一個詞傳到外人的耳朵裡，你們不要指望我會手軟。我們互相理解嗎？」

　　「我說，警官，」小伊維斯．波普抗議說，「這未免有些強硬吧，你說呢？我們大家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也許吧，伊維斯．波普先生，」老警官獰笑著反駁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同意你們都來的原因。」

　　一陣沙沙聲，伊維斯．波普夫人張開了嘴巴，似乎要發表憤怒的演講。她丈夫臉上嚴厲的表情使她的嘴唇合上了，嘴裡的抗議沒有說出來。她的目光又瞪向了坐在弗朗西斯身邊的女演員。伊芙．愛麗絲臉紅了。護士拿著嗅鹽站在伊維斯．波普夫人身邊，像一隻頭隨時撲向獵物的塞特狗。

　　「弗朗西斯小姐，」昆恩和藹地接著說道，「這是我們站的立場，我檢查了名叫蒙特．費爾德的死者的屍體，他生前是個有名的律師。他在被無禮地謀殺之前顯然正在欣賞一齣有趣的戲。我發現，在他禮服後襬的口袋裡有一個晚禮包。根據皮包裡的幾張名片和一些個人文件我辨認出是你的皮包。我心想，啊哈！一位小姐捲入了這起案子！──這很自然。我派了一個手下去傳喚你，想給你個機會讓你解釋這個最令人起疑心的情況。你來了──一見到你的東西以及發現它的地點你暈過去了，那時我心想，這位年輕女士知道些什麼！──這個結論也很自然。那麼，你怎麼讓我相信你什麼也不知道──還有你昏倒僅僅是因為受到傳訊受驚嚇造成的？記住，弗朗西斯小姐──我不是作為理查．昆恩，而是作為一名調查真相的警察問你這個問題。」

　　「我的敘述也許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像你想的那樣，警官，」在昆恩作完誇誇其談的演說之後出現的祕而不宣的氣氛中，弗朗西斯靜靜地說道，「我不知道我的敘述對你會有什麼幫助，但我認為並不重要的一些事實也許對於你訓練有素的頭腦有意義……基本上事情是這樣的。

　　「我週一晚上像往常一樣進了羅馬戲院。自從我和巴里先生訂婚之後，雖然這件事並沒有公開，」──伊維斯．波普夫人對此嗤之以鼻；她丈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女兒黑髮上的某一處──「我經常去這家戲院，按照習慣看完演出後見見我的未婚夫。這種時候他要麼送我回家，要麼帶我到附近的什麼地方吃晚飯。通常我們事先約好，但有時候如果有機會我會突然去戲院，星期一晚上就是這種情況……我在第一幕結束前幾分鐘到了羅馬戲院，因為《槍戰》這齣戲我看過好幾遍了。我在平時坐的位子上──這是巴里先生通過潘澤先生好幾週前就為我安排好的座位──剛一坐下還沒有觀看演出大幕就降了下來，第一次幕間休息。我覺得有點熱，空氣也不太新鮮……我先去了女士休息室，又去了樓下的普通休息室。然後我又到了樓上，從開著的門出去到了小巷裡。那裡有不少人在呼吸新鮮空氣。」

　　她停頓了一會兒。埃勒里，靠著書櫃站著，敏銳地審視那些小觀眾們的臉。伊維斯．波普夫人帶著財大氣粗的神色打量著她的周圍；伊維斯．波普依然盯著弗朗西斯頭頂上的牆；史丹福啃著手指甲；巴里和皮爾都緊張同情地看著弗朗西斯，有時偷偷摸摸看一眼昆恩，似乎想估計她的話在他身上產生的效果；伊芙．愛麗絲的手悄悄地緊緊握住弗朗西斯的手。

　　老警官再次清清嗓子。

　　「是哪條小巷，弗朗西斯小姐──左邊的那條還是右邊的那條？」他問道。

　　「左邊那條，警官，」她馬上答道，「你知道我坐在左邊Ｍ八號座位上，我想我會自然地去左邊那條小巷。」

　　「是這樣，」昆恩說道，微微一笑，「請繼續。」

　　「我走進小巷裡，」她接著講道，語氣沒有那麼緊張了，「沒見到一個我認識的人。我站得離戲院的磚牆比較遠，在開著的鐵門靠後點。雨後夜晚的新鮮空氣令人愉快。我在那兒站了不到兩分鐘就感到有人撞了我一下。我自然地向旁邊挪了一點，以為這個人跌了一跤。但是他──一個男人──又撞了我一下，我有點害怕了，趕緊走開。他……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向後拉。我們差不多站在了鐵門後邊。鐵門沒有完全打開，我懷疑是否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懂了──懂了，」老警官同情地低語道，「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公眾場合這樣做似乎太不正常。」

　　「似乎他想吻我，警官，他靠過來低聲說：『晚上好，寶貝！』──當然，我是匆匆得出那個結論的。我往後躲了躲，盡量冷冷地說：『請放開我，否則我要喊人了。』他聽了我的話只是笑了笑，靠得更近。他嘴裡的酒味臭氣燻天，讓我噁心。」

　　她停下了。伊芙．愛麗絲安慰似地拍拍她的手。巴里正要站起來說話，皮爾用胳膊肘使勁推了他一下。

　　「弗朗西斯小姐，我想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你聽了一定會認為很可笑，」老警官說著，坐回到椅子裡，「從他呼出的酒味來看是好酒還是劣酒？瞧！我知道你會笑。」所有的人看著昆恩臉上怪誕的表情都竊竊私笑。

　　「哦，警官──這可不好回答，」姑娘自在地答道，「恐怕我對酒不太熟悉，但根據我的記憶，是相當好的酒的酒味，好酒──但是喝得太多！」她的頭輕輕搖了搖下結論說。

　　「如果我在場我能馬上斷定釀酒期！」史丹福．伊維斯．波普低聲說道。

　　他的父親雙唇緊鎖，但是過了片刻又懷疑地咧了咧。他衝著兒子警告般地搖了搖頭。

　　「接著講，弗朗西斯小姐。」老警官說道。

　　「我嚇壞了，」女孩子說，紅唇抖了一下，「覺得要吐──我用力扳開那個人的手跌跌撞撞跑回到戲院裡面，我只記得坐在我的座位上聽著後臺通知的鈴響，宣布第二幕開始了。我確實不記得怎麼回去的。我的心跳到嗓子眼兒了。我到現在還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當時我想不能告訴史蒂芬．巴里先生，他忌妒心很強，你知道。」她溫柔地衝著未婚夫微微一笑，他立刻用微笑回報她。

　　「那些，警官，就是我所知道的週一晚上發生的一切，」她接著說，「我知道你會問我，我的錢包怎麼會到了那裡，我不知道。我發誓我一點也不記得了！」

　　昆恩變換了坐姿：「怎麼回事，弗朗西斯小姐？」

　　「實際上，直到在經理辦公室裡你給我看，我都不知道錢包丟了，」她勇敢地答道，「我記得第一幕結束時我起身到休息室去的時候拿著皮包，並且還打開皮包用了粉撲。但我是否在那裡或者後來掉在其他什麼地方了，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難道你不認為，弗朗西斯小姐，」昆恩打斷她的話，伸手去拿鼻煙盒，但在伊維斯．波普夫人冰冷的目光注視下又心虛地放回到口袋裡，「在那個男人勾引你之後你也許丟在小巷裡了嗎？」

　　姑娘的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幾乎變得歡欣鼓舞。「對呀，警官！」她喊道，「這正是我一直考慮的一件事，但是這個解釋似乎站不住腳──我又恐怕也許我也掉進了某種──陷阱裡……我只是沒有勇氣告訴你這些！雖然我並不記得，但似乎合乎邏輯，對嗎？──他抓住我手腕的時候，錢包掉在了地上，我後來把這事又完全忘記了。」

　　老警官微微一笑，「正相反，親愛的，」他說道，「這是似乎遮住事實的唯一解釋。很有可能，這個男人發現了錢包──撿了起來──當時喝得醉燻燻地就把錢包隨手放進了口袋裡，可能打算以後還給你。這樣他就有了見到你的另一次機會。他好像被你的魅力弄得神魂顛倒，親愛的──也難怪了。」老警官僵硬地鞠了一躬，姑娘的臉色現在完全恢復了正常，對他報以燦爛的一笑。

　　「下面──還有幾件事，弗朗西斯小姐，小小的問訊就結束了，」昆恩繼續說道，「你能描述他的外表嗎？」

　　「當然可以。」弗朗西斯立刻回道，「他給我留下了粗暴的印象，你可以想像出來。他比我高一點──這樣他的身高大約是五英尺八──比較肥胖。臉腫脹，眼睛下面有深灰色的凹陷。鬍子刮得很乾淨。也許除了凸出的鼻子之外臉上沒有其他突出的地方。」

　　「那個人應該是我們的朋友費爾德先生，沒錯，」老警官嚴肅地說道，「現在──仔細想想，弗朗西斯小姐，你從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男人嗎──你認出他了吧？」

　　這姑娘立刻回答道：「我用不著多想，警官。我可以肯定地回答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埃勒里冷冷的、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接下來的沉默。他說話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吃驚地掉頭看著他。

　　「請原諒，伊維斯小姐，我打斷了你們的談話，」他和藹可親地說，「但是我很好奇，想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勾引你的男人穿的什麼衣服。」

　　弗朗西斯微笑地看著埃勒里，埃勒里很通人情地眨眨眼睛。

　　「我沒有特別注意他的衣服，昆恩先生，」她說著話，露出一口亮晶晶的雪白牙齒，「但我似乎記得他穿著禮服──襯衫胸部有點汙漬──像是酒漬──戴著大禮帽。根據我對他衣著的記憶，他的衣著非常講究，很有品味，當然，除了襯衫上的汙漬。」

　　埃勒里低聲道了謝，退回去靠著書櫥。昆恩狠狠地瞪了他兒子一眼，站了起來。

　　「那麼，就這樣吧，女士們，先生們，我看我們完全可以認為，這件事結束了。」

　　人群中立即爆發出一片讚許聲，每個人都站起來去擁抱弗朗西斯，她的臉上喜氣洋洋。巴里、皮爾和伊芙．愛麗絲勝利地簇擁著弗朗西斯離去，而史丹福強作笑顏，細心地伸出胳臂肘去攙她母親。

　　「第一課到此結束，」他嚴肅地宣布道，「母親，暈倒之前快扶著我的胳臂！」伊維斯．波普夫人抗議著離去了，笨重地靠在兒子身上。

　　伊維斯．波普用力地握握昆恩的手，「那麼你認為，對於我女兒來說，都結束了？」他問道。

　　「我認為是這樣，伊維斯．波普先生，」老警官答道，「好了，先生，謝謝你的好意。現在我們必須走了──有很多工作要做。走嗎，亨利？」

　　五分鐘後昆恩、埃勒里和地方檢察官辛普森肩併肩邁著大步沿著河邊大道朝七十二號街走去，認真地談論著早晨發生的事。

　　「很高興這條調查線索一無所獲，查清楚了，」辛普森神色恍惚地說道，「我的上帝，我真佩服那姑娘的勇氣，昆恩！」

　　「好孩子，」老警官說道，「你說呢，埃勒里？」他突然問道，轉身看著他兒子。埃勒里正盯著河若有所思地走著。

　　「噢，她很迷人。」埃勒里立刻說道，心不在焉的眼睛一閃。

　　「我問的不是那姑娘，兒子，」他父親氣憤地說，「我指的是今天早晨工作的總體情況。」

　　「噢，那件事！」埃勒里微微一笑，「我引用《伊索寓言》裡的話你不介意吧？」

　　「說吧。」他父親咕噥道。

　　「一頭獅子，」埃勒里說，「也許會受惠於一隻老鼠。」

第十三章　昆恩對昆恩

　　那天晚上六點三十分，迪居那剛剛收拾完桌上的盤子，正給兩位昆恩倒咖啡，門鈴響了。那個什麼工作都做的小個子男人整整領帶，拽拽衣角（而老警官和埃勒里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然後一本正經地走進門廳。過了片刻，他回來了，手中端的銀托盤裡放了兩張名片。老警官皺著眉頭拿起了名片。

　　「別太拘禮，迪居那！」他低聲說道，「太好了，普魯提博士帶來一位客人，快讓他們進來，你個小鬼頭！」

　　迪居那走出去，帶回了醫學檢查人的總助理和一個高個兒、細瘦、憔悴的男人，頭全禿了，蓄著細心修剪的鬍子。昆恩和埃勒里站起身。

　　「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博士！」昆恩咧嘴笑道，和普魯提握握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位正是瓊斯教授本人！歡迎光臨，博士。」瘦男人一鞠躬。

　　「這是我兒子，我良心的看守人，博士，」昆恩說道，引見埃勒里，「埃勒里──撒迪厄斯．瓊斯博士。」

　　瓊斯博士伸出一隻柔軟的大手，「你就是昆恩和辛普森經常提起的傢伙！」他聲音嗡嗡地說道，「很高興見到你，先生。」

　　「我一直渴望著能認識紐約的藥理學家和著名的毒理學家，」埃勒里笑著說，「把紐約市的骨骼弄得咯咯響的榮譽全部歸於你。」他做出發抖的樣子指了指椅子。四個男人坐了下來。

　　「一起喝點咖啡吧，先生們，」昆恩勸道，然後喊迪居那，迪居那明亮的眼睛從廚房門後探了出來，「迪居那，你這惡棍！來四杯咖啡！」迪居那咧嘴笑笑消失了，過了片刻又像玩偶盒裡的玩偶一樣蹦了出來，端了四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普魯提，長得很像傳說中的惡魔，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黑色的模樣嚇人的雪茄開始玩命地抽著。

　　「閒談對於你們這些休閒的人來說沒有什麼，」他在抽兩口菸的間隙中怏怏地說道，「但是我像隻河狸一樣整整忙了一天，分析一位女士胃裡的東西，我真想回家睡會兒覺。」

　　「說得對，說得對！」埃勒里嘰嘰咕咕道，「聽說你請求瓊斯教授的幫助，我猜想，你分析費爾德先生的屍體時遇到了一些阻力。別洩氣！」

　　「我不會放棄，」普魯提堅強地回答說，「你說得對──我遇見了很大的阻力。在檢查死去的女士們、先生們的內臟方面，請原諒職業性的謙虛，我有一些小小的經驗。但是我承認從沒有見過像費爾德這傢伙的內臟那麼亂七八糟的。嚴肅地說，瓊斯會證明這件事的真實性。比如他的食管和整個氣管，就好像有個人拿著噴燈在他身體裡面整個噴了一遍。」

　　「是什麼──不可能是二氯化汞，對嗎，博士？」埃勒里問道，他一向對於自己在科學方面的無知而得意。

　　「是，」普魯提咆哮著說，「但是讓我告訴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書上寫過的每種毒藥我都考慮過。雖然這種毒有點類似於石油的成分，但是我無法確認它。是的，先生──我完完全全被難住了。告訴你們一個祕密──醫學檢查人本人，他認為我勞累過度眼珠都快掉出來了──用他那雙細膩的義大利的手在這方面也嘗試過。他所努力的結果，夥計們，是零。說到化學分析，這位醫學檢查人也完全不是一個外行。所以我們把這個問題交給了知識的泉源，讓它噴出自己的結果。」

　　撒迪厄斯．瓊斯博士令人生畏地清了清喉嚨，「謝謝你，我的朋友，這種介紹很有戲劇性。」他用低低的、表達不流暢的聲音說道，「是的，警官，殘餘物轉交給了我，我要非常嚴肅地在這裡說，我的發現是毒理學辦公室十五年來所做的最令人震驚的發現！」

　　「我的天！」昆恩低聲說道，吸了口鼻煙，「我開始對我們那位凶手朋友表示尊敬了。最近很多事情都不尋常！你發現什麼了，博士？」

　　「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普魯提和醫學檢查人的前期工作做得非常好，」瓊斯博士雙腿交叉，開始講道，「一般都是這樣。所以，在做其他事之前，我分析了不引人注目的毒藥。不引人注目，就是說，是從使用它的罪犯的立場說的。這能讓你們知道我研究得多麼細緻──我甚至想到了我們那位作家朋友最喜歡用的東西：馬錢子，一種南美毒質，在五部小說裡四部小說都靠它取得了成功。但甚至那個總是無辜地受到謾罵的毒物家族也令我失望……」

　　埃勒里坐回到椅子裡哈哈大笑：「如果你用輕諷刺的方式形容我的職業，瓊斯博士，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小說裡從沒有用過馬錢子。」

　　毒理學家的眼睛一亮，「你就是其中一位嗎？昆恩，老傢伙。」他轉身對著老警官，老警官正若有所思地咀嚼著一塊糕點。毒理學家憂傷地又說道，「請允許我向你致以慰問……無論如何，先生們，讓我解釋，就罕見的毒藥而言，我們一般不用費多大功夫就能得出確切的結論──就是說，在藥理學中的罕見毒藥。當然，還有不少稀有的毒藥我們根本不了解──尤其是東方的藥。

　　「簡而言之，我發現自己面臨的是進退兩難的、令人不愉快的結論。」瓊斯博士哈哈笑著回憶道，「不是個令人愉快的結論。我分析的毒藥裡有某些隱隱約約熟悉的特徵，正如普魯提所說，有的特徵不完全一致。我昨晚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擺弄我的蒸餾器和試管，昨晚較晚的時候我突然找到了答案。」

　　埃勒里和昆恩坐直了身子，普魯提博士嘆息一聲懶洋洋地坐在椅子裡，伸手去拿第二杯咖啡。毒理學家打開交叉的雙腿，他的嗡嗡聲更嚇人。

　　「殺死你的受害人的毒藥，警官，叫作四乙鉛！」

　　對於一個科學家來說，這個宣布用瓊斯博士深沉的聲音說出來也許很有戲劇性，但對於老警官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至於埃勒里，他咕噥道：「我聽起來像是傳說中的怪物！」

　　瓊斯博士笑了，接著說：「沒太引起你們的注意，是嗎？我再告訴你們一點有關四乙鉛的東西。它幾乎是無色的──更確切地說，外觀上像三氯甲烷，第一點。第二點──有氣味──很淡，確切地說──氣味獨特，像是乙醚的氣味。第三點──它的效力非常可怕。如此的效力──我還是先說明一下這種異常厲害的化學物質對活的組織有什麼作用吧。」

　　此時毒理學家吸引了聽眾們全部的注意力。

　　「我拿了一隻健康的兔子，做實驗用的那種，塗抹──僅僅是塗抹了，提醒你們──在這隻動物耳朵後面柔軟的部位抹了一點未加稀釋的這種東西。記住，這不是體內注射，僅僅是抹到皮膚上。在它進入血液之前首先得被皮膚吸收。我觀察了這隻兔子一個小時──之後我就不需要再觀察了，它已經完全是隻死兔子了。」

　　「我並不覺得有多厲害，博士。」老警官反駁道。

　　「是嗎？記住我說的話，藥力極其厲害，僅僅是在健康的皮膚上塗抹了一下──知道嗎，我驚呆了。如果皮膚上有個什麼切口，或者毒藥注入體內，那就完全不一樣了，你因此可以想像一下，費爾德吞下了這種毒藥，他的體內會怎麼樣──他還吞下了不少！」

　　埃勒里的眉毛擰成了一團。他開始擦他的夾鼻眼鏡的鏡片。

　　「還不止這些，」瓊斯博士接著說道，「據我所知──我在這個城市，只有上帝知道，工作了多少年；我對於世界上其他國家在我這個科學領域取得的進步也不是不了解──據我所知，四乙鉛還從沒有被人用在犯罪目的上！」

　　老警官挺直了身子，驚呆了，「這說明了什麼，博士！」他低聲說道，「你肯定嗎？」

　　「完全肯定。所以我才這麼感興趣。」

　　「這種毒藥殺死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博士？」埃勒里緩慢地問道。

　　瓊斯博士做了個鬼臉：「這個問題我不能確切地回答；原因是，根據我的知識，從前沒有一個人死於這種毒藥。但是我可以估計個八九不離十。我想費爾德把這種毒藥吃到體內之後，活了最多十五到二十分鐘。」

　　昆恩咳嗽一聲打破了隨之而來的沉默：「從另一方面看，博士，這種毒的非常奇怪之處使得追查起來相當容易了。依你看，它最普通的來源是什麼？它是從哪兒來的？如果我想用它來犯罪並且不想留下痕跡，我到什麼地方能得到它？」

　　毒理學家的臉上露出憔悴的笑容，「查找這種東西的工作，警官，」他熱情地說，「我就交給你了。你能找到，四乙鉛，就我所能夠判斷的──記住，對我們來說，幾乎完全是種新東西──最通常出現在某種石油產品裡。我擺弄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大量製造它的最容易的辦法──你們永遠猜不出來是什麼辦法──可以從常見的，普通的，每天都用的汽油中提煉出來！」

　　兩位昆恩低聲尖叫：「汽油！」老警官喊道：「什麼──一個人到底怎麼可能查出來呢？」

　　「這正是問題所在，」毒理學家答道，「我可以到一個轉角的加油站，加滿汽車的油箱，開回家，從油箱裡抽出一些汽油，到實驗室裡不費吹灰之力，很短時間內就能提煉出四乙鉛！」

　　「這是否意味著，博士，」埃勒里滿懷希望地插嘴說，「殺害費爾德的凶手有些實驗室的經驗──知道一些化學分析，並且非常墮落？」

　　「不，不是這樣。任何一個家裡有自釀酒蒸餾器的人都可以不留痕跡地提煉那種毒藥。這個過程的美麗之處在於汽油裡的四乙鉛比其他任何液體成分的沸點都高，你只需要到一定溫度把其他東西都提煉出來，剩下的就是這種毒藥。」

　　老警官手指哆嗦著吸了一口鼻煙，「我能說的就是──我向凶手致意，」他喃喃道，「告訴我，博士，一個人難道不需要了解一些毒理學才能有這種知識嗎？如果對這個題目沒有特殊的興趣──還有訓練──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呢？」

　　瓊斯博士哼了一聲：「警官，你真讓我吃驚。你真讓我吃驚，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

　　「怎麼回答的？你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告訴過你怎麼提煉嗎？你如果從一個毒理學家那裡聽說過這種毒藥，只要你有蒸餾器你不就能造一些嗎？除了四乙鉛的沸點你不需要任何知識。走著瞧吧，昆恩！你根本不可能根據這種毒藥查到凶手。極有可能凶手偶然中聽過兩個毒理學家的談話，或者在兩個醫學人員的談話裡聽說過這種東西，那剩下的就容易了。我並不是說事實就是如此。凶手也許是個這方面的專家。我只是告訴你存在的這些可能性。」

　　「我猜是混在威士忌酒裡喝下去的吧，博士？」昆恩出神地問道。

　　「毫無疑問，」毒理學家答道，「胃裡有大量的威士忌酒。當然，對於凶手來說，不讓受害者發現，這是最容易的辦法。現在的威士忌，大多數聞起來都有乙醚的味道。還有，費爾德可能還沒來得及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就已經喝下去了──如果他發現什麼的話。」

　　「他就沒有嘗嘗嗎？」埃勒里無精打采地問道。

　　「我從沒有嘗過，年輕人，所以我無法確切地說，」瓊斯博士答道，語氣有點刻薄，「但我懷疑他是否會……足夠引起他的警覺，無論如何。一旦他喝了下去，就沒什麼區別了。」

　　昆恩轉身看普魯提，他已經呼呼睡著了，手上的雪茄也早已熄滅：「嘿，博士。」

　　普魯提不安地睜開眼睛：「我的拖鞋呢──我好像從來找不到我的拖鞋，見鬼！」

　　儘管此刻氣氛緊張，但是醫學檢查人總助理現在搞得大家哄堂大笑。當他徹底清楚他說了什麼話後，也跟著大夥一起哈哈笑了起來。然後他說道：「這更說明我該回家睡覺了，昆恩，你想知道什麼？」

　　「告訴我，」昆恩說道，身子有點在發抖，「從你對威士忌的分析中找到了什麼？」

　　「呃！」普魯提立刻清醒了，「瓶子裡的威士忌跟我曾經測試過的威士忌一樣好──這麼多年我除了測試酒沒幹過別的。是他氣息裡的毒藥讓我開始以為費爾德喝了杯酒。你給我送來的從費爾德公寓拿來的瓶子裡的蘇格蘭威士忌和黑麥威士忌都屬上乘品質，可能費爾德喝的也是從那裡來的。實際上，我應該說兩種樣品都是進口貨。自從大戰後──我在國內沒有見過品質那麼好的酒，就是說，除了那些大戰之前存起來的東西……我想維利把我的報告交給你了，薑汁啤酒也沒問題。」

　　昆恩點點頭，「問題似乎明了了，」他沉重地說道，「看來在四乙鉛這件事上我們碰了壁。要再確認一下，博士──跟這位教授共同努力，試著找出毒藥方面的漏洞。你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這只是一種探索，也許一無所獲。」

　　「這點沒有任何問題，」埃勒里悄聲說道，「一個小說家應該堅持寫完結尾。」

　　「我認為，」在兩位博士走了以後埃勒里急切地說道，「我要輕鬆地到我的書商那裡取那本福克納了。」他站起身開始急急忙忙找他的大衣。

　　「回來！」老警官吼道，把他按到一張椅子上，「別著急，你那本該死的書跑不了。我要你坐下來陪著我。」

　　埃勒里嘆口氣，舒舒服服地坐到皮墊上：「只要一想到所有人類大腦弱點的調查都是無用的並且是浪費時間的，我尊敬的父親就會又把思想的重擔壓到我身上。嘿！有什麼好吃的？」

　　「我根本沒有給你加什麼負擔，」昆恩咆哮道，「不要再用這麼大的詞了，我的頭夠暈的了。我要你做的是幫我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梳理一遍，看看──我們還能發現什麼。」

　　「對這點我表示懷疑，」埃勒里說，「既然你要求，那我從哪兒開始？」

　　「不是你說，」老警官咕噥道，「今晚我來說，你來聽。你也可以做點筆記。先從費爾德說起。我認為，首先，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的朋友星期一晚上到羅馬戲院不是去找樂子而是做生意，對嗎？」

　　「我認為這一點毫無疑問，」埃勒里說道，「那維利對費爾德星期一的行動調查結果是什麼？」

　　「費爾德九點半到了辦公室──通常早晨都是這個時間到。工作到中午，一整天沒有一個來訪者。十二點獨自在韋伯斯特俱樂部吃的午飯，一點半返回辦公室，工作到四點半──似乎直接回了家，門房和電梯工都能證實他四點半到達公寓。除了邁克爾斯五點到六點離開，維利沒有得到其他的消息。費爾德七點半離開家，身上穿著我們發現他時穿的衣服。我有一份他白天見的客戶名單，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那麼造成他銀行賬戶上沒多少錢的原因又是什麼呢？」埃勒里問道。

　　「不出我所料。」昆恩回道，「費爾德始終在證券市場輸錢──還不是小數目。維利只花了幾個小錢就查清楚費爾德經常去賽馬場，在那兒也輸了不少錢。在精明人的眼裡，他一定是個自作聰明的傻瓜。這就解釋了他的銀行賬戶上沒有多少錢的原因。不僅如此──也可能更確切地解釋了我們在節目單上發現的『５００００』那個數字，意思是錢。它指的這筆錢，我肯定，與他在戲院裡要見的那個人有一定的關係。

　　「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得出結論，費爾德與殺害他的凶手非常親密。原因之一，他顯然毫不懷疑，至少沒有問一聲就喝了那個人的酒；原因之二，他們的會面顯然不希望別人知道──否則，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麼選了戲院作為會面的地點？」

　　「好吧，我來問你一個同樣的問題，」埃勒里抿了抿嘴唇插嘴說，「為什麼應該選擇戲院作為見面地點來進行一個祕密的、毫無疑問是惡毒的交易呢？難道公園不是更祕密嗎？旅館的大廳難道不是更合適嗎？回答這個問題。」

　　「不幸的是，我的兒子，」老警官和藹地說道，「費爾德先生不可能確切地知道他會被殺死。對於他來說，他所做的只是管好他那部分的交易。事實上，也許是費爾德自己選了戲院作為見面地點。也許他想提出不在某個犯罪現場的證據，沒辦法說清楚他想幹什麼。至於旅館大廳──肯定他會有冒著被人看見的極大風險。也許他也不願意讓自己在公園這麼孤獨的地方冒風險。最後一點，也許他有特別的理由不希望被人看見他和另一個人在一起。記住！我們找到的票根證明另一個人不是跟費爾德同時進戲院的。但這些都是毫無結果的推測……」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但是什麼也沒有說。他在想老父親並沒有完全回答他的問題，這對於一個習慣直接思維的昆恩警官來說是件奇怪的事。

　　但是昆恩還在接著講：「很好，我們必須永遠牢記進一步的可能性，就是跟費爾德做交易的那個人不是殺害他的凶手。當然，這僅僅是一種可能。這起犯罪似乎計劃得天衣無縫。但如果是這樣，我們必須在週一晚上的觀眾裡尋找兩個人，他們和費爾德的死有直接的關係。」

　　「摩根？」埃勒里懶懶地問道。

　　老警官聳聳肩膀：「也許吧。我們昨天中午跟他談話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這件事？他別的事情都承認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承認了給一個被謀殺的男人付了一筆勒索的錢，再加上在戲院裡被人發現，這個現實會構成一個足以毀掉他的偶然性的證據。」

　　「我們從這個角度考慮考慮，」埃勒里說道，「一個男人死了，他在節目單上寫下一個數字『５００００』，顯然是指美元。根據辛普森和克洛寧告訴我們的有關費爾德的事情，我們知道他是一個無恥的，可能犯了罪的這麼一個人。再者，我們從摩根那裡了解到，他還是一個敲詐勒索者。因此，我認為，我們可以安全地推斷出，他星期一晚上去羅馬戲院是去從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某個人那裡收取，或者安排５００００美元勒索金的支付。沒什麼錯誤吧？」

　　「講下去。」老警官不明朗地咕噥道。

　　「很好，」埃勒里接著說，「如果我們得出結論，那晚被勒索的那個人和凶手是同一個人，我們用不著再找什麼動機。動機是現成的──幹掉勒索人費爾德。然而，如果我們接著假設凶手和被勒索的人並非同一個人，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那麼我們必須還得扒拉扒拉找找犯罪的動機。我個人的意見是沒有必要──凶手和被勒索的人是同一個。你認為呢？」

　　「我傾向於同意你的看法，埃勒里，」老警官說道，「我僅僅提了提其他的可能性──並沒有敘述我自己的論斷。讓我們繼續，那麼，假設被費爾德勒索的人與殺害他的凶手是同一個人……」

　　「啊！不見的票根，」埃勒里低聲說道，「我想知道你用它們做了什麼。」

　　「不許開玩笑，你這個惡棍，」昆恩咆哮道，「我做了這件事。加起來，我們要對付八個座位──一個是費爾德坐的，這張座位的票根在費爾德身上找到了；一張是凶手坐的，這張票的票根被福林特找到了；最後是票買了沒有人坐的空座，這點被售票處的報告證實了，而這些票的票根，撕掉的或者完整的，在戲院裡或者售票處都沒有找到。首先，幾乎不可能週一晚上六張票都在戲院裡，然後又都跟著某個人出了戲院。記住，搜查個人沒必要徹底到連票根這種小東西也要搜。最好的解釋是，要麼費爾德要麼殺手一次買下了八張票，目的想使用兩張，留下其他六張，確保在進行交易的短短時間內，絕對沒有外人打擾。這樣一來，最明智的辦法是一買到票立刻毀掉，也許是費爾德或者凶手幹的，這就要看是誰做的安排。我們因此必須忘掉那六張票──不見了，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它們。」

　　「接下來，」老警官繼續道，「我們知道費爾德和他的受害人分別進入戲院。這點可以從一個事實得到肯定的推斷，當我把兩張票根對在一起時，撕掉的邊不吻合，而當兩個人同時入場時，票同時拿出來，總是被一起撕──這一點說明他們基本上並不是在同樣的時間入場的，因為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也許一前一後入場，似乎他們不認識對方。然而，馬奇．奧康奈聲稱第一幕ＬＬ三〇號沒有人坐，賣果汁的小子傑斯．林奇證實第二幕開始後二十分鐘ＬＬ三〇號仍然沒有人。這就意味著凶手要麼還沒有進戲院，要麼他早進去了，但是坐在劇場裡別的什麼地方，有另一張座位需要的票。」

　　埃勒里搖搖頭。

　　「這一點我跟你一樣清楚，兒子，」老人試探地說道，「我只是順著思路說。我要說凶手似乎不太可能是在入場時間進戲院的。可能他是在第二幕開始至少十分鐘後才入場的。」

　　「這一點我能證明。」埃勒里懶洋洋地說道。

　　老警官吸了口鼻煙：「我知道──那些節目單上的神祕數字。怎麼寫的？

　　９３０８１５５００００

　　「我們知道『５００００』表示的意思。另外兩個數字指的一定不是美元，而是時間，看看『８１５』。戲八點二十五開始。極有可能費爾德大約八點一刻到的，或者如果他到的早，他有理由看看他的錶那時候是幾點。下面，如果他跟某個人有約會，這個人，我們假設，到的很遲，更有可能的是，費爾德應該在他的節目單上潦草地記下──第一，『５００００』，這表明他正在考慮即將進行的交易，包括５００００美元勒索的錢；然後寫下『８１５』，他正在考慮的時間；最後是『９３０』──被敲詐的人該到的時間！費爾德這樣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每個有塗抹習慣的人無所事事的時候都會那麼做。這對於我們是件非常幸運的事，因為它表明兩件事：第一，與凶手約會的準確時間──九點半；第二，它證實了我們猜測的凶殺發生的實際時間，九點二十五，林奇看見費爾德活著，就他一個人；九點半，根據費爾德寫下的證據，凶手應該到了，我們理所當然認為他到了，根據瓊斯博士的敘述，毒藥十五到二十分鐘殺死費爾德──考慮到帕塞九點五十五發現屍體，我們可以說毒藥是九點三十五喝下去的。如果四乙鉛最多需要二十分鐘──時間是九點五十五。當然，早在九點五十五之前，凶手離開了作案現場。記住──他不可能知道我們的朋友帕塞先生會突然想站起來離開座位。凶手可能認為費爾德的屍體要到中場休息才會被發現，也就是十點零五，這樣會有足夠的時間讓費爾德根本不可能說出任何東西就死掉。我們的神祕凶手很走運，費爾德被發現時太遲了，他不可能說出他被殺了。如果帕塞早走出來五分鐘的話，我們早就把那位難以琢磨的朋友關進監獄了。」

　　「好極了！」埃勒里低聲說道，充滿深情地笑了笑，「背誦得相當好。祝賀你。」

　　「噢，給我跳到澡盆裡去洗洗，」他父親咆哮道，「我只是在重複你週一晚上在潘澤的辦公室裡說的話──事實是雖然凶手在九點半到九點五十五之間離開了作案現場，但直到我們允許大家回家，他晚上的其餘時間始終在戲院裡。你對門衛和奧康奈那姑娘的檢查，再加上看門人的證詞，小巷裡傑斯．林奇在場，引坐員對這個事實的證詞和所有其他的一切，仔細分析，他就在案發現場。這樣我們暫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我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琢磨在調查過程中碰到的幾個人的個性，」老警官嘆口氣繼續說道，「首先──馬奇．奧康奈說第二幕過道上沒有一個人往來，她是否說了真話？九點半到十點一刻屍體被發現之前，整個演出過程中，她沒有看見我們知道的那個坐在ＬＬ三〇號座位上的人，是否真話？」

　　「這個問題比較棘手，爸爸，」埃勒里嚴肅地說道，「因為如果她說的都是假話，我們會失去所有情報，如果她真在撒謊──上帝！她此刻所處的位置要麼是在描述，要麼在確定凶手的姓名！然而她的緊張和奇怪的態度也許是因為她知道帕森．約翰尼在戲院裡，一群警察正急切地想抓住他。」

　　「聽起來有道理，」昆恩咕噥道，「那麼，帕森．約翰尼呢？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跟這事到底有沒有關係？我們必須永遠記住一點，根據摩根的敘述，卡贊耐里和費爾德走動頗繁。費爾德作過他的律師，也許不買帕森的賬。為這樁不光彩的交易克洛寧四處探聽消息。如果帕森去戲院不是出於偶然，他是通過費爾德還是通過馬奇．奧康奈去的？我認為，我的兒子，」他猛地揪了一下鬍子又說道，「我要讓帕森．約翰尼嘗嘗鞭子的味道──傷不了他的厚皮！還有那個傲慢的小黃毛丫頭奧康奈──嚇破她的膽也沒什麼害處……」他吸了一大口鼻煙，隨著埃勒里富有同情的哈哈笑聲打著噴嚏。

　　「還有那個親愛的老朋友摩根，」老警官繼續說道，「他所說的一封匿名信，這麼方便地給他的戲票提供了一個神祕的來處，是否真話？

　　「還有那個最有意思的女士，安吉拉．羅素夫人……啊，女士們，保佑她們！她們總是把男人的邏輯攪得一團糟。她怎麼說的──她九點半到了費爾德的公寓？她不在場的證據是否完全可靠？當然，公寓的看門人證實了她的話。但是很容易擺脫看門人……她對於費爾德的生意是否比她所說的要了解得多──尤其是他的私人生意？她說費爾德告訴她十點回去是否在撒謊？記住，我們知道費爾德九點半在羅馬戲院有個約會──他真地會守約十點鐘回到他的房間嗎？坐計程車回去需要十五或二十分鐘──這樣只剩十分鐘做交易──當然，可能。坐地鐵也快不了多少。我們也不能忘記，這個女人那天晚上從沒有在戲院出現過。」

　　「這個女人不會讓你閒著，」埃勒里說道，「很顯然她隱瞞了什麼事。你注意到她厚顏無恥的挑釁了嗎？不只是虛張聲勢。她知道些什麼，爸爸，我肯定要盯著她──遲早她會露出破綻。」

　　「海戈斯托姆會照看她，」昆恩心不在焉地說道，「那麼邁克爾斯呢？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他週一晚上不在場。但是有沒有證據沒什麼關係。他不在戲院裡──這傢伙有些古怪之處在於他週二早晨去費爾德的公寓，真的是去找什麼東西嗎？我們徹底搜查了那個地方──是不是我們可能忽略了什麼？他說了那麼一個有關支票的故事，告知他不知道費爾德死了，很顯然他是在撒謊。想想這一點──他一定意識到進費爾德的房間會遇到危險。他看了報紙不可能希望警察不及時去那個地方。因此他是孤注一擲──為了什麼呢？回答這個問題！」

　　「也許是跟他蹲監獄有什麼關係──的確，我指控他時他看上去很吃驚，對吧？」埃勒里哈哈笑道。

　　「也許吧，」老警官說道，「隨便說一句，我聽維利說了邁克爾斯在埃爾邁拉服刑的事。托馬斯報告說是一個被遮掩起來的案子──比在勞教所服的輕刑要嚴重得多。邁克爾斯被懷疑犯有偽造罪──他的前景非常黯慘。然而費爾德律師卻以一個完全不同的罪名──和小小的偷竊案有關──巧妙地讓邁克爾斯先生逃脫了懲罰──再也沒有聽說過偽造罪這件事。邁克爾斯這位夥計看起來非常現實──得盯緊他。」

　　「我對邁克爾斯有點小小的看法，」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道，「但現在還是先不說吧。」

　　昆恩似乎沒有聽見。他盯著石壁爐裡噼哩啪啦跳動的火苗，「還有萊文，」他說道，「萊文這種人似乎不可能成為他老板的心腹，他不像他裝得那麼簡單。他瞞著什麼嗎？如果是這樣，上帝也幫不了他──因為克洛寧很快就會徹底摧毀他！」

　　「我很喜歡克洛寧那傢伙，」埃勒里嘆口氣說道，「一個人怎麼可能抱定一個決心不改呢？你會這樣嗎？不知道摩根是否知道安吉拉．羅素？儘管他們兩個人都否認認識對方。如果他們認識，那可就太有意思了，對嗎？」

　　「兒子，」昆恩嘟囔道，「別去找麻煩，我們用不著特地去找，麻煩已經夠多了……哎呀！」

　　房間裡舒適、安靜，老警官懶散地伸直了四肢躺著，壁爐裡的火苗跳躍著。埃勒里心滿意足地嚼著一塊多汁的糕點。迪居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遠處一個角落裡閃爍著，他一聲不吭地蹲在地板上，聽著他們的談話。

　　老人突然思緒一轉，眼神正與埃勒里的相遇。

　　「那頂帽子……」昆恩低語道，「我們總是回到那頂帽子上。」

　　埃勒里的目光顯得有點苦惱：「回到一件不是壞的東西上，爸爸。帽子──帽子──帽子！帽子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們對這頂帽子知道多少？」

　　老警官挪了挪屁股，交叉起雙腿，又吸了口鼻煙，這才帶著新添的活力接著說，「好吧，在這頂該死的絲禮帽上我們偷不起懶，」他尖刻地說道，「到目前為止我們知道多少？首先，帽子沒有離開戲院，顯得有點可笑，對不對？經過這麼徹底的搜查，我們似乎不可能找不到一點痕跡……所有人走了以後衣帽間裡什麼也沒有留下，垃圾裡面沒有發現任何也許表明帽子撕成了碎片或者燒掉的東西；事實上，沒有一點痕跡，沒有一件東西可以讓我們繼續查下去。因此，埃勒里，目前我們能得出的唯一明智的結論是，我們找帽子沒有找對地方！進一步說，無論在什麼地方，它還在戲院裡，因為我們謹慎地從星期一起就關閉了戲院。直到在這件事情上找到突破口為止，我不會睡覺。」

　　埃勒里沒有出聲。「我對於你的敘述一點也不滿意，爸爸，」他終於低語道，「帽子──帽子──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他又陷入了沉默，「不！這頂帽子是這次調查的焦點──這是唯一的解釋。解開了費爾德帽子的謎團你才能找到指向凶手的根本的線索。我對此深信不疑，只有當我們在對於帽子的解釋上取得進展，我才能滿意地說我們的思路是正確的。」

　　老人用力地點了點頭，「從昨天早晨起，當我有功夫考慮那頂帽子的時候，我就感覺我們在某個地方誤入歧途了。今天都星期三了──還是沒有希望。需要做的事情都做了──還是毫無進展……」他盯著爐火，「事情搞得一團糟。我手頭有這麼多線索，但不知什麼該死的原因，我就是不能把它們連貫起來──串在一起──解釋什麼，毫無疑問，兒子，缺少的東西正是這個案子的關鍵。」

　　電話鈴響了。老警官跳起來去抓電話。他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男人不慌不忙的聲音，尖刻地評論一兩句，最後掛上了電話。

　　「誰這麼晚了還來吐露祕密，裝了這麼多祕密的接收器？」埃勒里問道，咧嘴笑了笑。

　　「是埃德蒙．克魯，」昆恩說道，「你記得昨天早晨我叫他仔細查查羅馬戲院。他花了昨天和今天兩天時間做這事。他肯定地匯報說戲院裡沒有任何能藏東西的祕密之處。如果艾迪．埃德蒙．克魯說那裡沒有能藏東西的地方，你絕對可以相信是那麼回事，在這類建築問題上他是行家，說了算。我們明天要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羅馬戲院再重新搜查一遍！」老人決定道，「我來告訴你，兒子──我不再閒蕩了！某個人最好當心點！」

　　埃勒里用他的長胳膊溫柔地抱住父親的肩膀：「上床去吧，你這個老騙子！」他大笑道。

第三部　第十四章　帽子在哪裡出現

　　「一個好的偵探是天生的，而不是塑造的。像所有的天才一樣，他不是一個經過精心培養的警察，而是來自於整個人類。我所知道的最令人驚異的偵探是一個又髒又老，從未離開過叢林的巫醫……真正的大偵探的特殊天賦在於他能把不可動搖的合乎邏輯的規則應用於：對案件異乎尋常的觀察力上和對人的意圖的了解以及對人心的洞察力上。」

　　──摘自《獵人手冊》作者：小詹姆斯．雷迪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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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帽子在哪裡出現

　　九月二十七號星期四，在羅馬劇院案發的第三個早上，警官昆恩和埃勒里提前一小時起床，匆匆穿上衣服，湊合弄了點填肚子的早餐，迪居那不情願地瞧著他們：他從床上被整個兒拽起來，穿上莊重的衣服，顯得他像個昆恩家族中的成功人士。

　　他們正嚼著索然無味的薄煎餅時，老頭要求迪居那接通路易斯．潘澤的電話。過了一會兒警官在電話裡溫和地說：「早安，潘澤。請原諒我這麼早把你從床上拉起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就要發生了，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潘澤嘟囔了一句夢囈般的保證。

　　「你能馬上到羅馬劇院來一趟，給我們開開門嗎？」老頭繼續說，「我告訴過你，停業的時間不會太長，現在看起來可以利用觀眾調查這個案子。我不能確定劇院什麼時候能重新開放，但是今晚你是不可能安排演出了──我能指望你幫忙嗎？」

　　「太棒了！」潘澤極其熱切的聲音在電話線中傳過來，「你想要我馬上到劇院嗎？我會在半小時之內趕到──我還沒起床呢。」

　　「很好。當然，潘澤──還不能允許任何人過去。用鑰匙開門之前，請在人行道上等我們，別告訴任何人──我們將在劇院好好談談……等一下。」

　　昆恩警官把話筒放在胸前，不解地看著正忙做手勢的埃勒里。埃勒里撮著嘴唇拼出一個名字，老頭贊同地點點頭，又繼續打電話。

　　「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潘澤。你能否找到那個和善的老婦人──菲利普斯夫人？我們想盡快和她在劇院見面。」

　　「當然，警官，只要有可能。」潘澤說。

　　「好，那就先這樣吧。」警官說完後把話筒放回了原處，搓了搓雙手，從衣袋裡掏出鼻煙盒，「啊哈！上帝保佑沃爾特爵士和所有那些為了骯髒的菸草事業而奮鬥的吃苦耐勞的先驅們！」他暢快地吸了一口，「就一分鐘，埃勒里，然後我們就出發。」

　　他再一次拿起話筒給偵探總部打電話，發布了一些愉快的命令，又重重地把電話放回桌子上，催促埃勒里穿上外套。迪居那以一種哀傷的表情看著他們離開：他常常向警官懇求允許他和昆恩一家到紐約去。警官對處於青春後期的人有自己的看法，對此從來都是拒絕。迪居那更多地把他的保護人視為石器時代看著他的護身符的人，他不得不接受並希望有一個更幸運的未來。

　　這天陰冷潮濕。埃勒里和他的父親向百老匯和地下通道走去的時候豎起了外套領子。他們兩人都異常地沉默，但是臉上呈現出熱切期望的表情──不同尋常的相似而又如此的不同──預示著一個令人興奮的、初露端倪的一天。

　　兩人輕快地沿著第四十七街朝羅馬劇院走去。清晨的百老匯細長的大街上寒風陣陣，一個穿著土褐色外套的男人懶洋洋地站在羅馬劇院關著的玻璃門前的人行道上，另一個人則舒服地斜靠在高高的鐵柵欄上，鐵柵欄切斷了由大街延伸過來的左邊的小路。路易斯．潘澤站在劇院大門前和福林特交談，他矮胖的身影清晰可見。

　　一見昆恩父子來了，潘澤興奮地上前與他們握手。

　　「啊，啊！」他喊著，「禁令終於要被取消了！……聽到這個消息真是太高興了，警官！」

　　「哦，還沒有被取消呢，潘澤，」昆恩警官微笑著，「你拿鑰匙了嗎？早安，福林特。」

　　潘澤拿出一大串鑰匙，打開大廳中間的門。四個人魚貫而入。膚色黝黑的經理搜尋到內門的鎖，最後設法打開它。劇場樓下正廳黑暗的樂池豁然突現在他們面前。

　　埃勒里發抖了：「可能除了大都會歌劇院和提圖斯（Ｔｉｔｕｓ）的陵墓，這是我所進過的最陰森的地方。適合做親愛的死者的陵墓……」

　　氣氛越發沉悶。

　　警官咕噥著把兒子推進黑暗的樓下樂池：「別胡扯！你會嚇著我們的。」

　　匆匆走在前頭的潘澤打開了總開關，在燈光的照射下，觀眾席現出更熟悉的輪廓。沒有埃勒里想像的那麼稀奇古怪。一排排的座位用灰塵遍布的防水布覆蓋；黑暗的陰影從已經布滿灰塵的地毯上疾馳而過；空蕩蕩的舞臺後部裸露的石灰白牆在紅色長毛絨的海洋裡形成了一個醜陋的斑點。

　　「那些防水布，」警官對潘澤抱歉道，「必須得捲起來，我們要親自搜索樂池。福林特，把外面那兩個人帶來，拜託。他們可能也想賺點錢。」

　　福林特飛跑出去，很快帶回來在劇院外面擔當警衛的兩個偵探。在警官的指導下，他們開始把蓋在座位上的巨大的防水布拖到旁邊，露出一排排的帶襯墊的椅子。埃勒里站在靠近最左邊過道的一邊，從口袋裡拿出小筆記本，星期一晚上他在上面潦草地記了幾筆，還畫了一張劇院的草圖。他咬著下嘴唇琢磨著。偶爾，他抬頭看看，確認劇院的布局。

　　昆恩匆忙找到潘澤，他正緊張地在後面踱步：「潘澤，我們可能要在這裡忙上幾個小時，我忘了多帶幾個人。不知道是否可以請你幫忙……我有一點想法──只占用你一小會兒時間，就可以幫我大忙。」

　　「當然可以，警官！」小個子經理踱回來，「能為你效勞，我很高興，就怕幫不上忙。」

　　警官咳嗽起來，「請不要感到我拿你是當跑腿的人那樣使喚，老人家，」他歉意地解釋，「但我需要幫手。我必須從地方檢察官們那裡獲取一些至關重要的資料，他們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調查此案的。你能不能替我給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帶張紙條──他叫克洛寧──並把他交給你的包裹帶回來。我原不願讓你做這事，潘澤，」他低聲說，「但是這事太重要了，不能交給一個普通的帶信人，並且……我脫不開身。」

　　潘澤掠過一絲微笑：「沒的說，警官。我完全聽從你的差遣。如果你現在想寫條子，我辦公室有紙和筆。」

　　兩人回到潘澤的辦公室。五分鐘後他們重又進入劇場。潘澤手裡拿著一個封口的信封，很快上了大街。昆恩看著他走後，然後嘆息一聲轉向埃勒里，埃勒里坐在座位扶手上，還在研究用鉛筆畫的圖。蒙特．費爾德就是在這個座位上被謀殺。

　　警官在他兒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埃勒里笑了，用力拍了拍老頭的背。

　　「我們得抓緊了，你說怎麼樣？兒子。」昆恩說，「我忘了問潘澤他是否叫了菲利普斯夫人。我猜他叫了，不然他會說的。」他向福林特示意，福林特正在幫另外兩個偵探費力地掀開防水布，「今天早上我給你個機會練習流行的彎腰運動，到包廂上來吧。」

　　「我今天應該找點什麼呀，警官？」寬肩膀的偵探咧著嘴笑道，「希望我的運氣比星期一晚上好一點。」

　　「你找一頂帽子──漂亮的，頂上有閃亮的小塊，就像時髦女郎戴的那種，孩子，」警官說，「但是，如果你碰到任何其他的東西，亮開你的嗓門！」

　　福林特三步併做兩步上了寬闊的大理石樓梯走向包廂。昆恩在後面看著他搖頭。

　　「恐怕這可憐的夥計註定要再失望一回了，」他對埃勒里說，「但是我必須確定那裡沒有任何東西──星期一晚上守住包廂的引座員米勒說的是實話。跟我來，懶骨頭。」

　　埃勒里不情願地脫掉外衣，把筆記本塞進口袋裡。警官慢慢脫掉他的粗呢長外套，順著過道走在他兒子的前面。他們肩併肩地工作，開始搜尋位於樂池邊上的頭等席。在那裡什麼也沒找到，他們爬出來再一次進入樂池，埃勒里從右邊，他父親從左邊，開始了緩慢而有系統地仔細搜索。他們抬起座位；警官祕密地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長針，試驗性地探查長毛絨椅墊；借助於手電筒的光線跪在地上檢查每一寸地毯。

　　兩個偵探現在已經完成了捲防水布的任務，開始按警官的命令，從頭到尾檢查包廂。

　　在很長時間裡，除了昆恩警官因有些勞累發出粗重呼吸聲外，其餘四個人都在默默地工作著。埃勒里幹得迅速而有效率，老頭則相對的慢一些。當他們完成一排座位的搜索，在中間相遇的時候，意味深長地彼此相看，搖搖頭，重來一次。

　　潘澤離去後大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專注於檢查的警官和埃勒里被電話鈴的響聲嚇了一跳。在靜悄悄的劇院裡，電話鈴清晰的顫音響起來，出人意料地刺耳。父親和兒子互相看了看對方，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老頭笑了，沿著過道向北，朝潘澤辦公室的方向步履蹣跚地走去。

　　他很快就回來了，微笑著說，「是潘澤，他到了費爾德的辦公室，發現那地方還關著門。難怪──才九點一刻。我讓他在那兒等著，直到克洛寧來。他不會等太久的。」

　　埃勒里大笑，他們又開始幹起來。

　　十五分鐘後，當兩個人快做完的時候，前門開了，一個個子矮小穿著黑色衣服的老年婦女走了進來，站在耀眼的弧光燈下眨眼。警官一躍而起上前迎接。

　　「你是菲利普斯夫人，對嗎？」他熱情地喊道，「非常高興你這麼快就來了，夫人。我想你認識昆恩先生？」

　　埃勒里趨身向前，以他不常見的笑容微笑著，彬彬有禮地鞠躬。菲利普斯夫人是那種典型的可愛的年長女性。她個子矮小，慈母般的樣子。她隱約閃現的白髮和仁慈的態度使她馬上贏得了警官昆恩先生的敬愛，他對中年婦女一向有惻隱之心。

　　「我當然知道昆恩先生，」她說，「星期一晚上他對年長的婦女相當和善……我很擔心讓你久等了，長官！」她溫柔地說，轉向警官，「潘澤先生今天早上給我帶了個信──你知道，我沒有電話。有一次，我在劇院……我盡可能地趕來了。」

　　警官微笑著說：「對女士來說這就相當迅速了，相當迅速，菲利普斯夫人！」

　　「我父親幾個世紀以前親吻過巧言石，菲利普斯夫人，」埃勒里嚴肅地說，「不要相信花言巧語……你一個人檢查樂池剩餘的部分沒有問題吧，爸爸？我想跟菲利普斯夫人聊一會兒。以你的體力能獨自完成這份工作嗎？」

　　「體力能……！」警官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正好幹完這一行，忙你自己的事去吧，兒子……我感謝你給予昆恩先生盡你所能的幫助，菲利普斯夫人。」

　　白髮的女士微笑著，埃勒里挽著她的胳膊，帶她離開，朝舞臺的方向走去。警官昆恩沉思般地遠遠望著他們，過一會兒，聳了聳肩，繼續開始搜尋。沒過多長時間，他恰好直起身，他看見埃勒里和菲利普斯夫人坐在舞臺上誠摯地交談，就像兩個演員在排練他們的角色。昆恩開始慢慢地在一排排的座位上來回行進，進進出出地在空座位之間穿梭，在他走近最後幾排仍然空著手的時候，悲哀地搖了搖頭。當他又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舞臺上的兩把椅子沒人坐了。埃勒里和老婦人消失了。

　　昆恩最後來到左邊ＬＬ三十二號──蒙特．費爾德死在那個座位上。他用心地檢查了椅墊，一道放棄的光線出現在他眼裡。他一邊低聲自言自語一邊慢慢走過劇院後部的地毯，進了潘澤的辦公室。沒多久，他走出來，走進從前用做廣告宣傳員哈里．尼爾森辦公室的小屋，他在小屋裡待了一會兒。他走出去，進了出納的辦公室參觀。勘查完畢，他關上身後的門，沿著劇院右邊的臺階走向通往樂池下面一層的觀眾休息室。在這裡他花了點時間，仔細檢查每個角落，牆壁的每處，每個垃圾桶──全是空的。他疑惑地盯著正好立在噴水池下面的大垃圾箱。他凝視這個容器，浪費了點時間，什麼也沒發現。於是，他嘆了口氣，打開刻著鍍金字女洗手間的門步入其中。過一會兒，他再次出現，推開寫著男士字樣的旋轉門擠了進去。

　　完成對底層謹慎細緻的搜索之後，他腳步沉重地又走上臺階，發現路易斯．潘澤正在樂池等著。從他費力的但是顯然是成功的微笑上看出他有些興奮。這個小個子經理帶來了一個外面用棕色紙包裝的包裹。

　　「你最終見著克洛寧了，是嗎？潘澤。」警官說，快步走過去，「你真是太好了，孩子──我的感激無法言說。這是克洛寧給你的包裹嗎？」

　　「是的。克洛寧是個好小夥子。我給你打過電話之後沒等多長時間，他和另外兩個叫斯托埃特斯和萊文的人就進來了。我總共也沒待上十分鐘。我想這個包裹很重要，是吧？警官。」潘澤還在微笑著，「我很樂意感覺到我已經對解開部分謎團有所幫助。」

　　「重要？」警官從經理的手上接過包裹，回應道，「你不明白這有多重要。改天我會告訴你關於它更多的事……失陪一會兒，潘澤，可以嗎？」

　　小個子男人有點失望地點點頭，警官咧嘴一笑，後退著沒入黑暗的角落裡。潘澤聳聳肩，走進他的辦公室。當他出來的時候，忘了帽子和外套，警官正往他的口袋裡塞那個包裹。

　　「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潘澤問他。

　　「哦，是的，是的，確實是！」昆恩搓著手說，「現在──我看埃勒里還沒回來──我們進你的辦公室去等他一會兒。」

　　他們進了潘澤的書房坐下。經理點了一隻長長的土耳其菸，而警官掏出他的鼻煙盒。

　　「如果我不是很冒昧的話，警官，」潘澤不經意地說，蹺著他的短胖腿，吐出一團煙，「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

　　昆恩難過地搖搖頭：「不是很好──不是很好。我們似乎沒能找出頭緒。實際上，我不介意告訴你，除非找到某個物品的蹤跡，否則就無法偵破……對我來說這很難──我從未遇到過比這更棘手的調查。」他焦慮地皺著眉，「啪」的一聲關上了鼻煙盒的蓋子。

　　「太糟糕了，警官，」潘澤發出同情的嚷嚷聲，「我希望──啊，這樣！我們不能過分關注調查的事情，我想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警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告訴一個局外人嗎？」

　　昆恩面露喜色：「不介意。你今天早上已經為我做了件好事，並且……哎呀，我多糊塗啊，以前沒想到這個！」潘澤熱切地向前傾了傾身，「你做羅馬劇院的經理已經有多長時間了，潘澤？」

　　經理揚揚眉毛，「自從它建起來，」他說，「在這之前我管理位於第四十三街的舊伊萊克特拉──也是戈登．戴維斯的產業。」他解釋著。

　　「哦！」警官似乎陷入了沉思中，「那你就對這個劇院的了解非常詳細──可能你對它結構的熟悉程度和建築師一樣，很可能，是嗎？」

　　「是的，我對它有相當全面的了解。」潘澤承認，縮回傾斜的身體。

　　「太好了！我給你出個小小的難題，潘澤……假設你想在建築物的某個地方藏一個──這麼說吧，一頂大禮帽──無論對建築物如何徹底地搜索也找不到。你會怎麼做？你會把它藏在哪兒？」

　　潘澤在煙霧中皺著眉思考，「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問題，警官，」最後他說，「一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我對劇院的設計圖很了解，劇院建成之前，在一次會議上建築師向我請教過有關設計的問題。我肯定地指出，原始的藍圖沒有提供這種中世紀的設計，如隱蔽的出口，祕密儲藏間等。我能列出很多可能藏得了像大禮帽這樣相當小的物品的地方，但是這些地方沒有一處有可能抗得住一次真正全面的搜索。」

　　「我明白。」警官眯著眼睛瞧他的手指甲，一副明顯失望的樣子，「所以那沒什麼用。我們已經從上到下搜遍了，你知道的，我們沒找到它的一點蹤影……」

　　門開了，埃勒里進來了，有點髒但帶著歡喜的微笑。警官急切而好奇地看了看他。潘澤，猶豫地起身，顯然想讓昆恩父子單獨在一起。而此時昆恩父子則迅速地互遞了一下眼神。

　　「潘澤，別走，」警官斷然地說，「我們跟你沒有什麼祕密。坐下，你這傢伙！」

　　潘澤坐下來。

　　「難道你沒想到嗎，爸爸，」埃勒里邊說邊坐在桌子邊上伸手拿他的眼鏡，「現在可能是一個通知潘澤先生今天晚上開放劇院的合適時機？你忘了他不在的那會兒，我們決定安排劇院今天晚上對公眾開放，正常演出……」

　　「我怎麼能忘了……！」警官不眨眼地說，儘管他是頭一回聽說這個祕密的決定，「潘澤，我想我們可以撤消對羅馬劇院的禁令了。我們在這裡沒有得到更多的進展，所以沒有理由再讓你喪失顧客。你可以在今晚繼續演出──實際上，我們是最迫切地想看到表演，是不是，埃勒里？」

　　「用『迫切』不準確，」埃勒里點著一根菸繼續說，「我要說的是我們堅持要演出。」

　　「確實是這樣，」警官嚴肅地低語，「我們堅持要演，潘澤。」

　　經理坐不住了，臉上直放光，「簡直是太好了，先生們！」他喊道，「我要馬上給戴維斯先生打電話，讓他知道這個好消息。當然，」他的臉拉下來了，「指望從公眾那裡稍微得到一點對於今晚演出的響應可太遲了。這麼短的時間去通知……」

　　「你不必為此擔心，潘澤，」警官反駁道，「我導致了你的關門，但今晚我將使你看到劇院觀眾濟濟一堂。我將電話通知報童在賣今天報紙時大肆宣揚這消息。這意味著你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觀眾，毋庸置疑的免費廣告，還有好奇的普通人，將使你的票銷售一空。」

　　「你真是個令人愉快的人，警官，」潘澤搓著手說，「這會兒我還有什麼其他能為你做的事嗎？」

　　「還有一條你忘了，爸爸，」埃勒里提出。他轉向黝黑矮小的經理，「你留心別把今晚左邊ＬＬ三二和ＬＬ三〇號的座位賣出去，好嗎？警官和我將會去欣賞今晚的演出。我們還沒真正地享受那種愉快，你知道。很自然我們希望保持一種堂皇地匿名的身分，潘澤──不喜歡觀眾的奉承以及類似的東西。當然，你要保密。」

　　「你說了算，昆恩先生。我會吩咐售票員把那些票留出來，」潘澤愉快地答道，「現在，警官──你說過你會打電話給新聞界，我相信……」

　　「當然。」昆恩拿起電話，簡短地和幾家都市報紙的城市主編說了一下。他說完後，潘澤匆匆向他們道了個別就忙著打電話去了。

　　昆恩警官和他的兒子蹓蹓躂躂走進了樂池，他們看見福林特和那兩個已經完成檢查包廂任務的偵探正等著他們。

　　「你們這些人留在劇院附近負責盯梢，」警官命令道，「今天下午要特別仔細……你們誰找到什麼了嗎？」

　　福林特皺皺眉，「我應該在堪那斯挖蛤喇，」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說，「星期一晚上就沒找到什麼，警官，如果我今天能為你找到一樣東西我應該受批評。樓上那地方打掃之乾淨就像狗舔出來的一樣。我應該回去一拳砸爛它。」

　　昆恩拍拍大個子偵探的肩膀，「你怎麼了？不要像個小孩子，夥計。沒什麼可找的時候你能找到什麼呢？你們發現了什麼嗎？」他詢問著，轉向其他兩個人。他們搖搖頭，令人沮喪地予以否認。

　　一會兒，警官和埃勒里上了一輛過路的計程車，決定往回開一小段路到偵探總部去。老頭細心地關上分隔司機座位和車廂內部的滑動玻璃窗。

　　「現在，兒子，」他冷酷地說，轉向正在做夢般噴煙的埃勒里，「請跟你老爹解釋一下在潘澤辦公室的哄騙行為！」

　　埃勒里的嘴唇緊閉。在回答之前，他盯著窗外看。

　　「讓我們從這個方向開始，」他說，「你今天在搜索中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你手下的人也沒有。儘管我自己也到處去找，還是沒有成功。爸爸，承認這最主要的一點吧：蒙特．費爾德星期一晚上看《槍戰》的演出時戴的帽子，在第二幕開始的時候還有人看見在他那兒，罪案發生之後大概讓凶手拿走了。帽子現在不在羅馬劇院並且自從星期一晚上就不在那裡了。接下來還有，」昆恩一副生氣的表情盯著他，「從各種可能性上來看，費爾德的大禮帽不復存在了。我用我的獵鷹人和你的鼻煙盒打賭，帽子的這輩子已經結束了，現在正在城裡的垃圾場以灰燼的身分享受再生的樂趣。這是第一……」

　　「繼續說。」警官命令道。

　　「第二點如此簡單以至於小孩都明白。不過，請允許我有侮辱昆恩先生智力……如果費爾德的帽子現在不在羅馬劇院並且自從星期一晚上就不在羅馬劇院了，必然是在那天晚上的某個時候從羅馬劇院被帶走了！」

　　他停頓了一下，沉思著向窗外看去。

　　「我們已經因此而確定，」他繼續輕輕地說，「戲弄了我們三天的一點事實基礎是：從理智上判斷，我們要找的帽子離開羅馬劇院了嗎？……辯證地來看──是的，確實是。它在謀殺當晚離開了羅馬劇院。現在我們遇到了一個更大的難題──它是怎樣離開的以及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噴了口煙，看著發紅光的菸頭，「我們知道，星期一晚上羅馬劇院沒有人是戴著兩頂帽子或者根本不戴帽子離開的。任何離開劇院的人在服裝上絕對沒有什麼不妥。也就是說，一個穿著禮服的人不會戴淺頂軟呢帽出去。與此類推，沒有人會戴絲質大禮帽卻身著普通衣服上街的。記住，我們從這個角度沒有看到任何人有什麼不對勁……對我來回變換的思想來說，這就導致了我們必然得出第三個重要的結論：蒙特．費爾德的帽子以世界上最自然的方式離開了劇院，那就是，借助於某個穿著適宜晚裝的男人的頭！」

　　警官被強烈地吸引住了。他好好地想了一會兒埃勒里的話。然後，他嚴肅地說：「這就有頭緒了，兒子。但是你說一個離開劇院的男人戴著蒙特．費爾德的帽子──是一個重要的富有啟發性的說法，但是請你回答這個問題：他怎麼處置自己的帽子？因為沒有人離開時是戴著兩頂帽子的。」

　　埃勒里微微一笑，「你現在問到問題的關鍵部位了爸爸。但是，再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考慮其他一些要點。例如，戴著蒙特．費爾德的帽子離開的人可能只是以下兩種情形之一：或者他真的是凶手，或者他是凶手的幫凶。」

　　「我知道你的用意，」警官嘀咕著，「往下說。」

　　「如果他是凶手，我們就已經能確定他的性別了，而且我們說的這個人那天晚上穿著晚禮服──可能不是太顯眼，因為劇院裡有二十多個這樣裝扮的人。如果他只是一個幫凶，我們得出凶手是下面兩種可能性中的一種的結論：或者是一個穿著普通衣服的男人，卻有一頂大禮帽，當他離開的時候顯然會很可疑；或者是一個女人，她當然不能戴著大禮帽炫耀！」

　　警官又坐回到皮革椅墊上，「說說你的邏輯！」他哈哈大笑，「兒子，我真為你驕傲──換句話說，如果你不那麼討厭地自負，我就會這樣想……事件顯露出它本來的面目，這就是你在潘澤的辦公室上演了一齣小把戲的原因……」他的聲音低下去，埃勒里向前靠了靠。他們繼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交談著，直到計程車司機在偵探總部樓前停下。

　　警官昆恩愉快地向前穿過昏暗的走廊，埃勒里闊步走在他身旁。他一進入他的小辦公室，警官維利就蹣跚地走了進來。

　　「我還以為你們都失蹤了呢，警官！」維利說道，「斯托埃特斯那個傢伙不久以前來過這裡，臉色很難看。聽說克洛寧在費爾德的辦公室扯他的頭髮──他們仍然沒有在罪行檔案中找到一件東西。」

　　「別傻了，別傻了，托馬斯，我的夥計，」警官溫柔地咯咯笑，「我不能讓我自己為了諸如把死人送進監獄這樣一點小問題不開心。埃勒里和我……」

　　電話鈴響了。昆恩向前躍起，從桌上抓起電話。他聽的時候瘦瘦的臉頰泛起的紅光漸退，額頭上的眉頭又緊皺了起來。埃勒里用一種奇怪的專注目光看著他。

　　「警官？」一個男人急促的聲音出現了，「海戈斯托姆向你報告。只有一分鐘──不能說太多。我整個早晨跟蹤安吉拉．羅素，非常費勁……我跟著她似乎很明智……半小時前她想把我甩掉──跳上一輛計程車，匆忙開向市中心……還有，警官──就在三分鐘前，我看見她進了班傑明．摩根的辦公室！」

　　昆恩大吼：「她一出來就盯住她！」然後「砰」地把話筒放下。他慢慢地轉向埃勒里和維利，把海戈斯托姆的報告重複了一遍。埃勒里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維利則現出了驚喜之色。

　　但是當老頭虛弱地坐在轉椅上的時候，他的聲音拉緊了。最後他嘆息著說：「你知道些什麼！」

第十五章　進行指控

　　偵探海戈斯托姆是一個冷靜的人。他到挪威的山區去追尋過祖先的遺跡，在那裡不動聲色是種美德，恬淡寡欲是終極崇拜。然而，當他斜倚在麥登大廈第二十層樓上泛著微光的大理石牆壁上的時候，他的心跟平常比跳得有點快。

　　三十英尺外的青銅和玻璃做的門上寫著：

　　班傑明．摩根

　　　　律師

　　他緊張地踱來踱去，嘴裡嚼著一捲專門用來咀嚼的菸草。如果被告知真相，在警界服務多年，富有經驗的偵探海戈斯托姆從未抓住一個女性的肩膀是為了要逮捕她。他面臨著即將到來的任務，因而有些戰戰兢兢，他過分清楚地記得，他要等的女人性情暴躁。

　　他的憂慮牢不可破。當他在走廊裡閒逛了大約二十分鐘，疑惑他的獵物是否從另一個出口逃脫的時候，班傑明．摩根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穿著時髦粗花呢套裝的安吉拉．羅素高大而富有曲線的身影出現了。一陣有失身分的怒罵破壞了她精心裝扮的形象；她大步走向電梯時，凶狠地甩了甩錢包。海戈斯托姆飛快地瞥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差十分十二點。很快辦公室的員工將會因為午飯時間到而蜂擁而出，而他最希望在安靜無人的大廳裡實施他的逮捕。

　　所以，他挺直身子，理了理橘藍相間的領帶，擺出一副相當沉著的姿態走近那個女人。當她看見他的時候，明顯放慢了腳步。海戈斯托姆趕快朝她走去，恨不能飛起來。但是安吉拉．羅素夫人似是苛刻的材料製成的，她左右搖擺著頭，厚顏無恥地加快了步伐。

　　海戈斯托姆終於用他的大紅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我猜你知道我想要你做什麼，」他惡狠狠地說，「過來，不許大驚小怪，不然，我把手銬給你戴上！」

　　安吉拉．羅素夫人掙脫他的手，「我，我……你不就是那個粗暴的大個子警察嗎？」她嘀咕道，「這是幹什麼？」

　　海戈斯托姆瞪著她，「現在沒有你說話的份兒！」他的手指粗暴地按著電梯「向下」的按鈕，「你只需要閉嘴跟著我！」

　　她甜蜜地面向他，「你是在逮捕我嗎？」她輕聲細語地說，「因為你知道，我的大個子男人，你這麼做是需要逮捕證的！」

　　「噢，收起你這一套！」他吼著，「我不是逮捕你──我只是邀請你屈尊到偵探總部去一趟，跟警官昆恩隨便聊聊。你自己走，還是我叫輛馬車？」

　　電梯停下來。開電梯的人飛快地說，「向下！」女人盯著電梯轎廂有一瞬間的猶豫，偷偷地看著海戈斯托姆，最後進了電梯，偵探的手緊緊地扣住她的胳膊肘。他們在一些乘客好奇的審視下默默地下降。

　　不知怎麼的，海戈斯托姆感覺到那個鎮定地走在他身邊的女人胸中正在醞釀一場風暴，他心神不寧但是堅決地不給她一點機會，直到他們肩併肩地坐上開往偵探總部的計程車，他才放鬆抓得緊緊的手。儘管大膽的微笑突出她嘴唇的曲線，安吉拉．羅素夫人的臉在胭脂的映襯下顯得蒼白。她突然把臉對著他的逮捕者，親近地倚靠在他僵直的公事公辦的身體上。

　　「警察先生，親愛的，」她說著悄悄話，「你想不想要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她的手在錢包裡暗示性地摸索著。海戈斯托姆生氣了。

　　「行賄，啊？」他冷笑道，「我們必須記下這一筆給警官看！」

　　女人的微笑消退了。在剩下的路途中，她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司機的脖子後面。

　　當她被押著，如同一個士兵在經受檢閱似的沿著巨大的警察局黑暗的走廊前行時，她才恢復了泰然自若的樣子。海戈斯托姆打開警官昆恩辦公室的門時，她以頭部優美傾斜的姿態和一個可能會欺騙女獄警的愉快的微笑步入其中。

　　警官昆恩的辦公室是一個充滿陽光和色彩的令人愉快的地方。此刻，它就像一個俱樂部聚會室。埃勒里的長腿舒服地伸展，在厚厚的地毯上，他被一本廉價裝訂的名為《筆跡分析大全》的小書的內容愉快地吸引住了。香菸的煙霧從他鬆懈的指間嫋嫋上升。警官維利不動聲色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靠著遠處的牆，全神貫注凝視著警官昆恩的鼻煙盒，它被親切地握在老警官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昆恩舒服地坐在扶手椅上，微笑著在某種神祕的思緒中朦朧地搜尋。

　　「啊！羅素夫人！請進，請進！」警官驚叫著跳起來，「托馬斯，給羅素夫人拿把椅子，如果你願意的話。」

　　警官維利默默地將一把光禿禿的木椅子放在警官的桌子旁邊，退回牆邊。埃勒里甚至沒有朝這女人的方向瞥上一眼。他在讀書，嘴唇上同樣是愉快地全神貫注的微笑。老頭以好客殷勤的鞠躬招待羅素夫人。

　　她看著周圍寧靜的景象滿是困惑。她本來準備面對的是激烈、刺耳、粗暴……小辦公室裡家庭般的氣氛讓她完全吃了一驚。不過，當她坐下來，瞬間的猶豫消失後，她展露出在走廊裡成功展露過的親切的微笑以及貴婦般的風度。

　　海戈斯托姆站在門口邊，以冒犯尊嚴的態度瞥了一眼坐著的女人的身影。

　　「她想用一張百元鈔票來擺脫我，」他憤怒地說，「妄圖賄賂我，頭兒！」

　　昆恩的眉毛在震驚中立即揚起來，「我親愛的羅素夫人！」他以一種難過的聲音大聲驚叫，「你不是想讓這個優秀的警察忘了他對這個城市的職責吧？當然不會！我多糊塗啊！海戈斯托姆，你肯定弄錯了，我親愛的小夥子──一百美元！」他悲哀地搖搖頭，退回到皮革轉椅中。

　　羅素夫人面露喜色，「這警察怎麼會得到這種印象？」她用可愛的聲音問道，「我向你保證，警官，我只是跟他開了個小小玩笑……」

　　「確實是這樣，」警官說，微笑再次顯現，似乎這種說法恢復了他對人性的信心，「海戈斯托姆，到此為止吧。」

　　這個偵探張大了嘴看著他的上級和微笑的女人。但他又及時恢復了常態，看見警官維利使的眼色，他喃喃自語著迅速退了出去。

　　「現在，羅素夫人，」警官開始以一種辦公事的腔調說話，「我們今天能為你做些什麼？」

　　她盯著他，「為什麼──為什麼，我以為你想見我……」她的嘴唇緊閉，「別再胡鬧了，警官！」她簡短地說，「我到這地方來不是主動地做交際應召的妓女，你知道的。你為什麼要逮捕我？」

　　警官不贊同地伸開他敏感的手指，他抗議地噘起嘴。

　　「但是，親愛的女士！」他說，「當然你有些事情要告訴我。因為，如果你在這裡──並且我們不能避開明顯的事實──你到這裡來是有原因的。我承認你來這裡確實不是你自己的意願──你被帶到這裡是因為你有什麼事要對我說。難道你不明白嗎？」

　　羅素夫人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什麼，嗨，你看，警官昆恩，你的用意何在？以為會告訴你什麼？我星期二早上回答了你問的一切問題。」

　　「很好！」老頭皺皺眉，「讓我們假設星期二早上你不是誠實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例如，你認識班傑明．摩根嗎？」

　　她沒有畏縮，「那好。你說的對。你的人在摩根辦公室外面抓住我──那又怎麼了？」她故意地打開錢包，開始在鼻子上輕輕敷粉。她這麼做的時候從眼角偷看埃勒里。

　　他仍然沉浸在書裡，遺忘了她的存在。她晃晃頭轉回警官這邊。

　　昆恩難過地看著她，「親愛的羅素夫人，你這麼對待一個可憐的老頭不公平。我僅僅想要指出你──上次我跟你談話的時候你向我撒了謊。對警察和警官那樣做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親愛的──非常危險。」

　　「聽著！」那女人突然說，「你說盡了奉承話也是白搭，警官。星期二早上我確實對你撒謊了。因為你明白，我以為你們不會長時間跟蹤我。我賭了一把，輸了。所以，你發現我撒謊了，你想知道所有有關的事。我告訴你──然後可能我再也不會說了。」

　　「哦！」昆恩輕聲道，「這樣看來，你感到你的處境足夠安全，就來講條件，啊？但是，羅素夫人──相信我，你正把你迷人的脖子伸到絞索裡！」

　　「是嗎？」現在面具完全地除下，女人的臉上也剝去了想耍陰謀的主要特徵，「你從我這裡什麼都沒得到，你他媽的知道得很清楚。好，我是向你撒謊了，你打算拿我怎麼辦？我現在承認了。我甚至會告訴你我在摩根那個傢伙的辦公室裡幹了些什麼，如果那樣對你有任何幫助的話！我是一個誠實的人，警官先生！」

　　「親愛的羅素夫人，」警官以一種痛苦的聲音回覆道，臉頰上顯出一點誇張的微笑，「我們已經知道今天早上你在摩根的辦公室幹了些什麼，所以你不必給予我們這樣的寵愛……我真的驚訝你願意控告你自己到那種程度，羅素夫人。敲詐勒索是一種很嚴重的犯罪！」

　　女人的臉變得蒼白。她從椅子上站起一半，抓著扶手。

　　「那麼還是摩根告的密，這個髒狗！」她吼叫道，「我以為他是個聰明人。他揭露我會遭到報應的！」

　　「啊，現在你說話對我胃口了，」警官低聲說，身子向前探了探，「不過你對我們的朋友摩根先生了解有多深呢？」

　　「我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此，可是警察先生，我會把最新消息告訴你。你不會指控一個可憐、孤獨的女人犯賄賂罪嗎？」

　　警官的臉拉長了，「好了，好了，羅素夫人！」他說，「說出來很好嗎？當然，我不能打任何保票……」他站起來，「你要告訴我你心裡在想什麼，羅素夫人，」他謹慎地說，「這是個僅有的我可能用一般可以接受的方式表示我感激的心情的機會。請你實話實說，明白嗎？」

　　「哦，我非常清楚你是個難對付的人，警官！」她低聲說，「但是我猜你也很公平……你想知道什麼？」

　　「所有一切。」

　　「好，這不是世界末日。」她以一種更鎮定的聲音說。在昆恩好奇地看了她一陣子。在指控她勒索摩根的事上，他只是猜測，心存疑慮。她似乎對自己太有把握了，如果她知道摩根的過去，警官也是這麼認定的。他瞟了一眼埃勒里，很快地注意到他的兒子的眼睛盯著的不再是書而是羅素夫人了。

　　「警官，」羅素夫人說，一聲刺耳的得意的聲音，「我知道誰殺了蒙特．費爾德！」

　　「什麼？」昆恩從座位上跳起，蒼白的面容充滿激動。埃勒里在椅子上震驚地坐直了，銳利的眼睛緊盯著女人的臉。他剛才正讀著的書滑出手指，「砰」的一聲落在地上。

　　「我說我知道誰殺了蒙特．費爾德，」羅素夫人重複道，顯然在享受她所引起的轟動，「是班傑明．摩根，我聽到他在蒙特被害的前一晚威脅過他！」

　　「哦！」警官說著坐了下來。埃勒里則撿起書重新開始研究《筆跡分析大全》，室內再次沉靜下來。維利以不解的眼光盯著父親和兒子，似乎不理解他們突然變化的態度。

　　羅素夫人生氣了，「我料想你們以為我又撒謊了，但我說的是實話！」她尖聲叫嚷，「我是親耳聽到班傑明．摩根對蒙特．費爾德說星期天晚上要殺了他！」

　　警官神情黯淡，但沒有被干擾，「我一點都不懷疑你的話，羅素夫人。你能確定是星期天晚上嗎？」

　　「確定？」她尖叫道，「我絕對確定！」

　　「在什麼地方？」

　　「在蒙特．費爾德自己的公寓，就是那裡！」她尖刻地說，「我星期天整個晚上和蒙特在一起，我知道他並不期望有客人，因為我們在一起共度晚上的時候通常沒有客人打擾……大約十一點門鈴響的時候蒙特他自己跳起來說：『該死的，那是誰啊？』我們那會兒在起居室。但是他起來了去開門，那之後我聽到外面有個男人的聲音。我認為蒙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所以我進了臥室關上門，只留了條縫。我能聽到蒙特試圖搪塞那個人。不管怎麼說，他們最後還是進了起居室。從門上的小縫裡我看到是摩根這個傢伙──當時我不知道他是誰，但稍後在他們談話期間我認出了他。後來蒙特也告訴了我。」

　　她停下來。警官平靜地聽著，埃勒里一點也不注意她所說的話。她失望地繼續說下去。

　　「他們談了大約半小時，直到我吼起來。蒙特是那種冷淡和刻板的人，他直到最後也沒有動聲色。從我搜集的情況看，不久以前，蒙特向摩根索要一大筆錢作為某些資料的回報，摩根說他拿不出錢來。因為上面說的原因，他決定到蒙特的住處拜訪，做最後的清算。蒙特是那種刻薄和吝嗇的人──在他需要的時候他吝嗇得怕人。摩根越來越生氣，我能看見他強壓怒火……」

　　警官打斷她：「費爾德為什麼要錢？」

　　「我也想知道，警官，」她粗野地回答，「但是他們可能都很仔細，不提原因……總之，這跟蒙特想讓摩根買的那些資料有關。不用費事就能猜到蒙特抓住了摩根的小辮子，逼得他不擇手段。」

　　提到「資料」這個詞，埃勒里恢復了對羅素夫人的故事的興趣。他放下書，開始專心聽。當他和這女人說話的時候，警官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費爾德想要多少錢，羅素夫人？」

　　「如果我告訴你們，你們不會相信，」她說，輕蔑地笑著，「蒙特不是小偷。他想要的是──５００００美元！」

　　警官似乎不動聲色道：「繼續說。」

　　「所以他們在那裡，」她接著說，「來來回回地嘰哩咕嚕，蒙特越來越冷淡而摩根越來越生氣。最後，摩根拿起帽子喊道：『你這個無賴，如果我還打算套出祕密我就不是人！你可以做任何你高興做的事──我說完了，你明白嗎？我永遠的說完了！』他的臉都青了。蒙特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只是說：『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高興，班傑明我的朋友，但我給你整整三天時間交上那筆錢，沒有討價還價餘地，記住！５００００，或者……但想必我不得不提醒你，不交錢的後果如何。』蒙特確實很圓滑，」她欽佩地補充，「說話的語氣像個專業詐騙犯。」

　　「摩根不斷地擺弄他的帽子，」她繼續說，「就好像他的手不知道幹點什麼好。然後他爆發了：『你該住手了，費爾德！我說到做到。公開那些資料吧，如果這意味著毀掉我──我會確保這是你最後一次勒索人！』他在蒙特鼻子底下晃晃拳頭，注視了片刻，好像他打算當場幹掉他。然後，他突然靜下來，沒有再說一個字，走出了公寓。」

　　「就是這個故事，羅素夫人？」

　　「這還不夠？」她突然發怒道，「你打算幹什麼──保護那個犯謀殺罪的懦夫？……但是故事還沒完。摩根離開後，蒙特對我說：『你聽到我的朋友說的話了嗎？』我假裝我沒聽見，但蒙特很聰明。他把我抱在膝蓋上，開玩笑地說：『他會後悔的，天使……』他總是叫我天使。」她害羞地補充。

　　「我明白……」警官沉思起來，「剛才摩根先生說的哪些話你認為對費爾德生命有威脅？」

　　她不信任地盯著他。「非法所得，你聾了還是怎麼了？」她喊道，「他說，『我會確保這是你最後一次勒索人！』然後，就在第二天晚上我親愛的蒙特被害……」

　　「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昆恩微笑道，「我可以理解為你想控告班傑明．摩根嗎？」

　　「除了一點平靜，我什麼都不想要，警官，」她反駁說，「我已經告訴你這個故事了──現在可以做你想要做的跟它有關的事了。」她聳聳肩，做勢起身。

　　「等一下，羅素夫人。」警官舉起一隻小而精巧的手指，「你在你的故事中提到一些費爾德用以威脅摩根的『資料』。費爾德在他們爭吵的過程中有沒有拿出這些資料？」

　　羅素夫人冷冷地看著老頭：「沒有，先生，他沒有，並且我不遺憾他沒那麼做！」

　　「你的態度真迷人，羅素夫人。這些日子……我希望你明白你在這件事上並不完全清白，從某種意義上說，」警官說，「所以請仔細考慮好，再回答我下一個問題。蒙特．費爾德在哪裡保存他的私人文件？」

　　「我不必考慮，警官，」她突然說，「我只是不知道。如果有機會讓我知道，我會的，不要著急。」

　　「可能費爾德不在公寓的時候，你親自對其進行了一番劫掠，是嗎？」昆恩微笑著糾纏不休。

　　「可能我這麼幹了，」她回答，露出臉頰上的酒窩，「但是這對我沒什麼好處。我發誓它們不在公寓裡……好了，警官，還有其他事情嗎？」

　　埃勒里清晰的聲音似乎讓她震驚。但當轉向他的時候，她賣弄風情地拍拍她的頭髮。

　　「據你所知，羅素夫人，」埃勒里冷冰冰地說，「你和勇敢的利安得（情人）親密相處這麼久──他有多少頂不同的絲綢大禮帽？」

　　「獨創的猜謎遊戲，不是嗎？」她咯咯笑道，「至於我所知道的，親愛的先生，他只有一頂帽子。一個人需要多少頂？」

　　「你能確定是一頂？」埃勒里說。

　　「就像你的出生那樣確定，昆恩先生。」她設法讓她的聲音悅耳。埃勒里盯著她就像一個人盯著一個陌生的動物樣本。她有一點噘嘴，轉而高興起來。

　　「我在這裡不太受歡迎，所以我要走了……你們不打算把我放在噁心的監獄裡，是吧，警官？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警官鞠躬：「哦，是的，你可以走了，羅素夫人，在某種程度的管制下……但是請理解不久我們可能仍然需要你令人愉快的陪伴。你能留在鎮上嗎？」

　　「很樂意，我保證！」她大笑，走出了屋子。

　　維利像一個士兵突然走進來說：「嗯，警官，我猜搞定了！」

　　警官疲憊地落坐在椅子上：「你在旁敲側擊嗎，托馬斯，像埃勒里弱智的小說裡的一些警官那樣──你會認為摩根先生會以謀殺蒙特．費爾德的名義被逮捕吧？」

　　「為什麼不──還有其他嫌疑人嗎？」維利似乎困惑了。

　　「我們要等一陣子，托馬斯。」老頭沉重地回答。

第十六章　昆恩去劇院

　　埃勒里和他父親透過小辦公室的一段空間彼此對望了一眼。維利困惑地皺著眉重又回到原位坐下。他在沉默中安靜地坐了一段時間，似乎突然下定決心，請求離開房間。警官摸索鼻煙盒蓋子的時候咧嘴笑了。

　　「你也嚇了一跳嗎，埃勒里？」

　　然而埃勒里很嚴肅，「那個女人確實嚇著我了，」他說，有點發抖，「嚇一跳是個太溫和的詞。」

　　「我一時沒能領會她態度的重要性，」警官昆恩說，「考慮到她知道內情，而我們在到處摸索……這分散了我的才智。」

　　「我應該說會見非常成功，」埃勒里評論說，「主要是因為我已經從這本沉悶的關於筆跡的大部頭書中收集到一些有趣的事實。但是安吉拉．羅素夫人不符合我的純粹女性的標準……」

　　「如果你問我，」警官低聲輕笑，「我們美麗的朋友看上你了。考慮考慮吧，兒子！」

　　埃勒里扮了個意味深長的嫌惡的鬼臉。

　　「好了！」昆恩伸手去拿桌子上電話中的一部，「你認為我們應該再給班傑明．摩根一個機會嗎，埃勒里？」

　　「他該死就應受懲罰，」埃勒里抱怨道，「但是我認為這是例行公事。」

　　「你忘了資料，兒子，資料。」警官回應，眼裡閃著光。他以愉快的聲調跟警察局的接線員說話，一會兒，聽到電話的蜂鳴聲響起。

　　「下午好，摩根先生！」昆恩快活地說，「你今天還好嗎？」

　　「警官昆恩？」摩根猶豫了一下問道，「下午好，先生。案子調查得怎麼樣了？」

　　「有個相當大的問題，摩根先生，」警官笑道，「然而是一個由於我害怕被指責無能而不敢回答的問題……摩根先生，你今天晚上是否碰巧有空？」

　　停頓──「為什麼──剛好沒空。」律師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應當在家裡，當然，吃晚飯，我相信我妻子已經安排了橋牌遊戲。怎麼了，警官？」

　　「今天晚上我想請你與我兒子和我一起共進晚餐，」警官遺憾地說，「你能盡可能地在晚餐時間離開他們一會兒嗎？」

　　一陣長時間的停頓。

　　「如果是絕對需要的話，警官？」

　　「我不會以那種方式提出來，摩根先生……但是我將感謝你接受邀請。」

　　「哦。」摩根的聲音現在堅定多了，「那樣的話，我聽從你的安排，警官。我們將在哪裡碰面？」

　　「那就好，那就好！」昆恩說，「六點鐘，在卡羅斯怎麼樣？」

　　「很好，警官。」律師平靜地回答，掛斷了電話。

　　「我忍不住要為這傢伙感到遺憾。」老頭嘟囔著。

　　埃勒里低聲發著牢騷。他並不同情摩根。安吉拉．羅素夫人對他有強烈的影響，這種影響如鯁在喉。

　　很快在六點鐘警官昆恩和埃勒里與班傑明．摩根在氣氛歡樂的卡羅斯餐館的休息廳裡碰面了。他灰心喪氣地坐在一把紅皮椅子上，盯著他的手背，嘴唇難過地下垂，膝蓋以一種本能的沮喪分得很開。

　　昆恩父子走近時，他試圖擠出微笑。他站起來，僵直的樣子顯示出他的膝蓋支配大腦來決定一個行為的固定過程。警官處於他最好的狀態，部分由於他由衷地喜歡這個胖胖的律師，部分由於這是他的公事。埃勒里跟平常一樣不表態。三個人像老朋友那樣握手。

　　「很高興看到你準時來，摩根，」警官說。一個古板的服務生領班帶他們到角落的一張桌子，「我真的必須向你道歉把你從家庭晚餐中拉走。只此一次。」他嘆了口氣，然後他們落座。

　　「沒有必要道歉，」摩根說，帶著無精打采地一笑，「我想你們知道每個已婚男人有時喜歡單身漢的晚餐……這次就是這樣，警官，你想跟我說點什麼？」

　　老頭伸出一根手指警告，「現在不談公事，摩根，」他說，「我有個主意，路易斯在極好的恢復活力方面有錦囊妙計──對嗎，路易斯？」

　　這頓晚餐烹飪水準很高。連警官這樣對藝術的細微之處毫不在意的人都給他兒子留下詳細的菜單。埃勒里對精美食物的主題狂熱地感興趣。隨後三個人大快朵頤。摩根最初還傾向於心不在焉地品嘗食物，但面對放在他面前的令人愉快的佳肴，他變得越來越活躍，直到最後完全忘了他的麻煩事，和主人閒聊，開懷大笑。

　　伴著牛奶咖啡和上好的雪茄，埃勒里謹慎地抽菸，警官缺乏自信，摩根享受樂事，昆恩開始說到要點。

　　「摩根，我不打算旁敲側擊。我想你知道為什麼今晚我在這裡問你。我將會極其誠實。因為你的沉默，我想要關於星期天晚上──九月二十三號，四天以前的晚上──的事件真實情況的說明。」

　　警官開始說話，摩根立刻變得灰心喪氣。他把雪茄放在菸灰缸上，用難以形容的疲憊的表情看著老頭。

　　「要觸及界限了，」他說，「我本來就知道你們遲早都會發現的。我想是羅素夫人惡人先告狀。」

　　「她說了，」昆恩坦率地承認，「作為一個紳士，我拒絕聽傳言；作為一個警察，這是我的職責。為什麼你要向我隱瞞這個，摩根？」

　　摩根用調羹在衣服上畫著毫無意義的圖形。「因為……嗯，因為一個男人一直是個傻瓜，直到他明白他愚蠢的程度，」他平靜地說，向上看著，「我希望並且祈禱──這是人的弱點，我想──那個事件在一個死去的人和我自己之間仍保留著一個祕密。發現那個娼妓藏在臥室裡──聽到了我說的每個字──讓我無言以對。」

　　他吞下一杯水，繼續說：「千真萬確的是，警官，我認為我被拖進了一個陷阱，我不能給我自己提供有幫助的證據。在劇院裡我發現自己處於離我最糟糕的被謀殺的敵人不遠的位置。我不能解釋我的出現，除了明顯的糊塗和證實不了的故事之外。我記得有一瞬間痛苦的閃現，我確實和死去的人在前一個晚上吵過架。這是個困難的局勢，警官──相信我的話吧。」

　　警官昆恩什麼也沒說。埃勒里倚在椅子上，悲觀地看著摩根。

　　摩根艱難地嚥下口水，繼續說：「這就是我什麼也沒說的原因。當他的法律訓練警告他，他所幫助製造的間接證據的要點如此明確無疑的時候，你能責備一個保持沉默的人嗎？」

　　昆恩沉默片刻，然後說：「我們暫時先放過那個，摩根。為什麼你星期天晚上去拜訪費爾德？」

　　「為了一個非常好的原因，」律師痛苦地回答，「一個星期以前的星期四，費爾德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告訴我他正在做的最後一筆投機生意需要他立刻獲得５００００美元。５００００美元！」摩根乾巴巴地笑著，「之後他榨取我的金錢，直到我在財務上像一頭老乳牛那樣虛弱……並且他的『投機生意』──你能想像它是什麼嗎？如果你像我一樣了解費爾德，你就會在賽馬場和股票市場找到答案……可能我錯了。可能他對金錢的迫切要求很難實現，可能他清除了舊『賬戶』。無論如何，他想要５００００美元用於全新的主張──為了那筆錢他確實會把原始文件返還給我！這是他第一次建議做這樣一件事。每次──從前──他蠻橫地用勒索換取沉默。這次是一個買和賣的建議。」

　　「真是個有趣的要點，摩根先生，」埃勒里眼睛閃爍著光亮，插話道，「在他的談話裡說了些確實導致你懷疑他『清除舊賬戶』的什麼話嗎，像你說過的那樣？」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做了什麼。他給我這個印象，他急需要度幾天假──休假對他意味著一個在北美洲大陸三年的短途旅行，少不了──懇求他所有的『朋友』。我從來不知道他大規模地做敲詐勒索的生意，但是這次……」

　　埃勒里和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摩根繼續往下說。

　　「我告訴他真相。我正處於財務狀況很糟糕的境地，主要是由於他，並且我絕對不可能滿足他索要的荒唐的數字。他只是笑──堅持要拿到錢。我最急切的是拿到資料回去，當然……」

　　「你從取消的單據中查證到某些丟失的事實了嗎？」警官問道。

　　「它不是必要的，警官，」摩根咬著牙說，「他確實展示了單據和信件，為了我兩年前在韋伯斯特俱樂部的利益──當我們吵架的時候。哦，關於這個沒什麼問題。他是個傑出人物。」

　　「繼續說。」

　　「上個星期四他掛斷我的電話，帶著不言而喻的威脅。我在談話期間拼命地想讓他相信我會在某些方面滿足他的要求，因為我知道，一旦他明白他已經把我榨乾了，他根本不會有什麼顧慮去公開這些資料……」

　　「你問過他你能否看到這些文件嗎？」埃勒里問。

　　「我相信我問了，但是他嘲笑我，還說當他看到我的錢的顏色的時候，我就能看到單據和信件的顏色了。他不是傻瓜，那種無賴，在他拿出該死的證據的時候，他不會冒險讓我傷害他……你知道我多直率。我甚至承認有時候用暴力解決的想法會進入我的大腦。一個人在那種情形下又怎麼能抑制不住這樣想呢？但是我從來沒有認真地抱有殺人的想法，先生，為了一個非常好的原因。」他停頓了一下。

　　「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埃勒里溫和地說，「你不知道文件在哪裡！」

　　「確實是，」摩根怯怯地一笑回答說，「我不知道。那些資料隨時都可能大白於天下──落在任何人手裡，費爾德的死對我有什麼好處？更糟糕的是我可能換了個壞工頭……星期天晚上，經過三天可怕的日子，湊集他索要的錢──沒有結果──之後，我決定跟他做一次最後的解決。我到了他的公寓，發現他穿著睡袍，非常驚訝並且看見我根本不害怕。起居室裡不太對勁──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羅素夫人藏在隔壁的屋子裡。」

　　他用顫抖的手又點上菸。

　　「我們爭吵──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在吵，他在冷笑。他不聽理由，不聽辯解。他想要５００００美元或者他到處發送這個故事和證據。一會兒我的神經出了點亂子……在我完全失去自我控制以前我離開了。就這些，警官，作為一個紳士和一個環境下的不幸犧牲品，我以我的名譽擔保。」

　　他轉過臉去。警官昆恩咳嗽起來，把菸扔到菸灰缸裡。他摸著口袋找那個棕色的鼻煙盒，取出一小撮，深深地吸進去，背靠在椅子上。埃勒里突然給摩根倒了一杯水，摩根接過去一飲而盡。

　　「謝謝你，摩根，」昆恩說，「因為你在陳述中如此坦率，請說實話，告訴我們是否星期天晚上你們爭吵的時候你威脅過費爾德的生命。只是為了公平起見，讓你知道羅素夫人斷然指控你謀殺了費爾德，因為你在感情激動的時刻說了些什麼。」

　　摩根臉色變得蒼白。他的眉毛猛地顫動，眼睛變得呆滯和焦慮，令人同情地盯著警官。

　　「她撒謊！」他聲嘶力竭地喊。一些鄰近吃晚飯的人好奇地四處張望，警官昆恩拍拍他的胳膊。他控制住他的嘴唇，聲音低了下來，「我確實沒那麼幹，警官。我跟你說實話，就在剛才不久我說過我曾經不時野蠻地想過殺了費爾德。這是無能、糊塗、沒有意義的想法。我，我不會有勇氣殺一個人。即使在韋伯斯特俱樂部我十分惱怒，大聲叫喊威脅的時候，我也沒有那個意思。當然，星期天晚上──請相信我而不是那個寡廉鮮恥的纏著要錢的妓女，警官，你必須相信我！」

　　「我只是想讓你解釋一下你所說的話，因為，」警官平靜地說，「似乎很奇怪，我確實相信你說了那些她認為是你說的話。」

　　「什麼話？」摩根嚇出了汗，眼睛都突了。

　　「『公開那些資料吧，如果這意味著毀掉我──我會注意到這是你最後一次勒索任何人！』」警官重複著，「你說了這話嗎，摩根先生？」

　　律師懷疑地看著昆恩，然後恢復原狀，笑了起來。

　　「天哪！」最後他簡直透不過氣來，「那就是我所做的『威脅』？為什麼，警官，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公開那些文件，結果就是我不能滿足他的無賴要求，我要向警察坦白，並把他跟我一起拖下水。這才是我的意思！而她以為我在威脅他的生命……」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埃勒里笑了，用手指招呼服務生過來結賬。付了賬，他點上一根菸，看著在一邊的父親正以混和著心不在焉和同情的眼神看著摩根。

　　「很好，摩根先生。」警官站起來，向後推開椅子，「我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他彬彬有禮地站在一邊，讓迷茫的、仍在發抖的律師先行，他們朝著衣帽間走去。

　　昆恩父子從百老匯漫步到第四十七街時，羅馬劇院前的人行道正堵塞著。人潮洶湧，警察劃線維持秩序。沿著狹長的大街整個一段的交通完全停頓。大帳幕上的投射燈射出耀眼的光亮，《槍戰》的劇名暴露在燈光的強勁照射下，小一點的燈照射著劇名下的說明文字：「主演詹姆斯．皮爾和伊芙．愛麗絲，全明星的演出陣容。」在亂擁亂擠的人群中警察聲嘶力竭地喊，要求任何一個人經過劃定的線之前，必須出示晚上演出的票。

　　警官出示了徽章，和埃勒里一起被擁擠的人群推進劇院的小休息室。在售票房的旁邊站著經理潘澤，他的拉丁面孔上堆滿了笑，謙恭有禮、堅定和權威。他正幫著維持票房窗口的秩序，並設法讓到取票處交現金的顧客加快速度。這一擁擠的場面讓令人尊敬的看門人汗流浹背，站在一邊，臉上帶著不知所措的表情。售票員則瘋狂地做著工作。哈里．尼爾森被擠在休息室的一個角落裡，和三個顯然是記者模樣的年輕人認真地交談著。

　　潘澤看見昆恩父子後，趕快前來致意。看見警官傲慢的姿態他猶豫了，然後以一個可以理解的點頭轉回到售票窗口。埃勒里順從地站在隊伍中，從票房拿到了兩張留好的票。他和昆恩警官夾在推進的人群中進入了劇院樓下正廳。

　　埃勒里坦率地出示兩張標著ＬＬ三二左和ＬＬ三〇左的票，馬奇．奧康奈震驚地後退了一步。警官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她緊張地看著入場券，拋給他半是驚恐的一瞥，她領著他們走過厚厚的地毯到了最左邊的過道，默默地指著最後一排的最後兩個座位，然後溜掉了。兩個人坐下來，把帽子放在座位下面的金屬絲製的架子上，舒服地向後傾斜，無論怎麼看都像兩個快樂的探索者打算看一晚上血腥的娛樂表演。觀眾席上擠滿了人。被引領的人群沿著過道很快占據了空座位。眾多的頭期待地轉到朝著昆恩父子的方向，他們不經意間變成了最不受歡迎的注目的中心。

　　「哎呀！」老頭抱怨地說，「我們本來應該在開演之後進來。」

　　「你對觀眾的歡呼太敏感，」埃勒里大笑，「我不介意引人注目。」他看了一眼手錶，他們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相遇。正好是八點二十五。他們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坐好。

　　燈一個接一個地被關閉。在同情的響應中，觀眾的閒聊歸於沉寂。在整個的黑暗中大幕升起在神祕地黯淡的舞臺上。一聲槍響打破了沉默；一個人咯咯咯的喊叫聲喘息著出現在劇院。《槍戰》以它被人熟知和戲劇性的方式開演了。

　　與他父親的全神貫注的神情相比，埃勒里則看上去比較放鬆，他靜靜地坐著享受那極其柔美的情節劇，而他坐的那位子正是三天前蒙特．費爾德坐的那個。詹姆斯．皮爾美妙豐富的聲音被一系列高潮事件帶到舞臺上，突然的劇情變化使他顯得那麼的激動。完全專注於角色的伊芙．愛麗絲此刻正以低沉顫動的語調和史蒂芬．巴里交談，史蒂芬．巴里英俊的面容和令人愉快的聲音引起了正好坐在警官右邊的一個年輕女孩愛慕的評論。希爾達．奧蘭治被擠在一個角落裡，打扮得豔麗無比，與她的舞臺角色相稱。老「怪人」則毫無目的地在舞臺上遊蕩。埃勒里向他父親靠了靠。

　　「強大的演出陣容，」他耳語道，「看那個穿橘黃衣服的女人！」

　　演出在間歇性重複和噼噼啪啪聲中進行。在非常熱鬧的說話和噪音的交響樂中第一幕結束了。燈光掃過來的時候警官看了看錶。現在是九點零五分。

　　他站起身，埃勒里懶懶地跟著他。馬奇．奧康奈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推開沉重的鐵門穿過過道，觀眾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出去進到光線昏暗的通道。兩個昆恩混在其他人當中從容地走出去。

　　站在滿是紙杯的整齊的檯子後面的一個穿制服的男孩正用一種柔和的「經過淨化」的聲音大聲叫賣貨物。是傑斯．林奇，已經證實這個男孩應蒙特．費爾德的要求為他買過薑汁汽酒。

　　埃勒里逛到鐵門後面，在門和磚牆之間有一個狹窄的空隙。他注意到側面與小路另一邊相接的大樓牆壁無疑有六層樓高並且很完整。警官從男孩那裡買了瓶橘子汽水。傑斯．林奇突然認出他來，警官昆恩愉快地向男孩致意。人們聚成一小堆站著，他們的態度預示著對周圍環境的一種奇怪的興趣。警官聽到一個女人用恐懼的、出神的聲音評論：「他們說星期一晚上他就是站在這裡買的橘子汽水！」

　　預備鈴聲很快在劇院裡面叮叮噹噹地響起，那些到外面換換空氣的人趕快回到樓下正廳。警官在坐下以前從觀眾席後部的對面到通往包廂的樓梯腳下掃了一眼。一個強壯的穿制服的年輕人警覺地站在第一層臺階上。

　　第二幕在爆炸聲中開場。觀眾在公認的時尚中動搖不定，呼吸急促，而戲劇性的焰火在舞臺上噴放。昆恩父子似乎突然被這個情節所吸引。父子倆向前靠了靠，身體緊繃，眼神專注。埃勒里看看錶，九點三十，兩位昆恩先生又坐了回去，與此同時演出熱熱鬧鬧地繼續。

　　正好到了九點五十，他們起身，拿起帽子和外套溜出ＬＬ排到劇院樓下座位後面空曠的地方去。一些人在站著──警官笑了，在心裡暗自讚美新聞界的力量。面色蒼白的女領坐員馬奇．奧康奈，正呆板地斜靠在一根柱子上，茫然地看著前方。

　　昆恩父子看到經理潘澤站在他辦公室的門口，面對擁擠的觀眾笑逐顏開，一路向前朝他走來。警官打手勢示意他到裡面，然後迅速地進到小接待室，埃勒里關上身後的門。笑容從潘澤臉上消退。

　　「我希望你們過了一個有收獲的晚上？」他緊張地問。

　　「有收獲的晚上？嗯，這取決於你說的話的意思。」老頭簡短地做了個手勢，帶路穿過第二道門到潘澤的私人辦公室。

　　「看這裡，潘澤，」他說，有些興奮地來回踱步，「你手頭有劇院樓下正廳能顯示每個座位、號碼和所有的出口的平面圖嗎？」

　　潘澤盯著他看，「我想是有。等一下。」他在一個整理好的櫥櫃裡搜索，從一些文件夾中翻找，最後拿出一個把劇院分成兩部分的大圖──一部分是樓下正廳，另一部分是包廂。警官不耐煩地撒開第二部分不管，他和埃勒里俯身察看樓下正廳的平面圖。他們把它研究了好一會兒。昆恩仰望正在墊子上將重心從左腿倒到右腿的潘澤，他顯然不知道下一個問他的會是什麼問題。

　　「我能拿著這張圖嗎，潘澤？」警官溫和地問，「我會在幾天之內完璧歸還。」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潘澤說，「現在還有其他我能為你效勞的嗎，警官？……我要為你在廣告方面周到的考慮而表示感謝，先生，戈登．戴維斯對今晚劇院的狀況非常滿意。他請我轉達他的謝意。」

　　「不客氣，不客氣，」警官嘟囔著，折起圖，把它放進胸前的口袋裡，「說到你，正確的就是正確的……現在，埃勒里，是否要跟我走……晚安，潘澤。關於這個，一個字也別提，記住！」

　　當潘澤喋喋不休地一再保證保持沉默時，兩位昆恩悄悄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他們再一次穿過樓下正廳的後部，向最左邊的過道走去。警官簡略地招呼馬奇．奧康奈。

　　「好的。」她透了口氣，面色蒼白。

　　「敞開那些門，讓我們出去，奧康奈，之後就忘了有關的一切。明白嗎？」警官冷酷地說，她一邊呼著氣咕噥了幾句一邊推開大鐵門中正對著ＬＬ排的一扇。隨著最後一次搖頭警告，警官溜走了，埃勒里隨後跟上，然後門又輕輕地恢復原樣。

　　十一點，當最後的大幕落下，敞開的出口湧出第一批看戲的人群，理查．昆恩和埃勒里．昆恩從正門再一次進入羅馬劇院。

第十七章　更多帽子的出現

　　「請坐，蒂姆，來杯咖啡嗎？」

　　蒂姆．克洛寧是一個眼睛敏銳，有著中等身材，火紅的濃密頭髮的人，坐在昆恩父子舒適的椅子上，就一些尷尬問題接受警官的調查。

　　這是星期五上午，穿著花哨的睡衣，打扮得富有浪漫氣息的警官和埃勒里精神很足。他們在前一個晚上不同尋常地上床早睡了一小時──對他們來說；他們一個勁地睡啊睡。這會兒迪居那煮了壺熱咖啡，是他自己調製的品種，準備好放在桌子上；毫無疑問地似乎整個世界一切都好。

　　克洛寧在一個不能容忍的時刻──服裝不整、悶悶不樂、厚顏無恥地詛咒，趾高氣昂地走進歡樂的昆恩家。即使警官溫和的抗議也不能阻止從他嘴裡流出咒罵的趨勢；至於埃勒里，他以一種莊重的享受的架式聽這位律師說話，就像一個業餘愛好者傾聽專家的談話。

　　克洛寧喚醒了他的周圍環境，羞愧難當，然後他受邀請坐下來，盯著迪居那冷漠的後背，那個敏捷的小夥子正忙著做清淡的早餐配菜。

　　「我不認為你為你惡劣的語言而心懷歉意，蒂姆．克洛寧，小夥子，」警官斥責道，抱著雙手放在肚子上，「我應該詢問一下壞脾氣的由來嗎？」

　　「沒什麼，不必問，」克洛寧吼叫，蠻橫地在墊子上換著腳，「你應該能猜到。我正面臨跟費爾德的資料有關的障礙，該死的黑心！」

　　「該罵，蒂姆，該罵，別害怕，」昆恩難過地說，「可憐的費爾德可能正在地獄裡嘶嘶作響的炭火上烤自己的腳趾頭──對於你的咒罵報以得意的笑。剛好是那種情形──事情怎麼樣了？」

　　克洛寧抓起迪居那放在他面前的杯子，一口把滾燙的咖啡喝乾。「怎麼樣？」他喊道，「砰」的一聲放下杯子，「它們沒有怎麼樣，它們是零，零，沒有！按克里斯多福的話說，如果我沒有很快拿到某些文件證據，我就會瘋掉！為什麼，警官──斯托埃特斯和我翻來覆去地搜查費爾德那個高級辦公室，直到我認為牆裡沒有一隻敢在洞外十英尺遠的地方露出腦袋的老鼠──什麼也沒有。沒有！天哪──真是難以置信。我以我的名譽打賭在某個地方──只有上帝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藏著費爾德的文件，只好乞求某位碰巧遇上並把它們帶出來。」

　　「你似乎對有關藏文件的主題有恐懼症，克洛寧，」埃勒里溫和地評論，「一種會認為我們生活在查理一世的時代的恐懼症。沒有藏文件這回事。你只是必須知道能在哪兒找到。」

　　克洛寧粗魯地咧嘴大笑：「非常好，昆恩先生。設想你建議蒙特．費爾德選擇地點藏起他的文件。」

　　埃勒里點上一支菸：「好了。我接受挑戰者競爭……你說──至少我不懷疑你的話──你假設存在的那些文件不在費爾德的辦公室裡……順便問一下，什麼使你如此肯定費爾德把那些會控告他有罪的文件留在你告訴我們的巨大的歹徒的幫派裡？」

　　「他必須這麼做，」克洛寧反駁，「奇怪的邏輯，但是管用……我的消息絕對能證明是事實，費爾德和匪幫裡我們一直試圖抓捕而迄今為止還搆不著的地位較高的人聯繫，與之通信並且寫下計劃。你必須聽我的話，這事太複雜了說不完。但你記下我的話，昆恩先生──費爾德不會毀掉他的文件。那些文件就是我要找的。」

　　「同意，」埃勒里用富於修辭色彩的腔調說，「我只是希望能確定這個事實。讓我重複一遍，嗯，這些文件不在他的辦公室，因而我們必須到更遠處尋找它們。例如，它們可能會祕密藏在銀行的保險庫裡。」

　　「但是，啊！哦，」警官反對，他聽出了在爭論中克洛寧和埃勒里之間的相互影響，「難道我沒告訴你們今天早上托馬斯已經把這些猜測徹底否定了嗎？費爾德沒有一個箱子在銀行保險庫裡。證據確鑿。他沒有一般運送的物品，也沒有私人的郵局信箱──以他的真名或任何其他的名字。

　　「托馬斯也調查了費爾德的俱樂部的關係，發現這個律師沒別的住處，長期的或者臨時的，除了第七十五街的一套公寓以外。此外，所有托馬斯偵查的情況中，他沒有發現一個可能藏東西的地方的任何跡象。他認為費爾德可能已經把文件留在一個包裹或箱子裡，由店主保存，或者類似的情況。但是還沒有一點痕跡……維利在這些事上很出色，埃勒里。你能用你最後一塊錢打賭，你的懷疑是錯的。」

　　「我為克洛寧的利益得一分，」埃勒里反駁。他在桌子上複雜地伸開手指眨著眼，「你知道，我們必須縮小搜索範圍到我們能肯定地說『就是這兒』的地方。辦公室，銀行保險庫，郵局信箱已經被排除。但我們知道費爾德不會把這些文件放在一個很難接近的地方。我不敢擔保這些文件是你在找的，克洛寧，但是和我們在找的文件不同。不，費爾德把它們放在手邊的哪個地方……並且，往前更進一步，有理由假設他會把他所有重要的祕密文件保存在同一處。」

　　克洛寧抓抓腦袋，點點頭。

　　「我們現在應用最基本的規則，先生們。」埃勒里停頓了一下，好像要強調他下面的陳述，「因為我們已經縮小調查的範圍，排除了所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除了一處，文件肯定在那個地方……沒有別處。」

　　「既然我暫時停頓思考，」警官插話，他良好的幽默驅散了沮喪，「可能我們在那個地方不像我們本來應該做的那樣的仔細。」

　　「我也認定我們在正確的路上，」埃勒里堅定地說，「就像對今天是星期五，三千萬個家庭今天晚餐會有魚一樣肯定。」

　　克洛寧困惑地看著：「我非常不明白，昆恩先生。你說只剩下一個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是什麼意思？」

　　「費爾德的公寓，克洛寧，」埃勒里堅定地回答，「文件在那裡。」

　　「但是我在昨天就案件和Ｄ．Ａ討論過，」克洛寧反對，「他說你們已經搜過費爾德的公寓了，什麼也沒找到。」

　　「對，非常對，」埃勒里說，「我們搜查費爾德的公寓，什麼也沒找到。問題在於，克洛寧，我們沒有在正確的地方找。」

　　「哦！好傢伙，如果你現在知道，那就走吧！」克洛寧喊著從椅子上跳起來。

　　警官輕輕地拍拍紅頭髮男人的膝，指著座位說：「坐下，蒂姆，」他建議，「埃勒里只是沉溺於他喜歡的推理遊戲。文件在哪裡他不比你知道得更多。他在猜測……在偵探文學裡，」他悲哀地一笑，加了句，「他們稱之為『推理的藝術』。」

　　「我本來要說，」埃勒里低聲說，吐出一堆煙，「我將再一次面臨挑戰。不過，儘管我沒有回到我想去的費爾德的公寓，在警官昆恩仁慈的允許下，我會回到那裡，找到難以捉摸的文件。」

　　「關於這些文件……」老頭開始說，這時候他被門鈴聲打斷了。迪居那讓維利警官進來，同來的是個鬼鬼祟祟的小個子年輕人，他很不自在以至於在發抖。警官跳起來在他們進入起居室之前截住他們。昆恩說話時，克洛寧凝視著他：「這個小夥子是誰，托馬斯？」

　　大偵探以討厭的輕率回答：「與實物一般大小，警官。」

　　「考慮到你能入室行竊而不被人發現，你能嗎？」警官親切地詢問，拉著新來的人的胳膊，「你正是我需要的人。」

　　鬼鬼祟祟的年輕人似乎被一種可怕的癱瘓征服了。

　　「喂，警官，你不會欺騙我，是嗎？」他結結巴巴地說。

　　警官微笑著再次保證，並帶他出去到休息室。他們竊竊私語，進行了單邊會談，每一秒鐘老頭所說的話陌生人都咕噥著表示贊成。克洛寧和埃勒里在起居室突然看見一小張紙從警官的手傳遞到年輕人抓得緊緊的手掌。

　　昆恩邁著輕快的步子回來：「好了，托馬斯，你照管其他安排，確定我們的朋友進去不會有麻煩……現在，先生們……」

　　維利單調地道別，從公寓帶走害怕的陌生人。

　　警官坐下來，「在我們察看費爾德的房間以前，孩子們，」他深思熟慮地說，「我想要把確定的事弄明白。在第一個地方，班傑明．摩根告訴過我們的，費爾德的職業是律師，但是他重大的收入來源是──敲詐勒索。你知道這個嗎，蒂姆？蒙特．費爾德榨乾了許多德高望重的人，十之八九是成百上千美元的數目。實際上，蒂姆，我們確信謀殺費爾德後面的動機和他這階段的地下活動有關。毫無疑問他被某個被騙了一大筆遮羞費並且不能再忍受的人殺死。

　　「你了解的和我一樣多，蒂姆，敲詐勒索因為它醜陋的生存狀態，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敲詐者所擁有的控罪文件。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確定在某處有隱藏的文件──埃勒里堅持它們在費爾德的房間裡。好了，我們將會知道。如果最終我們找到那些文件，你找了這麼長時間的文件也可能會暴露出來，就像剛才埃勒里所指出的。」

　　他沉思著停頓下來：「我不能告訴你，蒂姆，我想拿到費爾德該死的文件是多糟糕的事。它們對我意味著一筆好生意。它們已經解決了很多我們還不明白的問題……」

　　「哦，這樣，那就走吧！」克洛寧喊著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你明白嗎？警官，我為了這一個目的已經盯上費爾德好多年了。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警官，來吧！」

　　埃勒里和他父親似乎都沒有猶豫。他們退回到臥室穿衣服，而克洛寧在起居室裡煩躁。如果克洛寧沒有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想法，他就會注意到，他到來時昆恩家充滿著輕鬆的氣氛，而現在卻落到黑暗的憂愁中。警官似乎尤其心煩，暴躁易怒。調查過程到了一條不可避免的路上。

　　最後昆恩父子打扮齊整後出來了。三個人走到街上。當他們上一輛計程車時，埃勒里嘆了口氣。

　　「恐怕你會被拆穿，兒子？」老頭嘟噥著，鼻子埋在他外套的衣褶裡。

　　「我沒想那個，」埃勒里回答，「是其他事……文件會找到的，不要怕。」

　　「我希望對聖誕節來說，你是對的！」克洛寧熱誠地低語，這是他們的最後一句話，直到計程車到了第七十五街的高級公寓前停下。

　　三個人乘電梯到第四層，走出電梯到了安靜的走廊。警官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然後用力按費爾德公寓的門鈴。沒有人開門，儘管他們能聽到模糊的某人在門後的沙沙聲。突然門「嗖」的一聲開了，出來一個紅臉膛的警察，他的手在褲子後袋部分不安地盤旋。

　　「別怕，夥計，我們不會咬你！」沒有原因就完全控制不了發怒的警官吼著，緊張而輕快的像一匹賽馬的克洛寧能徹底理解這一點。

　　穿制服的人行禮致敬，「不明白具體情況，但是可能有人在四處打聽，警官，」他有氣無力地說。

　　三個人走進休息室，老頭細長白淨的手推開門又猛地關上。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他不耐煩地說，闊步走到起居室的入口處往裡看。

　　「沒事，長官，」警察說，「我和卡斯迪四小時換一次班，過一會兒偵探瑞特順便來這裡看看是否一切妥當。」

　　「哦，他來，是嗎？」老頭往回走，「有什麼人試圖進到這個地方嗎？」

　　「我在的時候沒有，警官──卡斯迪在的時候也沒有，」警察緊張地回答，「自從星期四早上我們一直輪班。除了瑞特，連一個鬼影子也沒有靠近這些屋子。」

　　「下面幾個小時離開這裡，坐在休息室，」警官命令道，「給你自己搬把椅子，如果需要就打個盹兒──但是如果有人開始亂動門，馬上提醒我們。」

　　警察從起居室拖了一把椅子到休息室，背靠著前門坐下，叉著胳膊，肆無忌憚地閉上眼。

　　三個人陰沉的眼睛注意到這個景象。休息室很小，但是擠滿了家具和零零碎碎和裝飾品。一個裝滿沒用過的公開出版的大部頭書的書櫃；一個小桌子上蹲著一個「現代派」的檯燈和一些象牙雕刻的菸灰缸；兩把帝國時代的椅子；一件特殊的半是餐具櫃半是寫字檯的家具；一些軟墊和小地毯到處散落。警官表情冷漠地站著看這個大雜燴。

　　「這裡，兒子，我猜我們對付搜查最好的途徑就是我們三個人一件一件地仔細檢查所有的物品，一個接一個進行檢查。我對這個不抱有很大希望。我會告訴你們那樣做的。」

　　「哭牆的紳士，」埃勒里嘆息道，「悲傷是他高貴面容上精美和巨大的文書。你和我，克洛寧，我們不是這種悲觀主義者，是嗎？」

　　克洛寧咆哮道：「我已經說過，少說多做，把所有的尊敬都給了這個世界上很少吵鬧的家庭。」

　　埃勒里羨慕地盯著他：「在你的決定下，你幾乎以蟲為食的，夥計。與其說你像一個人不如說你像一隻兵蟻。可憐的費爾德正躺在停屍間……孤獨而毫無顧忌地！」

　　在警官的點頭中他們著手開始工作。他們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做工作。埃勒里的臉表現出一種平靜的期待；警官的臉是悲觀的憤怒；克洛寧的臉是野蠻的倔強。一本接一本的書從書架上抽出來，仔細地檢查：書葉抖出來；封面詳細地檢查：捏一捏後擋板，再穿透。共有超過兩百本書，整個搜查工作花了很長時間。埃勒里經過一段時間的活動，似乎傾向於允許他父親和克洛寧幹更重的檢查工作，而他把他的注意力越來越多地投入到書的名字上。在某一時刻，他發出興奮的驚呼，舉起一本薄而便宜的裝訂好的書到燈光下。克洛寧立刻向前跳起，眼睛閃亮。警官有點感興趣地向上看，但是埃勒里只是發現了另一本關於筆跡分析的書。

　　老頭懷著無聲的好奇盯著他兒子，嘴唇沉思地噘起來。克洛寧嘆息著回到書架旁。然而埃勒里快速地翻書，再次大聲叫喊。兩個人從他的肩上伸長脖子。在許多書頁的空白處有一些鉛筆寫的注解。這些詞拼出幾個名字：「亨利．瓊斯，」「約翰．史密斯，」「喬治．布朗」。這些名字在書頁空白處多次重複出現，似乎寫字的人正練習不同風格的書法。

　　「難道費爾德對塗鴉有著大多數是青春期才有的癮？」埃勒里問，出神地盯著鉛筆寫的名字。

　　「跟平常一樣，你心中自有打算，兒子，」警官疲倦地評價，「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明白它對我們會有什麼幫助。除非，腦子轉一轉，有主意了！」

　　他向前彎下身子，動手再次搜尋，他的身體帶著新鮮的興趣，充滿了活力。埃勒里笑著跟他一起幹。克洛寧不理解地看著他倆。

　　「假設你讓我關注這件事那又會怎麼樣呢？朋友。」他苦惱地說。

　　警官直起身來：「埃勒里偶然發現那些東西，如果是真的，對我們來說有點走運，還會揭露出費爾德性格的另一面。這個黑心的無賴！注意這裡，蒂姆──如果一個人敲詐成癮，你會找到連續的證據，就是他跟著教科書練習與這個主題有關的書法，你從中得出什麼結論？」

　　「你的意思是他也是個造假者？」克洛寧皺眉，「儘管追蹤了他這麼多年，我也從未懷疑過這點。」

　　「不只是個造假者，克洛寧，」埃勒里大笑，「我認為你不會找到蒙特．費爾德在支票上寫別人的名字，或者類似的事情。他太老謀深算而不會發生這麼嚴重的錯誤。他可能做的是保護涉及一個確定的人原始的控罪文件，備份文件並且把複件賣回給主人，保留原件有進一步的用處！」

　　「在那個案件中，蒂姆，」警官預示性地加上一句，「如果我們在某個地方──我非常懷疑的地方──找到文件這個金礦，我們也會發現，大概文件的原件是蒙特．費爾德被殺的原因！」

　　紅頭髮的地區助理律師對著他的兩個同伴拉長了臉：「似乎有太多的『如果』。」最後他搖搖頭說。

　　他們繼續搜索，沉默在他們中間蔓延。

　　休息室裡沒東西可藏。經過一小時紮實辛苦的工作之後，他們被迫得出上述結論。沒有一平方英寸漏下沒查。燈的內部，書架裡面；纖巧精緻、頂端細小的桌子；寫字檯，裡裡外外都查過；軟墊；甚至警官還仔細地敲了敲牆。他現在高度興奮，努力克制，但在他緊閉的嘴唇和光彩的面頰上仍然很明顯。

　　他們動手搜查起居室。第一個地方是屋子裡的大衣櫃，正好與休息室相隔。警官和埃勒里又仔細檢查外套、大衣和掛在架子上的披風。什麼也沒發現。他們星期四已經檢查了架子上方的四頂帽子：老式的巴拿馬草帽，圓頂窄邊禮帽和兩頂淺頂軟呢帽。還是什麼都沒有。克洛寧猛地跪下，進到衣櫃更暗的凹進處粗野地窺視，敲打著牆壁，尋找木製品空洞的信號。仍然一無所獲。警官幫了一把手，把椅子插進架子上方的角落。他爬下來，搖搖頭。

　　「衣櫃就算了吧，孩子們。」他輕聲低語。他們徹底地突襲房間。

　　在海戈斯托姆和皮格特邀請他們詳細檢查以前，已經對有雕刻的大桌子搜查三天了。裡面是紙堆，取消的賬單和信件，他們提供給老頭來檢查。老昆恩居然盯著這些撕碎的紙屑察看，好像它們可能藏著看不見的墨水寫的信息。他聳聳肩，扔掉它們。

　　「可恨的是如果我在我這把年紀不那麼浪漫的話，」他抱怨地說，「受小說裡寫的淘氣兒子的影響。」他拉起自己星期二那天從放在衣櫃的外套口袋裡找到的各式各樣的物件。埃勒里現在愁容滿面；克洛寧開始帶著絕望的達觀的表情；老頭茫然地擺弄鑰匙、舊信件、錢夾，然後走開。

　　「桌子裡什麼都沒有，」他疲倦地宣布，「我懷疑是否那個聰明的頑童會選擇一個像桌子那樣明顯的地方藏東西。」

　　「他會的，如果他讀過啊！埃德加．愛倫．坡的作品，」埃勒里嘟囔著，「往下說吧。確定這裡沒有祕密抽屜了嗎？」他問克洛寧。紅色的腦袋難過地用力搖了搖。他們翻弄家具探查，地毯和燈下面，書擋裡，窗簾桿裡。隨著一個接一個的失敗，搜查無望的表情反映在他們臉上。當他們結束了對起居室的搜查的時候，看起來好像它無辜地落入了颶風的範圍──無遮無攔令人沮喪地滿意。

　　「只剩下臥室、廚房和浴室了，」警官對克洛寧說，三個人走過星期一晚上安吉拉．羅素夫人待著的房間。

　　費爾德臥室的配備明顯的女性化，埃勒里將其歸咎於迷人的格林威治居民的影響的一個特徵。他們又急速走遍房屋搜索，沒有一寸空間能躲開他們警惕的眼睛和探尋的手。似乎又一次無所作為，只有承認失敗。他們把床拆開，檢查床裡的彈簧；他們又把它拼在一起，動手搜查衣櫃。每套衣服都被粗手粗腳地擺弄，被他們急切的手指弄皺：浴袍，睡衣，鞋，領結。克洛寧缺乏熱情地重複檢查牆壁和裝飾線腳。他們掀起小地毯，撿起椅子；搖晃放在床旁邊的電話桌上的電話號碼本的書頁。警官甚至舉起地板上環繞著蒸汽管的按實物尺寸做的金屬圓盤，因為它鬆了，似乎表現出藏東西的可能性。

　　他們從臥室走進廚房。廚房裡的家具使得空間很擁擠，以至於他們幾乎不能到處走。搜查了一個大櫃子，克洛寧惱怒的手指生氣地沾到麵粉和糖罐裡。爐子、盤子櫃、裝平底鍋的櫃子，甚至角落裡單獨的大理石洗衣盆都被系統地檢查一番。地板的一邊立著半空的裝液體的瓶子。克洛寧朝這個方向投下渴望的一瞥，只是當警官盯著他的時候他才愧疚地把臉轉過去。

　　「現在是浴室，」埃勒里低聲說。在一陣不祥的沉默中他們一起去了用瓦管排水的浴室。三分鐘後他們出來，仍舊不說話，然後走進起居室，坐在椅子上。警官拿出他的鼻煙盒，惡狠狠地取出一撮；克洛寧和埃勒里點上了香菸。

　　「我應該說，孩子，」經過一陣被休息室警察的鼾聲打破的痛苦的間隔，警官用陰沉的語調說，「我應該說給歇洛克．福爾摩斯和他的追隨者帶來聲譽和幸運的演繹法已經走了樣。注意，我不是在斥責……」但是他無精打采地坐到椅子的堡壘裡。

　　埃勒里用緊張的手指撫摸他平滑的下巴，「我似乎鬧了個笑話，」他承認，「然而那些文件還是在這裡的某個地方。難道這是個愚蠢的想法嗎？但是邏輯能證明我的想法。當十是整個的時候，拋開二加三加四，就剩下……原諒我那麼守舊。我堅持文件在這裡。」

　　克洛寧哼了一聲，噴出一大口煙。

　　「保留你的反對，」埃勒里低聲說，向後斜靠著，「讓我們再查一遍地面。不，不！」當克洛寧的臉由於沮喪而拉長時，他急忙解釋，「我回頭上想說……費爾德先生的公寓由一間休息室，一間起居室，一間廚房，一間臥室和一間浴室組成。我們一無所獲地檢查過一間休息室，一間起居室，一間廚房，一間臥室和一間浴室。歐幾里德會在這裡強行下一個結論……」他若有所思，「我們怎麼檢查那些房間的？」他突然問，「我們已經檢查了顯眼的東西，把顯眼的東西翻得一無是處。家具，燈，地毯──我重複一遍，顯眼的東西。並且我們敲了地板、牆和裝飾線腳。似乎沒有什麼能逃脫搜索……」他停下來，眼睛發亮。警官立刻扔掉他疲乏的面容。根據經驗，他注意到埃勒里很少在無關重要的事上變得興奮。

　　「然而，」埃勒里慢慢地說，神魂顛倒地盯著他父親的臉，「根據塞涅卡的金色屋頂，我們忽略了某些東西──實際上忽略了某些東西！」

　　「什麼！」克洛寧吼道，「你在開玩笑。」

　　「哦，但我不是，」埃勒里噗嗤地笑，懶洋洋地閒逛，「我們已經檢查了地板，我們已經檢查了牆，但是我們有沒有檢查──天花板！」他戲劇性地說出這話時，兩個人驚異地瞪著他。

　　「此時，你的用意何在，埃勒里？」他的父親皺著眉問。

　　埃勒里興致勃勃地在菸灰缸裡壓滅了他的煙。「就是這個，」他說，「純粹的推理包含著當你窮盡了每個可能性，但有一個在一個給定的等式中，一個不管多麼不可能，不管多麼荒唐的可能性，它可能看起來未被證實，肯定是正確的那個……根據定理的相似性，我斷定文件在公寓裡。」

　　「但是，昆恩先生，為了保險起見──天花板！」克洛寧大為震驚，而警官內疚地看著起居室的天花板。埃勒里看見了大笑，搖搖頭。

　　「我並不是建議我們召來個泥水匠毛手毛腳地擺弄這些可愛的裝潢的天花板，」他說，「因為我已經有答案了。這些房間中什麼東西在天花板的某個地方？」

　　「樹枝形吊燈？」克洛寧懷疑地嘀咕，向上凝視他們頭頂上沉重的青銅固定物。

　　「開個玩笑，床上部的天篷！」警官喊。他跳起來，衝進臥室。克洛寧以沉重的步子跟在他後面，埃勒里興致盎然地在後面漫步。

　　他們在床底部停下來，盯著天篷。和傳統美國樣式的天篷不同，這個華麗的裝飾不只是豎在四根柱子上的一塊巨大的方布，而是唯一的床的完整的一部分。這張床如此建構以至於四個柱子開始於四個角落，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巨大的栗色緞子的天篷也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通過一個來自於緞子優雅地懸掛所圍起來的空間的環形杆在頂部相接。

　　「嗯，如果任何地方，」警官嘀咕著，拽過一把用緞子罩在外面的臥室椅子放到床上，「就在這裡。這裡，孩子們，幫把手。」

　　他站在椅子上，極其漠視他的鞋在絲製的布料上發洩所造成的浩劫。發現伸開手臂到頭頂上，他仍然差很多英寸才能搆著天花板，他走了下來。

　　「看起來好像你也搆不著，埃勒里，」他嘀咕著，「費爾德還沒你高。他手邊肯定有一個梯子在某處，費爾德自己能通過它上去。」

　　在埃勒里點頭示意的那個方向，克洛寧衝進廚房。一會兒他回來了，帶著一個六英尺高的活梯。警官爬到最高的梯級發現他的手指仍然搆不著杆。埃勒里解決了這個難題，他命令父親下來，自己爬到頂上。站在梯子上，他在某個位置上探究頂部的天篷。

　　他牢牢地抓住緞子，用力拽。整個織物都垮掉了，落在旁邊，露出一個木製的嵌板，有十二英寸深──幔帳藏起了構架。埃勒里的手指迅速清掃這個木製的嵌板立體作品。克洛寧和警官以不同的表情盯著他。埃勒里向前靠，直接探查嵌板的工作面下面的緞子。

　　「扯掉它！」警官吼著。

　　埃勒里猛拉布料，整個緞子天篷落到床上。裸露而沒有裝飾的嵌板的工作面暴露出來。

　　「是空的。」埃勒里宣布，用指關節敲嵌板的下側。

　　「那樣沒什麼用，」克洛寧說，「不管怎麼說，它不是實心的大厚塊。為什麼你不去試試床的另一邊，昆恩先生？」

　　但是埃勒里退回去，又檢查嵌板的邊，勝利地驚呼起來。他找到一個複雜的「馬基雅維里式（不擇手段的）的門」，他現在發現祕門一點也不比一個變化的嵌板更精巧。它被巧妙地隱藏──嵌板變化和固定的結合點被一排木製的玫瑰花飾和笨拙的裝飾覆蓋，但是這不足為怪，一個學生有對謎的知識就會歡呼隱藏的勝利。

　　「它的出現似乎證明我是正確的，」埃勒里凝視著他發現的洞的黑暗凹進處吃吃地笑。他的一隻長手臂伸進洞裡。警官和克洛寧盯著他，屏住呼吸。

　　「以所有異教徒的神的名義，」埃勒里突然喊，他傾斜的身子興奮地發抖，「你還記得我告訴你的嗎，爸爸？那些文件會在哪兒？除了在──帽子裡！」

　　他的袖子裹上了塵土，他抽出胳膊，下面的兩個人看見他手裡有一個發黴的絲綢大禮帽！

　　埃勒里扔下帽子到床上時，克洛寧跳起了複雜的快步舞。埃勒里又一次把胳膊伸過張開的洞。馬上他拿出另一頂帽子──還有一頂──仍然還有一頂！他們把帽子放在床上──兩頂絲帽，兩頂圓頂窄邊禮帽。

　　「拿手電筒來，兒子，」警官命令，「確定是否有其他的東西在那裡。」

　　埃勒里拿著提供的手電筒，光照進洞裡。過了一會兒，他爬下來，搖搖頭。

　　「就這些，」他宣布，灰塵滿袖，「但是我認為這就夠了。」

　　警官撿起四頂帽子，把它們帶到起居室，放在沙發上。三個人嚴肅地坐下來，面面相覷。

　　「我有幾分渴望看見事情的真相。」最後克洛寧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相當害怕看到。」警官反駁。

　　「ＭeneＭeneＴekeＬuＰhＡrＳin，」埃勒里大笑，「在這個案件裡它可以解釋為『嵌板上的筆跡』。繼續檢查！」

　　警官撿起絲帽中的一頂。它帶有光滑的襯裡，上有布朗．布魯斯的樸素的商標。撕開襯裡，下面什麼都沒有，他又試圖撕開皮革吸汗帶。它抵抗住了他最大的努力。他借來克洛寧的袖珍小刀艱難地亂砍吸汗帶。然後他抬頭看。

　　「這帽子，羅馬人和鄉下人，」他愉快地說，「什麼也不容納，除了在戴帽子上相似。你介意檢查一下它嗎？」

　　克洛寧發出粗野的一聲叫喊，從警官手裡奪過它。他怒氣沖沖地照字面意思把帽子撕成碎片。

　　「見鬼！」他厭煩地說，把殘餘部分扔到地板上，「對我未開發的大腦解釋一下吧，行嗎，警官？」

　　昆恩微笑，拿起第二頂絲帽，好奇地看著它。

　　「你處於劣勢，蒂姆，」他說，「我們知道為什麼這些帽子中的一個是空的。不是嗎，埃勒里？」

　　「邁克爾斯。」埃勒里嘟囔著。

　　「沒錯，邁克爾斯。」警官回答。

　　「查爾斯．邁克爾斯！」克洛寧驚呼，「費爾德施用暴力的夥計，天哪！他從哪裡得到這個的？」

　　「還不知道。對他有什麼了解嗎？」

　　「什麼也沒有，除了他相當親密地緊抓費爾德的衣服後襬。他是前囚犯，你知道嗎？」

　　「知道，」警官朦朧地回答，「在其他的某些時間，我們將和邁克爾斯先生談談他的狀態……但是讓我解釋那頂帽子：根據邁克爾斯的陳述，他在謀殺事件的當晚安排費爾德的晚間衣裝，包括一頂絲帽。邁克爾斯發誓，如他所知道的那樣，費爾德只有一頂帽子。當前如果我們假定費爾德用帽子藏文件，那天晚上戴著『加載』的那頂帽子打算到羅馬劇院，他有必要用加載的帽子替代邁克爾斯準備的空帽子。因為他非常細心地只在衣櫃裡留一頂帽子，他明白如果邁克爾斯找到大禮帽就會疑心。所以，在帽子調包這件事上，他必須把空的藏起來。還有什麼會比把空帽子放在從他拿走裝了東西的帽子的地方──床上部的嵌板更自然呢？」

　　「好，你要是能的話，我可以把頭砍掉！」克洛寧大聲叫。

　　「最後，」警官繼續說，「我們能夠視之為真理的是費爾德在有關他帽子的事上過分細心，從羅馬劇院回家時，他想把在劇院戴的帽子放回藏匿處，然後他再把你們剛才撕扯的這個帽子放回衣櫃裡……但是，讓我們繼續吧。」

　　他拉下第二頂也有布朗．布魯斯商標的帽子的皮革內帶：「看這個，你們看！」他驚叫。兩個人俯身看帶子的內表面，略帶紫色的墨水標著幾個字：班傑明．摩根，清楚得讓人討厭。

　　「我讓你發誓要保密，蒂姆，」警官立即說，轉向紅頭髮的男人，「不要以任何牽連班傑明．摩根到這個案件的方式透露你是尋找文件的目擊證人。」

　　「你把我看成什麼了，警官？」克洛寧抱怨說，「我會守口如瓶，相信我！」

　　「那麼好吧。」昆恩觸摸帽子的襯裡。有明顯的噼啪聲。

　　「目前，」埃勒里平靜地評論，「我們第一次明確地知道了為什麼凶手必須拿走費爾德星期一晚上戴的帽子。十之八九凶手的名字以同樣的方式寫在上面──用的是去不掉的墨水，你們知道──凶手不能把有自己名字的帽子留在犯罪現場。」

　　「天哪，只要你拿到那頂帽子，」克洛寧喊道，「你就知道誰是凶手了！」

　　「我恐怕，蒂姆，」警官冷淡地回答，「那頂帽子永遠消失了。」

　　他指著內帶底部的一挑細緻的針腳，在那裡襯裡貼在織物上。他突然撕開這些針腳，把手指插在襯裡和頂之間。他默默地抽出一捆用細橡皮筋綁好的紙。

　　「如果我像一些人認為的那樣討厭，」埃勒里沉思，向後靠，「我可以完全正確地說，『我這樣告訴過你。』」

　　「我們知道了，當我們被征服的時候，兒子──別再說了。」警官哈哈大笑。他突然拿過那捆紙，迅速瀏覽，滿意地咧嘴笑，把它們放在他胸前的口袋裡。

　　「摩根的，很好，」他簡短地說，動手處理一頂圓頂窄邊禮帽。

　　帶子的內部神祕地標著一個Ｘ，警官發現一排剛好和絲帽一樣的針腳。他抽出紙──比摩根的那捆更厚。他粗略地查了一下，然後，他把它們交給手指顫抖的克洛寧。

　　「幸運的一擊，蒂姆，」他慢慢地說，「你正在謀求的那個人死了，但是有許多知名人士在這上面。我認為有一天你會發現你自己是個英雄。」

　　克洛寧抓住紙捆，興奮地一件一件打開：「它們在這兒，它們在這兒！」他大聲叫喊。他跳起來，把紙捆塞到口袋裡。

　　「我已經贏了，警官，」他飛快地說，「最後還有大量工作要做──除此之外還有，你們在第四個帽子裡發現什麼都與我無關了。對你和昆恩先生感激不盡！再見！」

　　他從屋子裡衝出去，一會兒，休息室裡警察的鼾聲突然終止。外面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埃勒里和警官面面相覷。

　　「我不知道這些資料將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老頭抱怨著，摸到最後一頂圓頂窄邊禮帽的內帶，「我們已經發現物件，給出一個推論，讓事件圍繞著我們的想像，那麼……」他嘆口氣，一邊拿著帶子湊近燈光。

　　上面寫著：

　　ＭIＳC

第十八章　僵局

　　星期五中午，當昆恩警官、埃勒里和蒂姆．克洛寧在蒙特．費爾德家深入搜查時，像往常一樣陰沉和無動於衷的警官維利慢慢地從百老匯向北走到第八十七街，爬上昆恩住宅的棕色石頭臺階，按了門鈴。迪居那愉快的聲音請他上來，和善的警官嚴肅地走上去。

　　「警官不在家！」迪居那冒失地宣布，他細長的身體完全藏在龐大的主婦圍裙後面。洋蔥覆蓋著牛排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繼續幹你的，小鬼！」維利大吼。他從胸部裡面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大信封，封著口，把它交給迪居那，「警官回來的時候交給他。要是忘了，我就把你泡到易斯特河裡。」

　　「你和另外什麼人？」迪居那小聲問，嘴唇明顯在抽搐，然後他有禮貌地加了句，「是，長官。」

　　「那麼，好吧。」維利故意轉身走下去到大街上，他寬闊的後背明顯可見，與在四樓窗戶咧嘴笑的迪居那相比令人生畏。

　　將近六點鐘的時候，兩位昆恩疲憊地回到他們的住處，警官警覺的眼睛突然看見放在他盤子裡的公事信封。他撕開信封的一角，抽出一些用打字機打在偵探署信紙上的東西。

　　「哦，哦！」他跟正懶懶地脫掉夾大衣的埃勒里嘀咕，「部族正在聚集……」落坐在扶手椅子上，帽子沒脫，外套扣子沒打開，他開始朗讀報告。

　　第一篇朗讀的是：

　　釋放報告：一九二Ｘ年九月二十八日約翰．卡贊耐里，又名帕森．約翰尼，又名約翰．得．沃普，又名彼得．多米尼克，今天由於假釋從監禁中釋放。

　　對約．卡在搶劫事件中的同謀，波努莫絲綢搶劫案（一九二Ｘ年六月二日）參與者的未明事宜的調查沒有結果。我們正調查莫爾豪斯，前警察，已在他常去的地方失蹤，此案件有待進一步調查。

　　在地方檢察官辛普森的建議下對約．卡實行假釋。但他處於監管之下，任何時候都有效。

　　　　　Ｔ．Ｖ．

　　警官拿起放在有關帕森．約翰尼的建議旁邊的第二份報告，皺著眉讀道：

　　關於威廉塞．帕塞的報告：一九二Ｘ年九月二十八日對威廉姆．帕塞歷史的調查揭示如下：三十二歲，生於紐約布魯克林，父母入籍，未婚，習慣正規，擅交際，一個星期有三到四個晚上「約會」，信奉宗教。司泰恩若曲的書店老板，服裝商，百老匯一〇七六號。不賭博不喝酒。無不良同伴。唯一的缺點似乎是喜歡女孩。星期一晚上以來活動正常。沒有往外寄信，沒有從銀行取錢，生活相當正常。沒有任何可疑的舉動。

　　女孩，伊舍爾．傑布露，似乎是帕塞「最穩定的女伴」。從星期一以來，他有兩次看見伊．傑──星期二午飯時間，星期三晚上。星期三晚上看電影和去中國餐館。

　　　　生效的第四號報告（Ｔ．Ｖ．：同意）

　　警官「哼」了一聲把這張紙扔到旁邊。第三份報告的內容是：

　　關於馬奇．奧康奈的報告：一九二Ｘ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奧康奈，住在第十大街一四三六號。租住公寓第四層。無父親。由於羅馬劇院的關門，自星期一晚上以來沒有工作。星期一晚上作為一般釋放出來的群眾離開劇院。回家，但在第八大街的藥店停了一下，在第四十八街打了個電話。未能追蹤電話。偷聽到電話裡的交談涉及到帕森．約翰尼。似乎很興奮。星期二直到一點才離開屋子。未曾試圖與在土幕斯的帕森．約翰尼連繫。在發現羅馬劇院被無限期關閉後，到劇院附近的職業介紹所尋找領位員的職位。

　　星期三一天或星期四沒有新情況。星期四晚上接到經理的電話後返回羅馬劇院工作。未曾嘗試與帕森．約翰尼會晤或連繫。沒有打進來的電話，沒有訪客，沒有信件。似乎有嫌疑──考慮到她知道被跟蹤。

　　　　生效的第十一號報告（Ｔ．Ｖ．：同意）

　　「哈！」警官低聲說，拿起下一份報告，「看看這一份說的是什麼……」

　　關於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的報告：一九二Ｘ年九月二十八日，弗．伊．波星期一晚上從經理辦公室被警官昆恩釋放後立即離開羅馬劇院。跟其他觀眾一起在正門接受檢查。和伊芙．愛麗絲、史蒂芬．巴里、希爾達．奧蘭治那些演員一同離開。乘計程車到伊維斯．波普在河岸邊的住處。出發的時候是半清醒狀態。三個演員之後很快離開屋子。星期二她沒有離開屋子。從園丁那裡得知她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得知那天她收到許多電話。直到星期三早上才正式出現，在住處會見警官昆恩。會見之後，跟史蒂芬．巴里、伊芙．愛麗絲、詹姆斯．皮爾、她哥哥史丹福一起離開住處。伊維斯．波普一行駕駛豪華轎車出發到韋斯喬斯特。旅行使弗恢復精神，晚上和史蒂芬．巴里待在家裡。打橋牌。

　　星期四到第五大街購物。和史蒂芬．巴里午餐。他帶她到中心公園，在戶外度過下午。史．巴五點前護送她回家。史．巴留下來吃晚飯，晚飯後回應舞臺經理的電話，為工作到羅馬劇院。弗．伊．波在家裡和家人度過晚上時光。

　　星期五早上沒有報告。整個星期沒有可疑行為。絕不跟陌生人搭話。未跟班傑明．摩根連繫。

　　　　生效的第三十九號報告（Ｔ．Ｖ．：同意）

　　「就是這樣，」警官低聲說。他選的下一份報告非常短。

　　關於奧斯卡．萊文的報告：一九二Ｘ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萊文度過一整天，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五早上在蒙特．費爾德的辦公室與阿瑟．斯托埃特斯和克洛寧一起工作。三個人每天一起午餐。萊文已婚，住在布朗克斯第一五六街二一一號。在家度過每個晚上。沒有可疑信件，沒有可疑電話。沒有壞習慣。過著嚴肅、適度的生活。聲譽良好。

　　生效的第十六號報告注：奧斯卡．萊文歷史的所有詳細情況、習慣等等通過助理地方檢察官蒂姆．克洛寧獲得。

　　　　　Ｔ．Ｖ．

　　警官嘆口氣，把五份文件放到盤子裡，站起來，脫掉帽子和大衣，猛地把它們扔到等在旁邊的迪居那的手上，又坐下了。然後，他從信封裡撿起最後那份報告：一張用別針固定住的大紙，上面有一張小紙條寫著：給理．昆的備忘錄。這張小紙片寫著：今天早上普魯提醫生給我留下這張附屬報告傳給你。他很遺憾不能親自向你報告，因為波布瑞基毒藥案占據了他所有的時間。

　　簽名是維利熟悉而潦草的姓名起首大寫字母。附件是匆忙用打字機打出來的短信，信頭是法醫辦公室的。

　　親愛的昆恩（短信說）：這是汽油中的四乙鉛。瓊斯和我負責全面探查所有可能的傳播的源頭。沒有成功，我認為你在這方面聽天由命。你永遠不會發現殺死蒙特．費爾德的毒藥。這不只是你謙卑的下屬的意見，也是主任和瓊斯的意見。我們都同意最符合邏輯的解釋是四乙鉛來自於汽油。想辦法找到那東西，大偵探！

　　有普魯提醫生筆跡的附言說：

　　當然，如果有什麼發現，我會馬上讓你知道。保持清醒。

　　「那已是一點點好處都沒有了！」警官喃喃而語，埃勒里沒說一個字，動手吃無價的迪居那準備的噴香誘人的飯。警官故意地捅水果沙拉。他看上去很不高興。他輕聲抱怨，惡意地瞟了一眼他盤子裡的那捆報告，盯著埃勒里疲憊的臉，津津有味地大嚼，最後完全扔掉勺子。

　　「這些是我見過的最沒用的，最氣死人，最空洞的報告！」他咆哮著。

　　埃勒里微笑著：「當然，你還記得波瑞達嗎？啊？你可能很有禮貌，先生……科林斯灣的波瑞達，他在清醒時刻說：『對工業來說沒有什麼不可能！』」

　　火很旺，迪居那以他喜歡的姿勢蜷縮在一個角落的地板上。埃勒里抽著菸，舒適地凝視火苗，而老昆恩報復式地在他的鼻子下塞滿了鼻煙。兩個昆恩平靜下來嚴肅地討論。更確切地說，警官昆恩平靜下來以嚴肅的口吻進行交談，因為埃勒里似乎處在極度夢幻的情緒中，遠離了令人不舒服的罪與罰的瑣碎。

　　老頭的手猛的擊落在椅子扶手上：「埃勒里，自從你出生，你見過確實這麼傷腦筋的案件嗎？」

　　「相反，」埃勒里評論，半閉眼盯著火，「你正在展開一個正常的難處理的案件。你允許出現諸如理解凶手不適當地擾亂你這點小事。請原諒快樂論的哲學……如果你回憶一下，在我的名為『黑窗事件』的故事裡，我筆下的優秀偵探偵破犯罪毫無困難。為什麼？因為他們保持冷靜。結論：永遠保持冷靜……我正在想明天的事。愉快的假期！」

　　「對一個有教養的人來說，兒子，」警官性急地吼道，「你表現的驚喜缺乏連貫性。你說是的時候其實是不是，你說不是的時候其實是是。不，我糊塗了……」

　　埃勒里爆發出一陣大笑：「緬因州的森林──黃褐色──湖邊美麗的凱爾文小屋──釣魚杆──空氣──哦，天哪，明天究竟會不會來？」

　　警官以昆恩令人同情的熱心看著兒子：「我……我有點希望……嗯，別介意。」他嘆口氣，「我要說的是，埃勒里，如果我的小賊失敗了──所有的人都會擁護我們。」

　　「該死的賊！」埃勒里大喊，「潘神對人類的苦難都做了些什麼？我的下一本書相當於已經寫出來了，爸爸。」

　　「從現實生活中偷取另一個靈感，你這個無賴，」老頭嘀咕，「如果你借助費爾德的案件作為你的情節，我會非常有興趣讀讀你最後幾章！」

　　「可憐的爸爸！」埃勒里哧哧地笑著說，「別把生活弄得那麼嚴肅。如果你失敗了，你就失敗了。不管怎麼說，蒙特．費爾德微不足道。」

　　「這不是關鍵，」老頭說，「我不願意承認失敗……這個案件的動機和圖謀亂糟糟的，埃勒里。在我全部經歷中我第一次遇到這麼難啃的骨頭。足以讓人中風！我知道誰殺了人，我知道為什麼要殺人，我甚至知道怎樣殺的人！我在哪裡？……」他停頓了一下，粗野地取出一小撮鼻煙，「摸不著頭緒，是哪裡！」他咆哮著，平息下來。

　　「肯定是最不尋常的地方，」埃勒里低聲說，「然而，比較困難的問題已經解決……嗨！我簡直等不及沐浴在田園牧歌式的小溪！」

　　「可能會得肺炎，」警官擔心地說，「你現在答應我，年輕人，你在那裡不要做任何回歸自然的驚人之舉。我可不想負責一個葬禮，我……」

　　埃勒里突然沉默下來。他從上面看他的父親。警官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奇怪地衰老了。一個痛苦的表情深深地賦予他雕刻般的臉以人性。他的手向後輕輕拂拭他濃密的灰髮，看起來令人擔憂地脆弱。

　　埃勒里站起來，臉紅著猶豫了一下，迅速向前彎下腰，拍拍他父親的肩。

　　「下定決心，爸爸，」他低聲說，「如果與我們的凱爾文計劃無關……一切都會好起來，記住我的話。如果我留下來能幫助你，哪怕有最渺茫的機會……但是沒有。目前這是你的工作，爸爸，世界上沒有人能比你更好地處理這個問題……」

　　老頭帶著一種奇特的情感看著他。埃勒里突然轉開身，「好了，」他輕輕地說，「我現在必須收拾行李了，如果我希望明天早上七點四十五離開格蘭德中心。」

　　他失望地走到臥室。迪居那以土耳其人的方式坐在角落裡的，此時靜靜地穿過房間走到警官的椅子旁。他滑落在地板上，頭靠著老頭的膝蓋。沉默被壁爐中噼啪作響的木頭和隔壁埃勒里走來走去受壓抑似的聲音打破。

　　昆恩警官很累。他疲憊、消瘦、蒼白、起皺紋的臉在昏暗的紅光的映照下像刻有浮雕的寶石。他的手愛撫著迪居那捲曲的頭髮。

　　「迪居那，小傢伙，」他低聲說，「你長大後不要當警察。」

　　迪居那扭過脖子，嚴峻地看著老頭，「我要做就做像你這樣的警察。」他宣布……

　　電話鈴響了，老頭跳起來。他從桌上抓起電話，臉色蒼白，聲音哽咽地說：「我是昆恩。什麼事？」

　　一會兒，他放下電話後，蹣跚地向臥室走去。他沉重地倚靠在門框上。埃勒里從他的衣箱邊直起身躍向前方。

　　「爸爸！」他喊，「什麼事？」

　　警官企圖無力地笑笑，「只─是─有─點─累，兒子，我猜想，」他「哼」了一聲，「我剛剛從侵入民宅者那裡得到消息……」

　　「那……？」

　　「他絕對是什麼也沒發現。」

　　埃勒里緊握父親的胳膊，把他帶到床邊的椅子裡。老頭跌坐在椅子裡，眼神難以言喻地疲憊。

　　「埃勒里，孩子，」他說，「最後一點證據沒有了。真是瘋了！沒有一點有形的切實的證據能在法庭上證明凶手有罪。我們有什麼？一系列聽起來完美的推理──就這些。優秀的律師能從案件中做出瑞士硬起司……噢！最後一句話還沒說，」他從椅子上起來，突然嚴峻地加上一句。他用力拍打埃勒里寬闊的後背，活力重現。

　　「上床睡覺，兒子，」他說，「明早你得早早起床。我要熬夜想一想。」

幕間休息

　　尊敬地請求讀者注意：

　　當前偵探文學的時尚都是習慣把讀者放到一個首席偵探的位置上。我已經就這一點勸說埃勒里．昆恩先生允許在《羅馬帽子之謎》中插入對讀者的挑戰……「誰殺了蒙特．費爾德？」「凶手怎麼達到目的的？」……昆恩先生同意我的意見，偵探故事機警的研究者現在擁有所有有關的事實，在故事的這個階段應該對所提出的問題已經得出確定的結論。解決辦法是──或者足以正確地指出罪犯的特徵──可能要通過一系列邏輯推斷和心理觀察才能達到……在故事裡我從最後一次親自出場中退出的時候，讓我用變化了的Ｃａｖｅａｔ　Ｅｍｐｔｏｒ（貨物出門不退貨）的短語告誡讀者：「請讀者小心！」

　　　　Ｊ．Ｊ．ＭｃＣ．

第四部　第十九章　更進一步的調查對話

　　「一個完美的罪犯是一個超人。他必須謹慎：善於隱蔽自己，並能使偵探失去目標。他是一隻獨狼，沒有朋友，沒有同夥。他必須認真對待每一個細微的錯誤，並且頭腦敏捷，行動迅速……但是有了這些並不能成為超人，因為曾經有許多人能夠作到這一切……換句話說，他必須是命運的寵兒，即使他身處困境，也永遠都能化險為夷，我想，這一點更不容易做到……然而，我認為最不容易做到的是：他做過的事，他使用的武器和他的犯罪動機永遠都不能重複第二次！……在我在美國做警察的四十年中，從來沒有遇到過完美的罪犯，也從來沒有一宗調查過的案子能稱得上完美。」

　　──摘自《美國犯罪與犯罪方法刑偵》

　　作者：理查．昆恩

　　※※※

　　第十九章　更進一步的調查對話

　　星期六晚上，警官理查．昆恩的反常情緒是很令人感到意外的，尤其對於地區檢察官辛普森來說更是如此。老警官焦躁不安，易怒，並且變得完全不通情理。他在路易斯．潘澤經理的辦公室的地毯上焦躁地來回走動，他緊咬著嘴唇，並咕噥著什麼。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辛普森、潘澤和另外一個人的存在。那個人以前從來沒有在這個劇院的辦公室中出現過，他坐在潘澤的一張大椅子上，看起來像隻老鼠，他的眼睛像茶碟一樣又大又明亮。這就是迪居那，這次他跟隨他的陰沉的主人突然來到羅馬劇院辦案，對他來說真是前所未有的殊榮。

　　事實上，昆恩警官這次情緒低落是非常奇怪的。他曾經無數次地面對明顯的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而他又同樣無數次地反敗為勝。因此，警官奇怪的行為更令辛普森感到迷惑，因為他和老警官合作多年，從來沒有見到他如此的不安。

　　老警官的悶悶不樂並不像辛普森所擔心的那樣是由於費爾德案調查的進展情況。瘦小的迪居那張著嘴坐在他的角落裡，在所有看著警官急躁地踱步的人中，他是唯一知道事實真相的人。

　　迪居那生性機敏，這得益於他曾經是一個流浪兒的生活經歷。他很熟悉昆恩的脾氣，因為他了解一件戀愛往事。他知道他的主人的這種行為完全是由於埃勒里不在現場。那天早上埃勒里被他的悶悶不樂的父親送到火車站，並已乘七點四十五的快車離開紐約。在最後一刻這個年輕人改變了主意，他決定取消這次去緬因州的行程，陪他的父親待在紐約直到結案。但是老警官不想這樣做，他憑敏銳的洞察力看出了他兒子心裡的感受，他知道在一年多的時間中，他活躍的兒子是多麼渴望這次旅行。他從心裡不想因為自己而使兒子失去這次愉快旅程，所以他對兒子想留在自己身邊感到很著急。

　　老警官拒絕了他兒子的建議，帶著勉強的微笑把他推上了火車，並最後拍了他一下。火車緩慢地開出了站臺，這時傳來了兒子的喊聲：「爸爸，我會想你的，我會盡快給你來信。」

　　現在，老警官像困獸一樣無奈地走來走去，他在感受他們的分離給他帶來的痛苦。他感到頭腦遲鈍，四肢無力，腹中空虛，雙眼發花。他感到自己完全與這個世界矛盾，他也並不想克制自己的情緒。

　　警官對著矮小的經理低聲咆哮道：「潘澤，時間差不多了，把裡面的人清理完到底需要多長的時間？」

　　「馬上就完，警官，馬上。」潘澤回答道。地區檢察官努力吸回他由於感冒而要流出的鼻涕，迪居那入神地注視著他的主人。

　　這時傳來拍門的聲音，他們不約而同的轉過頭去，是劇院的廣告策劃人，精明的哈里．尼爾森，他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伸進屋裡，高興地說：「警官，介意我加入你們的小聚會嗎？我進來的時候剛剛開始，是否就要結束了──哎，如果你允許，我準備在這裡待著。」

　　警官濃重的眉毛下一雙陰沉的眼睛看著他。他站立的姿態像拿破崙一樣嚴肅，由於心裡的刺激，似乎每一根毛髮都要豎起來，每一塊肌肉都要充血。辛普森驚奇地看著他，昆恩警官正在表現出他性格中從來沒有被人發現的一面。

　　「也許，再多一個也無所謂，反正人已經很多了。」警官咆哮著。

　　尼爾森的臉有點紅了，他動了一下，似乎要退出去。警官的眼睛閃了一下，情緒好像開始恢復正常。

　　「進來吧，尼爾森，坐下，」警官溫和地說，「千萬不要跟像我這樣的老傢伙一般見識，我情緒有點不正常，今天晚上這件案子可能需要你。」

　　尼爾森笑了，說：「警官，能讓我進來非常榮幸，什麼事情，是西班牙語質詢嗎？」

　　老警官的眉毛舒展了：「肯定會有，但是還是看情況吧。」

　　這時門開了，維利警官高大寬闊的身影出現了，他手裡拿著一張紙快步走進屋裡，把紙交給了警官。

　　「都到齊了，警官。」他說道。

　　「其他人都出去了嗎？」昆恩突然問。

　　「我已經讓清潔女工去休息室了，在我們結束以後她們才能回來。收銀員已經回家了，引坐員也都回家了，劇組在後臺，我請他們在卸裝。」

　　「好，咱們走吧，先生們。」警官大步走出房間，後面緊跟著迪居那，整個晚上迪居那都沒有說話，他只是由於崇敬而輕輕吸了幾口氣，地區檢察官被他逗笑了，但是他不知道原因。隨後潘澤、辛普森和尼爾森也跟著走出了房間，維利走在最後，帶上了房門。

　　觀眾席又變成了一個空曠的世界，一排排空座椅冰冷僵硬，劇場的燈全部打開了，光線照亮了劇場（包括交響樂池）的每一個角落。

　　這五個人和迪居那向最左邊的過道快速地走去，左邊的座位區裡人頭晃動，顯然那裡已經集中了一批人，他們正在等待警官的到來。警官沿著過道大踏步走過去，在左邊座位區的前排占據了一個座位，以使所有這些坐著的人都能面對他。潘澤、尼爾森和辛普森站在過道的盡頭，迪居那站在一邊，他是一個熱心的旁觀者。

　　這個小聚會的位置分布很特殊，警官的位置在到交響樂池的距離一半左右，從離他最近的一排一直到最後，所有被占據的座位都是直接靠過道的座位，共有十二排的最後兩個座位被這群人占據，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些人在凶殺發生的那天晚上就坐在他們現在所坐的座位上，當時昆恩警官在發現屍體後對每一個人都進行了個別檢查。在八個座位的區域（其中包括蒙特．費爾德的座位和其周圍的一些空座位）坐著威廉．帕塞，伊舍爾．傑布露，馬奇．奧康奈，傑斯．林奇和帕森．約翰尼──帕森顯得很緊張，目光可疑，他用被菸燻黃的手指擋在嘴邊和領坐員嘀咕著什麼。

　　警官做了一個手勢，大家馬上安靜下來。辛普森環視周圍，注視著支型吊燈和其他的燈以及空曠的劇場和低垂的大幕，情不自禁的想到這一切已為這次戲劇性的案件調查布好了舞臺，他好奇地向前傾著身子。潘澤和尼爾森安靜地看著。迪居那一直把目光集中在老警官身上。

　　昆恩盯著這些人，短促地說：「先生們，女士們，我把你們帶到這裡，只是為了一個目的，我不會讓你們在這裡無意義多停留一秒鐘，但是什麼無意義，什麼有意義，完全由我來決定。對於我的問題，如果我沒有得到我認為真實的答案，那每個人都要待到我滿意為止。我希望在我們繼續之前，每個人都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了一下四周，人群中出現不安的躁動，突然響起了一陣議論聲，但是馬上又平息了下來。

　　警官冷冰冰地繼續說道：「星期一晚上，你們各位都在這個劇院觀看演出，除了某些劇院雇員和現在坐在後排的一些人以外，你們現在都坐在你們當時的座位上。」辛普森注意到當聽到這些話時，每個人的背部都變得僵硬了，就好像每個人背後的椅子都忽然溫度升高而變得不舒服，他不由得笑了。

　　「我要你們想像現在就是星期一晚上。你們要回想那個晚上，並且努力回想每一件發生過的事。發生過的事指你們注意到的東西，不管有多麼細微或者表面看起來非常不起眼，只要是你的記憶能回憶到的東西。」

　　當警官的用詞開始緩和下來的時候，有幾個人從劇場後門魚貫進入，辛普森對他們低聲表示迎接。這個小群體包括：伊芙．愛麗絲，希爾達．奧蘭治，史蒂芬．巴里，詹姆斯．皮爾，以及三四個《槍戰》劇組的其他成員。他們都穿著便裝，皮爾低聲告訴辛普森，他們剛從更衣室出來，路過觀眾席，進來聽一聽情況。

　　「昆恩今天有點神經質。」辛普森低聲說。

　　昆恩停止說話，冷冰冰地盯著這邊，巴里憂慮地看著警官，壓低噪音對辛普森說：「你覺得警官反對我們待在這裡聽一會兒嗎？」

　　辛普森憂慮地說：「不知道為什麼……」

　　這時，伊芙．愛麗絲輕聲發出「噓……」，大家馬上安靜下來。

　　等到騷動平息下來，警官惡狠狠地說：「現在就是這種情況，記住，你們現在已經回到星期一晚上，第二幕已經開始，布幕拉起，燈光熄滅。舞臺上人聲嘈雜，你們在激動的期待著舞臺上情節的結果，你們當中哪一位，特別是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這些位，注意到了一些特殊的事情，不尋常的事情，或者在那個時間在周圍或你附近的輕微的騷動。」

　　他停頓下來，期待著，有的人害怕，有的人迷惑，但都搖搖頭，沒有人回答。

　　警官的喉嚨裡發出低聲咆哮：「使勁想，你們記得星期一晚上我順著這個過道以同樣的方式詢問了你們所有的人。自然，我不希望你們說謊，既然你們不能回憶起星期一晚上的事，我也不會特別期望你們說出什麼驚人的情況。但是事情非常緊急，一名男子在這裡被謀殺，我們肯定要面對這個命案並要查個水落石出，這是我遇到的最困難的案子之一。我現在要對你們坦誠，當然，我也希望你們對我坦誠，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發現所面對的是一片空白，沒有一絲線索，所以我必須求助於你們。因為如果有任何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你們在五天前的那個晚上所坐的位置可能使你們看到它們。以我的經驗，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在他處於興奮和緊張的情況下，都會忘記一些細節，但在他恢復平靜幾小時、幾天或幾週之後，還會慢慢回想起來的，我希望你們也是這樣的。」

　　昆恩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尖酸，人們由於對這個謎產生了興趣，緊張感慢慢地消失了。當他說完以後，人們開始互相議論，有的人興奮地耳語，有的人不時搖頭，有的人激烈地爭論，有的人低聲討論。警官只能耐心地等待。

　　他說：「如果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請舉手。」

　　一隻女性的蒼白的手遲疑地舉了起來。

　　昆恩伸手指著她說：「是你嗎？夫人，你想起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了嗎？」

　　一個瘦小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她的嗓音尖細並有一些結巴地說道，「先生，我不知道我要說的是不是重要，」她有些顫抖，「但是我確實記得在第二幕的某個時間，一個女人，我記得那是個女人，順著過道走下來，幾秒鐘後又順著過道走回去了。」

　　「是嗎？夫人，很有意義，」警官說道，「大概是什麼時間，你能回憶起來嗎？」

　　老婦人尖聲說：「我不記得大概是什麼時間了，先生，但是好像是那一幕開始後十分鐘左右。」

　　「我知道了，你能回憶起她的某些外型特徵嗎？年輕還是蒼老？她穿什麼樣的衣服？」

　　老婦人看起來有點迷惑了，她顫抖著說：「我不確切地記得了，我沒有注……」

　　忽然，一個清晰響亮的聲音從後排傳來，人們都轉過頭去。馬奇．奧康奈跳了起來。她冷冷地說：「不要再問了，警官，那位夫人看到的是我在走，那是我在……你知道。」她衝警官調皮地擠擠眼。

　　空氣中只有人們的呼吸聲，老太太不知所措地看著領坐員，又看看警官，終於坐下了。

　　警官平靜地說：「我並不奇怪，嗯，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人回答，警官意識到人們可能不願在公眾面前表露自己的想法，於是他順著過道走下來，走進每一排，用只能由兩個人聽見的聲音單獨詢問每一個人。當他問完最後一個人以後，又慢慢地走回自己原來的座位。

　　「看來我必須讓你們這些先生、女士回家了，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可以走了。」

　　他的這些話顯得很突然，人們茫然地盯著他，然後互相低聲議論著站起身，拿起外衣和帽子，在維利冷峻的目光注視下順序走出劇院。希爾達．奧蘭治站在位於最後一排之後的那幾個人中，嘆了口氣。

　　她對其他人輕聲說道：「看到可憐的老警官失望真讓人感到難受，來吧，咱們也走吧。」

　　演員們夾雜在離開的人群中走出了劇院。

　　當最後一個人離開的時候，警官順著走道來到門口，盯著遠去的那群人，他們似乎感覺到了老警官壓抑的怒火，所以他們退縮了。但是老警官的情緒發生了急速的變化，他又恢復了正常。

　　他坐在一個座位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審視著馬奇．奧康奈，帕森．約翰尼和其他人。

　　他以溫和的嗓音說道：「好吧，各位，帕森，你有什麼要說的？你已經是一個自由的人，不必再擔心律師了。你可以像任何自尊的普通公民一樣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在這件案子上你能給我們一些幫助嗎？」

　　這個小流氓很不耐煩地低聲說：「不，我所知道的都說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我明白了，但是，帕森，我們對於你和費爾德進行的交易很感興趣。」聽到這話，這個小流氓震驚地抬起頭來。警官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們過去你和費爾德之間的交易的情況，你什麼都不想說是嗎？」警官厲聲說，「誰殺了蒙特．費爾德，誰和他有過節，如果你知道，就說出來。」

　　帕森不滿意地說：「警官，你不會說是我幹的吧，我為什麼要知道呢？費爾德是個滑頭，他從來不去招惹他的敵人，先生，我也不想知道，」他大言不慚地承認，「他對我相當好，幫我擺平了不少指控，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星期一晚上在這裡。」

　　警官轉向馬奇．奧康奈，和氣地問：「你呢？奧康奈，我兒子，昆恩先生，告訴我，你星期一晚上私下裡告訴他你關上了緊急疏散門，你沒有告訴我這件事，你知道什麼？」

　　這個女孩冷冷地和他對視：「我告訴過你，警官，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昆恩轉向瘦小的書攤老板：「你呢？威廉．帕塞，你能記起你星期一晚上忘了的事情嗎？」

　　帕塞不舒服地扭動著身體，嘴裡咕噥著：「我一直想告訴你，當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則消息，我回想起星期一晚上，當我靠近費爾德先生時，我聞見一股非常重的威士忌味道。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曾經告訴過你這些。」

　　警官出於禮貌地說：「謝謝。」然後又站起來說，「這對於我們的調查很有幫助，你們所有的人都可以走了。」

　　賣飲料的男孩傑斯．林奇看起來有點失望，他焦急地說：「先生，你不想問我嗎？」

　　警官好像注意力有點分散，但他還是微笑著說：「我們的冷飲商會有所幫助的，你要說什麼，傑斯？」

　　男孩急切地說：「先生，在費爾德來到我的冷飲攤買薑汁之前，我無意間看到他在過道撿起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很亮，有點像……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他馬上把那個東西放進後口袋裡。」

　　他自豪地結束了陳述，雙眼閃光地看著警官，好像在等待掌聲。警官看上去很感興趣，他問道：「那個發亮的東西像什麼，它有可能是左輪手槍嗎？」

　　「左輪手槍，啊，我想不是，」賣飲料的男孩遲疑地說，「是方型的，像……」

　　警官打斷了他：「可能是女人的錢包嗎？」

　　男孩的臉上忽然放光了，他大聲說道：「就是，我敢肯定那就是女人的錢包，閃光，像彩色的石頭。」

　　昆恩長出了一口氣，說：「非常好，林奇，現在你可以像一個好男孩一樣回家了。」

　　小流氓帕森，引坐員，女人脾氣的帕塞以及賣飲料的男孩，都默默地站起來走了，維利把他們送到大門口。

　　辛普森等他們都走出去以後，把警官拉到一邊，問道：「如何，昆恩，順利嗎？」

　　昆恩微笑著說：「亨利，我們已經把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還需要一點時間。我希望……」但是他沒有說他希望什麼，他緊緊抓住迪居那的胳膊，向潘澤、尼爾森、維利和地區檢察官簡單地告別後就離開了劇院。

　　回到公寓，警官用鑰匙打開門，迪居那發現地上有一個黃色的信封，很顯然它是被從門底下塞進來的，迪居那拿著信封在老警官面前炫耀著。

　　他喊道：「我肯定這是埃勒里先生發來的。我知道他不會忘的。」他手裡拿著電報，站在那裡咧著嘴笑的樣子出奇地像一隻猴子。

　　老警官從迪居那手裡一把抓過信封，連帽子和外套都沒有脫掉，擰亮了起居室的燈，急切地把裡面的電報紙抽出來。

　　迪居那是對的。

　　安全到達，凱爾文對釣魚計劃非常高興。我想我解決了你的小問題。加入特殊的團隊有拉伯拉斯、喬叟、莎士比亞。德賴登說要從所做的事中學到東西。為什麼你不親自試試勒索的遊戲。不要衝迪居那咆哮。

　　　　愛你的埃勒里。

　　警官盯著黃色的電報紙，一股欣慰的暖流使他臉上緊鎖的皺紋舒展開來。

　　他轉向迪居那，拍拍那個年輕人扣在蓬亂的頭髮上的帽子，拉著他的胳膊，高興地說：「迪居那，我的孩子，咱們到街角那裡吃一點冰淇淋蘇打慶祝一下。」

第二十章　邁克爾斯先生的一封信

　　老警官在一個星期中第一次步履輕盈，滿面春風地走進他在總部大樓的小辦公室，輕鬆地把外套扔在一把椅子上。

　　這是一個星期一早晨。他握著手，哼著歌曲《紐約人行道》，很隨便地坐在桌子後面，快速地過了一遍桌子上成堆的信件和報告。他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口頭陳述各項指示，並給偵探局的各個下屬部門的辦公室打了一遍電話，又簡略地研究了速記員放在他面前的一些報告，最後按了一下他面前的一排按鈕中的一個。

　　維利馬上出現了。

　　警官溫和地說：「你好，托馬斯，今天早上天氣真好，你怎麼樣？」

　　維利讓自己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很好，警官，你呢？星期六晚上你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警官輕聲笑著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托馬斯，我的小夥子，迪居那和我昨天去布朗克斯動物園了，我們在各種動物中高興地玩了四個小時。」

　　維利粗聲說道：「我肯定你的小豆子總算是找著同類了，尤其是在猴子中。」

　　警官反駁維利：「不，不，托馬斯，不要錯怪了迪居那，他是個小自大狂，很聰明，將來會成為一個人物的，不要忽視我的話。」

　　「迪居那？」維利著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猜你是對的，警官，我會助那個孩子一臂之力的。今天是什麼任務？」

　　「今天有很多任務，托馬斯，」警官神祕地說，「昨天早上我給你打完電話後，你找到邁克爾斯了嗎？」

　　「當然了，警官。他已經在外面等了一個多小時了，他來得很早，皮格特和他在一起，皮格特已經跟蹤他很長時間了，讓他十分惱火。」

　　昆恩笑了，說：「是吧，我總是說只有傻子才會當警察。讓這隻羊羔進來吧。」

　　維利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就把又高又胖的邁克爾斯帶進來了，這個費爾德的手下穿戴得很正式。他似乎很緊張，放不開。

　　警官示意邁克爾斯坐到他桌子邊上的一把椅子上，然後對維利說：「現在，托馬斯，你現在可以出去了，把門鎖上，如果局長來了也不要讓他打擾我。明白了嗎？」

　　維利收斂了好奇的目光，低聲咕噥著什麼離開了，過了一會兒，門上的磨砂玻璃上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的輪廓。

　　半個小時到了，維利被他的上司用電話叫到辦公室，他打開了門，在警官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打開的廉價的方型信封，裡面的一張信紙隱約可見。邁克爾斯站著，面色蒼白，不停地發抖，他的兩隻大手不停地揉他的帽子。維利敏銳的目光注意到這個人的左手的手指頭上有一個很大的墨水印。

　　警官和氣地說：「你要好好照顧邁克爾斯先生，比如說，今天帶他去玩。你肯定能找到一些事情做，看場電影什麼的，任何時候都要客氣對待邁克爾斯先生，一直到我叫你。」說著，警官轉向這個大個子，「邁克爾斯，你不要和任何人交談，你聽見了嗎？只要你和維利警官在一起，好好玩兒就行了。」

　　邁克爾斯憂鬱地低聲說道：「警官，你知道我是誠實的，你不必……」

　　警官打斷他道：「只是預防，基本預防，好好玩兒吧，孩子們。」

　　兩個人離開了，昆恩坐在桌子旁，斜靠在轉椅上，若有所思地拿起他面前的信封，拿出那張廉價的白紙讀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信的內容既沒有日期也沒有落款，開始的很突然。

　　※※※

　　寫者是查爾斯．邁克爾斯，我想你認識我，我在這兩年多一直是蒙特．費爾德的得力助手。咱們還是直截了當吧，上星期一晚上你在羅馬劇院殺了蒙特．費爾德。蒙特．費爾德在星期天晚上告訴我他要和你在羅馬劇院見面，我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而且我也知道你為什麼要殺他。你把他幹掉是為了得到他帽子裡的紙條，但是你不會知道他帽子裡的紙條不是原始的。為了向你證明這一點，我在信裡加了一張蒙特．費爾德保存的約翰遜的證詞。如果你從蒙特．費爾德帽子裡得到的紙條還在，就拿它和這張比對一下。你會看到我給你的是真貨，剩下的真貨我已經妥善保存好，你永遠也不會找到它們。我敢說警察正在絞盡腦汁地四處尋找他們。如果我走進昆恩警官的辦公室，把這些東西交給他，然後告訴他我的小故事，你覺得怎麼樣。

　　但是我會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買回這些紙條，你可以帶二萬五千元現金到我指定的地方，然後我會把那些紙條交給你，我需要錢，而你需要那些紙條和我的沉默。

　　明天，也就是星期二晚上十二點，咱倆見面，在中央公園西北角的第五十九街和第五大道的轉角處起的人行道的第七把椅子。我穿一件灰色外衣，戴一頂灰色的低簷帽。你要對我說『紙』。這是你能得到這些紙條的唯一的方式，不要在約定時間前找我，如果你不在，我知道我該做什麼。

　　※※※

　　簽名查爾斯．邁克爾斯的字體潦草，擁擠。昆恩警官嘆了一口氣，舔了一下信封的封口，把信封了起來。他注視著信封上用同一字體寫的名字和地址，他不緊不慢地把一張郵票貼在信封一角。

　　他按下另一個按鈕，讓瑞特偵探進來。

　　「早安，警官。」

　　「早安，瑞特，」警官沉思著掂量著手上的信封，「你現在在做什麼？」

　　瑞特偵探慢慢地來回走動，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要一直幫助維利警官到星期六，但是今天上午，我沒有任何費爾德案件的任務。」

　　警官忽然笑了：「那好，我給你一項小任務，」他把信遞給瑞特，瑞特疑惑地接過信。警官接著說：「給你，我的孩子，到第一四九街和第三大道的轉角把信投進最近的一個郵箱。」

　　瑞特用手撓撓頭，兩眼直盯著警官，最後終於把信放入口袋，轉身離開了。

　　老警官滿意地揉了揉鼻子。

第廿一章　逮捕罪犯

　　十月二日，星期二晚上，到整十一點半的時候，一名高個子的男子穿著一件黑色外套，戴著一頂黑色軟帽，衣領立著以擋夜晚的寒風，快步走出第五十三街靠近第七大道的一家小旅館的大門，疾步走上第七大道，向中央公園走去。走到第五十九街的時候，他向東轉，沿著空無一人的大街走向第五大道。當他到達第五大道中央公園入口處圓形廣場的外面時，他停了下來，站在一個水泥街柱的陰影後，懶洋洋地向後靠著。當他點菸的時候火柴光照亮他的臉，那是一張老人的臉，有少量的皺紋，上嘴唇上有灰色的但不齊的鬍子，帽子下面露出一撮灰色的頭髮，火柴光開始閃動。他靜靜地靠在水泥柱上，雙手插在外衣袋裡，吹著菸頭冒出的煙，機敏的觀察者可能會發現，這個男子的手指頭在輕微地發抖，穿著黑色皮鞋的雙腳胡亂地敲打著地面。

　　當他的菸燒完以後，他扔掉菸頭，看了看手錶，錶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他不耐煩地低聲咒罵著，走進了公園的大門。

　　當他走上石頭小路的時候，圓形廣場邊上的弧光燈變暗了。他似乎還沒有決定行動的方向，忽然猶豫了，他環視了一下周圍，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第一把長椅前重重地坐下，就好像一個勞累了一天的男人想要在公園的黑暗和安靜中休息一會兒一樣。

　　他的頭慢慢地垂下了，手指頭也慢慢變軟了，他好像已進入夢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沒有人從這個坐在長椅上的黑衣男子身前經過。在第五大街上汽車呼嘯而過，廣場上交通警察尖銳的哨聲使空氣變的更冷。冷風颼颼地吹過樹梢。從公園的陰森的角落裡傳出一陣女孩的清晰的笑聲──柔和，但很快就消失了，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十分刺耳。時間似乎凝固了，那個人已經陷入沉睡。

　　當臨近的教堂的大鐘開始十二點報時的時候，這個人的身體開始緊張起來，等了一會兒後，猛地站了起來。

　　他並沒有向入口走去，而是轉身走上了人行道，他的雙眼在帽簷和衣領形成的陰影中閃動著探詢的目光。他勻速平穩地走著，好像在數著長椅，二──三──四──五──他停住了。在前方不遠處的朦朧的黑暗中，他隱約地認出了一個灰色的人影坐在一個長椅上。

　　這個人繼續慢慢地走著，六──七──他沒有停繼續徑直向前走，八──九──十──這時他才轉身往回走，這時他的腳步更輕盈而明確，他快速地走近第七把長椅，停了一下，然後好像下定了決心，走到那個隱約身影坐著的地方坐下。那個身影低聲咕噥著什麼，挪了一下為新來的人讓地方。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過了一會兒，黑衣人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包菸。他點著一根菸後，又舉著燃著的火柴停了一下，藉著火柴的光，他悄悄地打量了一下他身邊的人。但是他什麼都沒有看到，那個人和他一樣擋得嚴嚴實實。火柴滅了，兩個人又一次被黑暗包圍。

　　黑衣人好像已經下定決心，他向前探過身去，重重拍了一下對方的膝蓋，然後以低沉粗野的聲音說了一個詞「紙」。另一個人馬上活了起來，他半轉過身體，打量著他的同伴，然後滿意似地低聲說著什麼，並小心地向後仰，離開黑衣人。他把戴著手套的右手伸進外衣的右邊口袋裡，而黑衣人著急地向前彎著身體，兩眼發亮。另一個人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什麼東西，緊緊抓在手裡，然後這隻手的主人做出了一件驚人的事，他突然跳了起來，並向後跳離黑衣人，同時，他向目瞪口呆的彎著身體的黑衣人伸直了右臂。從對面的路燈發出的斷續的光芒照亮他手裡的東西──一把左輪手槍。

　　黑衣人驚叫了一聲，像貓一樣跳了起來，他的手像閃電一樣迅速地伸進外衣口袋，他怒視著眼前的緊張的身影，根本沒有看指向他的心臟的手槍。

　　但是隨著事情的發展，一個在空曠的空間和寂靜的黑暗中的平靜的情節忽然魔術般地變成緊張激烈的一幕，人聲嘈雜，一片混亂，長椅後幾英尺遠的灌木叢中忽然出現了一群拿槍的男子，在人行道的另一頭又出現了另一群拿槍的男子並向這兩個人跑過來，同時從人行道的兩頭，大約一百英尺遠的公園入口處和另一端的公園內部，跑來一些警察，揮舞著手中的左輪手槍，這四群人馬上就要接觸了。

　　從長椅上跳起並掏槍的人並沒有等待增援的人到達，在他的對手把手伸進外衣口袋的時候，他瞄準並開火了。槍響了，公園裡迴蕩著槍聲。一簇橘黃色的火焰射進黑衣人的身體，他向前歪了一下，痛苦地抓住自己的肩膀，他的膝蓋發軟，摔倒在地上，手還在口袋裡摸索。但是人們已經制服他了，他的胳膊被抓住，動彈不得。人們就這樣扭著他，直到身後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注意他的手，孩子們。」

　　理查．昆恩警官擠進人堆，輕蔑地看著地上抽搐的那個人。

　　「把他的手拿出來，維利，輕點兒，抓緊他的手，抓緊，不然他會刺你的。」地上的人在不斷地掙扎，維利警官用力抓住他的手，小心地拿出來，手裡什麼都沒有，大夥放鬆了，兩個人迅速給他戴上手銬。維利想要檢查他的口袋，警官馬上制止他了。他彎腰仔細搜查了一遍那個人。

　　然後，警官異常謹慎地把手伸進那人的口袋摸索著，抓住了一個東西，小心地拿出來，舉到燈光下，是一個皮下注射針管，路燈光使裡面的透明的液體閃動著。

　　警官笑著跪在那個受傷的人眼前，他一把摘掉那人的毛料帽子。

　　他低聲說：「化過裝，看看真面目。」

　　他抓住那人的灰鬍子，手一揮，那人的皮膚上馬上留下了一個痕跡。那人驚疑地看著他，警官柔聲說：「好哇，好哇，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史蒂芬．巴里先生，還有你的好朋友，四乙鉛。」

第廿二章　對整個案件偵破的解釋

　　昆恩警官坐在他的起居室的寫字檯前，在一張信頭為「ＴＨＥ昆恩Ｓ」的又長又窄的信紙上急速地寫著什麼。現在是星期三早上，一個天氣相當好的早晨，陽光從天窗直射進來，隱約可聽見樓下第八十七街上傳來的悅耳的聲音。警官穿著睡衣和拖鞋，迪居那在忙著收拾桌上的餐具。

　　警官寫道：

　　親愛的兒子

　　我昨天晚上給你發電報的時候，案子已經結束了。我們用邁克爾斯的名字和筆跡作為誘餌順利地抓住了史蒂芬．巴里，我必須為這個計劃的心理戰術的成功而慶祝，巴里像許多其他罪犯一樣在絕望的情況下認為他不會因為重複一次伎倆而被抓獲。我不想告訴你我現在有多麼疲勞，而且有時是多麼不喜歡這項抓人的工作。

　　每次當我想到那個可愛的女孩弗朗西斯必須面對最愛她的人是個謀殺犯的事實……啊！這太不公平了，太冷酷了。當然我對她的不幸也多多少少負有責任。剛才伊維斯．波普在聽說了這個消息以後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表現得很大度。我希望我能為他和弗朗西斯做點事。我們……

　　這時門鈴響了，迪居那快速地擦了一下手，跑去開門。地區檢察官辛普森和蒂姆．克洛寧興奮地走了進來。昆恩用一個筆記本把信紙蓋上。

　　辛普森高聲說道：「昆恩，你這個傢伙，祝賀你，看了今天早上的報紙了嗎？」

　　克洛寧笑著說：「像哥倫布一樣偉大。」他舉起一份報紙，上面以頭版頭條報導了抓獲史蒂芬．巴里這件事。警官的照片被印在了很醒目的地方，標題「昆恩警官的殊榮又增加了一項」，整整印了兩行。

　　然而，警官似乎並不受影響，他示意讓他的客人坐下，要了咖啡。他似乎對費爾德案一點也不感興趣，開始談論改變某些警察局的人員配備的計劃。

　　辛普森不滿地叫道：「看看這裡，你怎麼了，昆恩，你應該高興啊，但你好像受到什麼挫折了。」

　　警官嘆了一口氣說：「不是的，因為只要埃勒里不在身邊，我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說實話，我希望他現在在這裡，而不是在可惡的緬因州的森林裡。」

　　兩個人笑了。迪居那端上了咖啡，老警官非常喜歡他做的麵點。克洛寧拿著雪茄說：「我開始只是想進來表示敬意，警官，但是我對這個案子的某些細節很迷惑。我對整個調查都不清楚，只是在來的路上從辛普森那裡了解了一些片段。」

　　地區檢察官插話說：「昆恩，我也一頭霧水，我想你能給我們講講這個故事吧。」

　　警官苦笑著說：「為了給我自己一點面子，就當成是我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但事實上，整個計劃的最關鍵最智慧的部分是由我的兒子埃勒里想出來的，他是個非常機敏的孩子。」

　　辛普森和克洛寧都準備好了，警官吸了吸鼻子，然後靠在他的扶手椅上。迪居那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豎著耳朵聽。

　　警官說：「在敘述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可能要經常提到班傑明．摩根，他在這一切中都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亨利，請你記住，不管我說起摩根的什麼事，都僅限於他的職業情況和社會狀況。我已經有蒂姆的沉默的保證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點點頭。警官繼續說道：「每一個案件調查的開始都是找犯罪動機，這一點我不用解釋了。很多時候，只要知道了犯罪的原因，就可以一個個地排除嫌疑犯。在這個案子中，很長時間都找不到犯罪動機。曾經有一些暗示，比如，班傑明．摩根的故事，但這些都不是決定性的。費爾德曾經長期勒索摩根，先生們，你們可能了解他的其他方面的社會活動，但對這一點可能不太了解。似乎勒索可以作為犯罪的動機，即殺人以擺脫勒索。但是又有一些事情可以作為犯罪動機，比如，費爾德曾經把一些罪犯送上法庭，這使報復成為一種動機，或者他的犯罪組織的某一成員也有可能，費爾德有很多敵人，毫無疑問，也有很多朋友，但是這些人也僅僅是由於受他所控制，有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都有謀殺這個律師的動機。因此，那天晚上在羅馬劇院，有很多其他的急迫的事情要去解決，我們就沒特別注意動機問題。但它是背景問題，隨時都會起作用。

　　「但是記住這一點。埃勒里和我最終決定是勒索，因為勒索的可能性最大，如果是勒索，那麼在費爾德的個人物品中肯定會有一些信件能有啟發性。我們知道摩根的信是存在的。克洛寧堅持說他要找的肯定在某個地方。所以我們必須經常警惕地注意各種信件，這些信件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破案的關鍵。

　　「同時在查找各種文件的時候，埃勒里注意到在費爾德的個人物品中有很多關於筆跡分析的書。我們認識到，費爾德有一次勒索的確鑿證據（摩根案）並有多次勒索的嫌疑，而且對筆跡分析很感興趣，那他完全可能是一個會偽造筆跡的人。如果是這樣，並能解釋得通的話，那麼這意味著費爾德經常偽造原始勒索信，他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保留原始勒索信，以反覆進行勒索。毫無疑問，他和黑社會之間的連繫使他掌握了勒索的技巧。後來我們確定勒索為犯罪的動機。但是我們還記得當時以勒索為動機使我們失去了方向，既然我們的任何一個嫌疑人都可能是被勒索對象，我們就不能確定其中哪一個是凶手。」

　　警官皺起眉頭，調整了一下坐的姿勢。

　　「但是我在使用這一解釋時方向錯了，它只能向你說明一個人的習慣是怎麼指揮他的行為的。我太習慣從動機查起了。但是在調查中只有一件事情是引人注目的，它是一個錯綜複雜的線索，我寧可不稱它為線索，我指的是丟失的帽子。

　　「不幸的是，我們在星期一晚上在羅馬劇院急於馬上進行質詢，而忽視了帽子丟失的重大意義。並不是從一開始，因為它太遠，我們就沒有注意它。我在檢查屍體的時候，它是最先引起我的注意的事之一，對於埃勒里，在他一進入羅馬劇院彎腰看屍體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有成百的細節要注意，成百的問題要問，成百的命令要發布，有成百的矛盾和可疑的發現要排除。所以像我說的，我們在無意中失去了最好的機會。如果我們當時在現場充分分析了帽子丟失的意義，可能當天晚上我們就破案了。」

　　辛普森笑著說：「但畢竟也不長，你這個火藥桶，現在是星期三，謀殺發生在上個星期一。只有九天時間，你那麼苛刻幹嘛？」

　　警官聳聳肩：「但是如果當時注意了，就會大不一樣了。最後，我們終於認識到帽子的重要，首先我們問自己：帽子為什麼被人拿走了？似乎只有兩個答案成立，首先帽子本身可以作為指控的證物；第二，帽子裡面藏有罪犯想要的東西，為它才發生了謀殺。最後證明都是對的，帽子本身可以作為指控的證據是因為在他裡面的皮製汗帶上有史蒂芬．巴里的名字，墨水極難抹去，而且帽子裡有罪犯最想要的東西──勒索信，當時他肯定想那些都是原始信件。

　　「我們雖然沒有得出更多的結論，但我們找到了切入點。當我們星期一晚上離開羅馬劇院並下令關閉劇院的時候，我們在搜查中沒有找到丟失的帽子。我不知道帽子是被祕密的帶出了劇院，還是還藏在劇院裡，我們沒有找到。第二天，我們再來到羅馬劇院的時候，我們就完全明確了蒙特．費爾德的帽子的去向，它不在劇院裡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因為星期一晚上劇院就被封了，所以帽子在案發當晚就被帶出了劇院。

　　「他只有在觀眾散場的時候才能把帽子帶出劇院，因為在此之前所有的緊急疏散門都是關著的，或有人守衛。左邊過道最先有傑斯．林奇和埃琳娜．利比，然後是領坐員約翰尼．蔡司，最後是我的一個警員。左邊過道除了劇院大門，沒有緊急疏散門，而且整個晚上都有人站在門口，所以帽子不可能從這裡帶出去。

　　「從這裡繼續想，費爾德的帽子是一頂禮帽，但整晚都沒有人不穿禮服卻戴著禮帽走出劇院。這一點我們看得非常清楚。所以拿走帽子的人肯定穿著晚禮服。你們肯定會說，策劃這次謀殺的人肯定會不戴帽子來到劇院，然後作案後不用再處理多出的一頂帽子。但如果你想一想，你應該明白這是很不可能的。如果他不帶帽子進入劇場，他會非常引人注目的，尤其在進入劇場的時候。當然這只是一種我們應該記住的可能性。但是我們推測，能如此不留痕跡作案的罪犯肯定要避免一切可能引起人注意的機會。埃勒里推斷罪犯事先沒有意識到費爾德的帽子的重要性，但如果是這樣，罪犯不戴帽子進入劇場的可能性也不大。我們認為如果他戴著帽子進來，他必須在第一幕休息的時候把帽子處理掉。就是說，在作案之前。而埃勒里的『罪犯預先不知道帽子的重要性』的推論使得這一點也不成立。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罪犯就不會意識到在第一幕休息的時候把帽子處理掉。從各種角度，我們都認為比較合理的假設就是罪犯把他的帽子留在劇院裡，而那帽子是一頂禮帽。這一切都還合理嗎？」

　　辛普森承認：「似乎很合邏輯，但很複雜。」

　　警官恨恨地說：「你還不知道有多複雜呢，我們還必須要同時想著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戴著費爾德帽子走出劇院的人不是謀殺犯本人，而是罪犯的同謀。我們繼續往下想。

　　「我們要問自己的下一個問題是：罪犯留在劇院裡的帽子到哪裡去了？他是怎麼處理它的？這對我們來說簡直是一個謎，我們已經裡裡外外搜了個遍。我們曾經在後臺找到一些帽子，但是衣櫃管理員菲利普斯夫人說那些都是各個演員的個人物品，但其中沒有一件個人物品是禮帽。那麼，謀殺犯留在劇院裡的帽子哪裡去了？埃勒里憑他一貫的機敏找到了事情的關鍵。他問自己：『既然罪犯的帽子肯定在這裡，而我們又不能找到任何突出的、引人注目的禮帽，那麼我們要找的禮帽肯定看上去非常普通。』很簡單吧，可笑的是，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哪些帽子是不引人注目的呢──看上去很普通，放在一個普通的地方，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羅馬劇院所有的服裝都是租用李．布倫的，答案很簡單，是用做演出目的租用的禮帽。這樣的帽子會在哪裡呢？或者在演員的更衣室裡，或者在後臺的普通衣櫃裡。當埃勒里推論到這兒的時候，他把菲利普斯夫人帶到後臺檢查了演員更衣室和衣櫃間裡所有的帽子，所有的帽子都有記錄，沒有丟失，每一頂帽子的內襯上都貼有李．布倫的標記。費爾德的帽子是一個布朗．布魯斯牌的，它並不在這些道具帽子中，也不在後臺。

　　「既然星期一晚上沒有一個人多拿著一頂帽子走出劇院，而蒙特．費爾德的帽子毫無疑問在那天晚上被拿出了劇院，那麼我們就可推斷出，謀殺犯的帽子在劇場被封了以後一直留在劇院裡，在第二次搜查的時候，也還在那裡。現在在劇場裡唯一能找到的禮帽就是道具禮帽。所以謀殺犯自己的帽子肯定是一頂後臺的道具帽子，因為他只能戴著費爾德的帽子離開劇院。所以我再重複一遍，只有這些帽子能利用。

　　「換句話說，後臺這些帽子中有一頂是屬於一個穿著晚禮服的男子的，而他在案發當晚戴著費爾德的帽子離開劇院。

　　「如果這個人是謀殺犯，那我們調查的範圍就縮小到了一個非常小的範圍，他只能是劇組裡面的男性成員，他在案發當晚是穿著晚禮服離開的，或者是一個與劇院聯繫很密切的人，當時他也穿著相似的服裝。如果是後者，那他應有三個條件：一，他有一頂道具禮帽能留在劇院；二，可以不受限制地進入衣帽間和更衣室；三，有機會把他的帽子留在這兩個地方。

　　「現在我們來看看後者的可能性，一個與劇院聯繫密切但不是演員的人，」警官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下他的精緻的小盒裡的鼻煙，「後臺的工人可以排除，因為在案發當晚他們沒有一個人穿著晚禮服，所以也就不可能戴著禮帽走出劇院。收銀員、引坐員、門衛和其他低級雇員都因為同樣的原因被排除，廣告策劃哈里．尼爾森也穿著普通的便裝，經理潘澤穿著晚禮服，但是我量了一下他的頭的尺寸，六又四分之三，一個非常小的尺寸，費爾德的帽子的尺寸是七又八分之一，所以他不可能戴著費爾德的帽子，而且他是在我們離開劇院後離開的，在我出來的時候，我明確地告訴托馬斯．維利不能排除潘澤，要像調查別人一樣調查他。我在那天晚上早些時候，出於職業習慣在潘澤的辦公室檢查了他的帽子，是一頂圓禮帽。維利隨後報告說，潘澤戴著他的圓禮帽離開了，沒有拿任何其他帽子。如果潘澤是我們要找的人，即使尺寸不合適，他也應該拿著費爾德的帽子離開，所以如果他戴著圓禮帽離開，可以肯定他沒有拿走費爾德的帽子，因為劇院在他離開後馬上就關門了，一直到星期四早上我親自來檢查的時候，這段時間我安排的監視人員沒有看到任何人員進入劇院。從理論上講，潘澤和任何其他的羅馬劇院的員工如果能夠把帽子藏在劇院裡，那麼他們都有謀殺的嫌疑，但這一點也被否定了，因為我們的官方建築顧問埃德蒙．克魯明確地聲明：羅馬劇院裡沒有任何可以藏東西的隱蔽的地方。

　　「排除了潘澤、尼爾森和劇院員工以後，就剩下劇組成員了。我們是如何把調查的範圍一步步縮小直到巴里呢？讓我們繼續想。這個案子的最有趣的部分是一系列複雜又驚人的推理，這種推理使我們完全憑藉邏輯判斷得出了結論。我說的是『我們』，其實我應該說埃勒里。」

　　克洛寧笑著說：「對於一個警方警官來說，你真是一個謙虛的人，這真比偵探小說還要吸引人。我現在應該去上班了。但是我的老板似乎和我一樣對這個案子感興趣，警官請繼續說。」

　　警官微笑著，繼續說道：「我們把調查範圍縮小到劇組成員，這回答了我們一個問題，你曾經碰到過這個問題，而且我們從一開始就被這個問題所困擾。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能理解為什麼這個劇院被選做這個祕密交易的場所。你們想一想，一個劇院和其他正常的環境相比有許多不利的地方。只舉一個例子，要多買一些自己座位周圍的座位票以使自己周圍的座位是空的，以保證交易的祕密性。和其他的更加方便的交易場所相比，在劇院找麻煩真是很傻。劇院沒有光線，又非常安靜，任何不正常的噪音和對話都是很清晰的。觀眾從始至終都是個危險，這點顯而易見。但是當你意識到巴里是劇組成員後，這一切都自動得到解釋了。從他的角度來講，劇院是一個理想的場所，因為當在劇場裡發現一個屍體的時候，誰會去懷疑臺上的演員呢？當然費爾德同意了，從來沒有懷疑過巴里的想法，所以自己導致了自己的死亡。即使他稍微有一點懷疑，你們肯定記得他很擅長於和危險人物打交道，所以可能感覺有能力保護自己。這可能導致他的過分自信，我們當然無從知道了。

　　「讓我們再回到埃勒里身上，我最喜愛的兒子，」警官又一次乾笑著繼續說道，「除了所有這些關於帽子的推理之外──事實上是在所有這些推理完全出來之前──埃勒里對在伊維斯．波普家裡進行的會面的氣氛有了一點啟示，費爾德在過道裡並沒有騷擾弗朗西斯．伊維斯．波普，只是有騷擾的傾向，埃勒里認為在這兩個相差很遠的人之間存在某種聯繫，但這並不意味著弗朗西斯必須意識到這一點，他認為以前她從來沒有見過費爾德，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我們必須相信她，因為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她。這種可能的聯繫可能是史蒂芬．巴里，史蒂芬．巴里和費爾德認識而弗朗西斯不知道。比如，如果在星期三晚上費爾德和史蒂芬．巴里在劇院有約會，但他忽然看見了弗朗西斯，在他處於半醉的狀態的時候，他有可能會去接近她，尤其是因為他和史蒂芬．巴里之間的事情和弗朗西斯有很緊密的關係。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都能從報紙的報導中看到她，所以他肯定能認出她，她是一個知名度很高的女性。費爾德出於商業目的也要非常了解弗朗西斯的外表和性格。但是對於費爾德、弗朗西斯和巴里之間的三角關係，我們等一會兒再談論細節。巴里已和弗朗西斯訂婚並通過照片和各種新聞手段公開宣布自己為弗朗西斯的未婚夫，這就很好地回答了問題『為什麼費爾德騷擾弗朗西斯？』。

　　「另一個關於弗朗西斯的令人困惑的事實是在費爾德的衣服裡發現的她的錢包，合理的解釋是當酒醉的律師向她走近的時候，她由於本能的緊張而把錢包掉在了地上。後來傑斯．林奇的證詞證明了這一點，他說他看到費爾德撿起了一個錢包。可憐的姑娘，我真為她感到難過。」警官嘆了一口氣。

　　警官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們再回到帽子上來，你可能會注意到我們總是要提到那頂破禮帽，我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這種案子，一個單一的事實能在調查的各個方面都起決定性的作用。現在請記住這一點，整個劇組只有巴里一個人在星期一晚上穿著禮服戴著禮帽離開劇院。星期一晚上，埃勒里在散場的時候站在大門口觀察，他機敏地注意到除了巴里以外劇組其他成員都是穿著便裝離開劇院的。事實上，後來他在潘澤的辦公室裡向辛普森和我提起過這件事。但我們誰也沒有認知到它的重要性，因此巴里是劇組裡唯一一個可能拿走費爾德帽子的人。你們想一想就會發現，通過埃勒里的帽子推理，我們就可以透過層層迷霧把巴里確定為嫌疑犯了。

　　「我們下一步要做的是看演出，星期四埃勒里做出了關鍵的推論，當天晚上我們觀看了演出，你們能看出來為什麼，我們想要看看巴里在第二幕是否有時間進行犯罪。令人驚奇的是劇組所有的人只有巴里有時間，他在第二幕開始的時候有很短一段戲，然後就離開舞臺了，時間是九點二十，直到九點五十他又回到舞臺上，直到這一幕結束。這是毫無疑問的──固定的時間表，其他演員有的一直在舞臺上，有的上下臺間的時間間隔極短。這就意味著星期四晚上，也就是五天以前，我們就已經破了這個案子。整個案子結案用了九天。但是確定了罪犯的身分並不意味著就能把他送上法庭。你們等一會兒就會知道的。

　　「謀殺犯要一直到九點半左右才能進入劇場，這一點解釋了為什麼ＬＬ三二左和ＬＬ三〇左兩張票的時間不一致。巴里和費爾德不同時進入劇場是有必要的。費爾德和巴里進入劇場的時間間隔不能太小，甚至要晚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隱蔽性對於巴里來說太重要了，費爾德心裡也明白我們就當他明白隱蔽的必要性。

　　「當我們星期四晚上確定巴里為嫌疑犯的時候，為謹慎起見，我們決定對劇組其他成員和後臺工作人員進行質詢。我們當然想知道是否有人實際看到了巴里離開或回來，不出所料，沒有人看到。每一個人都在忙著演出、上裝，或在後臺工作。我們是在那天演出後進行的這次調查，當時巴里已經離開了劇院，這次就確定無疑了。

　　「我們向潘澤借了一份座號圖，有了這份圖，再加上我們在星期四晚上第二幕後對左側過道和後臺更衣室的布局所做的檢查，我們就能描繪出謀殺是怎麼進行的。」

　　辛普森激動地說：「我一直特別想知道這一點，畢竟費爾德不是傻子。巴里肯定很狡猾，昆恩，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每一個謎在你知道答案的時候，你都會覺得很簡單，」警官說，「巴里在九點二十的時候就可以自由活動了，這時他馬上進入更衣室，快速地給自己的臉做了徹底的偽裝，穿上一件披風，戴上禮帽，你們都記得他的禮帽是晚禮服的一部分，然後溜出更衣室，進入過道。

　　「你們肯定不知道劇院的地形，在後臺對著過道的一側有很多層，都是更衣室，巴里的更衣室在最下面一層，直對著過道，有一個鐵梯子通到人行道上。

　　「他從這個門離開更衣室，走過漆黑的過道，這時劇院的旁門是關著的，他走到街上。他知道這時過道的一頭是沒有門衛的，而傑斯．林奇和他的『女孩』也沒看到，真是很幸運。然後他厚著臉皮從正門入口進入劇場，就好像他是一個來晚了的客人一樣。在門口他出示了門票ＬＬ三〇左，他裹在大披風裡，當然也化了裝。進入劇場的時候，他故意扔掉了票根。這對他來說是一個明智之舉，因為他想如果票根被找到了，也只能認為它是一個觀眾的。而不會懷疑到舞臺上。而且如果他的計劃落空了，從他的身上搜出了那張票根，那將是鐵證。從各個方面考慮，他認為他的做法既可以轉移注意力，也有保護性。」

　　克洛寧提出了疑問：「但他是如何不經過引坐員而走到座位上的呢？」

　　警官回答道：「他並不想驚動引坐員，他原本希望趁著演出進行，劇場裡一片漆黑的時候不等引坐員走上來就坐到最後一排，也就是最靠近門的一排的座位上。即使引坐員上來迎接他並把他帶到座位上，由於他偽裝得很好，再加上劇場裡的漆黑，他也不會被認出來。即使事情發展到最壞的一步，對他所能回憶起來的也只是『一個體型普通的陌生男子在第二幕的時候進入劇場。實際上，引坐員馬奇．奧康奈正幸福地和他的情人在一起，沒有去接觸他，所以他沒有被人注意到就來到費爾德旁邊的椅子旁。

　　「請記住我剛才告訴你的這些事情並不是推理或調查的結果，」警官清了清發乾的嗓子繼續說，「我們不可能查出這些事實。巴里昨天晚上的供詞說出了這些。既然已經知道了巴里是凶手，我們當然能把整個過程推出來。如果你了解罪犯，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但這沒有必要，是不是聽起來像是為埃勒里或我找藉口？」老警官微微笑了。

　　「當他坐在費爾德旁邊的時候，他已經有了詳細的行動計劃，不要忘記他的時間非常有限，不能浪費一分鐘的時間。另一方面，費爾德也知道巴里要馬上回去，所以他也沒有拖延。巴里告訴我們，他曾經以為和費爾德交易要費一些周折，但事實上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困難，費爾德對巴里的建議非常順從，可能是因為他喝醉了並想馬上得到這一大筆錢。

　　「巴里開始要那些信件，費爾德狡猾地要求巴里先把錢拿出來，巴里給他看了一個裝滿鈔票的鼓鼓囊囊的錢包，劇院裡相當黑，巴里沒有把鈔票拆開。實際上那些都是舞臺用的假錢。巴里挑逗似地拍拍錢包，但他要先檢查一下信件再付錢，費爾德肯定料到了這一點。大家應該知道巴里是一個很有成就的演員，多年的舞臺訓練使他在對付窘境的時候能從容不迫……讓巴里大吃一驚的是費爾德從座位底下拿出了那頂禮帽。巴里後來回憶，當時費爾德說：『沒有想到我會把信藏在這裡吧，事實上，我已經把這頂帽子劃歸到你的名下了。看，這裡有你的名字。』說著他把汗帶翻了過來，巴里用他的袖珍手電筒的光看到皮製汗帶內側有用墨水寫的他的名字。

　　「大家可以想像當時他的腦子裡的反應，他的精心的計劃就要因為這頂帽子而毀掉了──如果發現費爾德的屍體，這頂帽子肯定要受到檢查，那汗帶上的名字史蒂芬．巴里將成為鐵證。巴里已經沒有時間把汗帶撕掉了，第一他沒有小刀，第二，汗帶被緊緊地縫在內襯結實的料子上。時間緊急，對他來說唯一的辦法是殺死費爾德後把帽子拿走。他和費爾德的體型相似，費爾德戴的是中等尺寸的帽子，七又八分之一，他馬上決定戴著或拿著費爾德的帽子離開劇院。他將把自己的帽子留在更衣室裡，這樣做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然後再把費爾德的帽子帶出劇院，到家後把它銷毀。他還想到如果在劇院門口受到檢查，那麼印在汗帶上的名字將不會使他受到懷疑。考慮到各種可能性以及未知因素，只有這樣做才能使他感到不會有特別的危險。」

　　辛普森嘟噥了一句：「聰明的罪犯。」

　　警官沉重地說：「多精明的頭腦，亨利，很多人都因此而上了絞架。在他決定拿走費爾德的帽子的時候，他也認識到不能將自己的帽子留在那裡。因為他的帽子是道具用禮帽，更重要的是戲劇服裝設計師李．布倫的名字印在裡面。這會使懷疑馬上轉向劇組，而這正是他要極力避免的。他告訴我在那時以及後來一段時間，他認為警察從帽子丟失所能推斷出的最多是帽子裡藏有重要的東西。他認為這種判斷不會使懷疑的矛頭指向他的周圍。當我向他說出埃勒里根據帽子丟失這一簡單事實所做出的一系列推理後，他完全驚呆了。

　　「現在你們明白了吧，他的陰謀本身並沒有什麼缺陷，他沒有犯什麼錯誤，出錯是因為他不可能預見到的因素。這頂帽子使他沒有別的選擇，也就使得一連串推理因此而產生。如果帽子上沒有巴里的名字，那麼我也不會產生疑問，那麼巴里現在還是一個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自由人，警察局檔案裡又會增加一個未破的謀殺案。

　　「我不用說大家也能想到，這一連串想法都是在一突現的念頭中產生的。他知道他要做什麼了，他的計劃由於事態的急劇變化也要做迅速的調整。費爾德把信從帽子裡抽出來後，看著巴里把信快速地檢查了一遍。巴里用的是同一個鋼筆手電筒，由於兩個人的遮擋，手電筒光沒有引起注意。這些信很完整且秩序整齊，但巴里這時並沒有在信上花很多的時間，他以一種同情的微笑抬起頭看著費爾德說：『好像都在這裡了，你完成任務了。』好像他們是已經和解的敵人，他也已經是一個友善的朋友了。而費爾德也把巴里的話理解成了這個意思。現在手電筒已經滅了，巴里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小瓶上等威士忌，好像是為了鎮定一下，他問費爾德是否願意喝一杯以慶祝交易成功。費爾德看著巴里從瓶子裡喝了一口，也就不再存有疑心，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巴里會殺人滅口。巴里遞給他一個酒瓶。

　　「但那個瓶子並不是巴里剛喝過的瓶子，在黑暗中，巴里掏出了兩個瓶子。他自己喝的瓶子是從左後口袋裡拿出來的，而他給費爾德的是從右後口袋裡拿出來的。在遞給費爾德的時候他調換了瓶子。很簡單的事情由於黑暗和律師酒醉而變得更加簡單。掉瓶計成功了。但是巴里做了最壞的打算，他在口袋裡放了一個裝滿毒藥的皮下注射器，如果費爾德拒絕喝酒，他就準備把針頭扎入費爾德的腿或胳膊。很多年前，因為巴里曾經受到神經衰弱的圍繞，而他又要常年隨劇團在各地演出，所以不能有規律地接受醫生的治療，為此一個內科醫生就送給巴里一個皮下注射器。由於注射器的時間久遠，所以不可能進行追查。如果費爾德不喝酒，巴里也為他準備好了下一步，你們看，即使有了這一步，他的計劃是不是看上去也很簡單。

　　「費爾德所喝的確實是上等的威士忌，但裡面含有大量的四乙鉛。這種毒藥有輕微的醚化物的氣味，但是被強烈的酒精氣味掩蓋了。費爾德灌了一大口，他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其中有東西。

　　「他機械地把瓶子還給巴里，巴里把瓶子放回口袋裡說：『我想我應該仔細檢查一下這些信了。我沒有什麼理由要相信你，費爾德。』這時，費爾德已經變得非常遲鈍了，茫然地點點頭，然後就突然地滑到地上了。巴里在檢查信件的同時像鷹一樣從眼角觀察著費爾德。他看到費爾德已經完了，徹底完了，但他還沒有完全失去知覺，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他的臉扭曲著，拼命地想喘氣，他不能動彈，也不能叫喊。當然在這種痛苦中，他似乎已經把巴里徹底忘了。不一會兒，就完全失去意識了。當他向帕塞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實際上是一個已死的人的迴光返照的力量。

　　「巴里看了一下錶，時間是九點四十，他只和費爾德在一起待了十分鐘。他必須在九點五十的時候回到舞臺。他決定再等三分鐘看看費爾德是否還會再動，但是沒等到三分鐘他認為已經行了。九點四十三的時候費爾德經過極痛苦掙扎後不動了。巴里拿起費爾德的帽子，然後迅速摘下自己的帽子藏在披風下面，站了起來。他對路線很清楚，他緊貼著牆，盡可能輕手輕腳地沿著過道走到左邊包廂的後面，這時舞臺上的表演正在高潮階段，所有的人都全神貫注地盯著舞臺，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包廂後面，他弄下假髮，整理了一下偽裝，走出了舞臺的門。這個門通向一個狹窄的過道，這個過道又通向走廊，走廊又拐進後臺的各個區域。他的更衣室離走廊的出口只有幾英尺遠。他溜進更衣室，把道具帽子扔進他的普通物品裡，把酒瓶裡剩下的毒酒倒進洗手池中，清洗了酒瓶。他把針管裡的毒藥倒進馬桶裡，把洗乾淨的針管藏好；如果針管被發現怎麼辦？他已經想好了一個很合理的理由，再說他根本就沒有用針管殺人。他準備上臺了，這時他顯得平靜、文雅又稍微有一點疲倦。九點五十的時候，有人喊他上臺，他走上舞臺，到九點五十五的時候，臺下響起了驚慌的叫聲……」

　　「說說你的複雜的計謀吧。」辛普森突然說道。

　　警官回答道：「第一次聽起來好像並不覺得很複雜。巴里是一個很聰明的年輕人，出色的演員，只有這樣的演員才能完成這樣一個危險的計劃。過程很簡單，對他來說最困難的任務是把時間控制在允許的範圍內。他有偽裝，被人看見也不會有事。唯一危險的一步是脫離現場──順著走道，通過包廂側門回到後臺。在他坐到費爾德旁邊的時候，他一直在注意觀察著過道上的引坐員。他當然知道由於演出的性質，引坐員一般都是忠於職守的。他希望他的偽裝和致命的注射器能幫助他處理任何突發的情況。但是馬奇．奧康奈沒有盡職盡責，這正好幫了他的忙。昨天晚上，他自負地告訴我，他已經準備好了應付任何可能的突發事件。對於舞臺側門，他憑經驗知道在演出進行到那段時間的時候，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舞臺上。技術人員也都在崗位上忙碌。他在計劃這個陰謀的時候，事先就知道他在什麼時候行動最合適。如果有任何危險的和不確定的情況，那就完全是突發性的風險了，是不是？他昨天晚上微笑著問我。說心裡話，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會很欽佩他的豁達的風格。」

　　警官話題一轉：「我希望我已經說清楚了巴里的犯罪過程。對於這個案子的調查，除了根據帽子所做的推理和罪犯的身分已經清楚以外，我們還不了解犯罪的背景。如果你們還記得我們到星期四晚上所收集的物證的話，你們會發現我們從這些東西上也無從下手。我們希望我們尋找的那些信的內容能成為我們了解巴里的線索，即使那些並不很充分，但是……」警官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下一步就是在費爾德公寓的床的罩蓬頂上的祕密隱藏處找到的信。這項工作從頭到尾也都是埃勒里做的。我們發現費爾德在銀行沒有保險櫃，在郵局也沒有保險櫃，沒有其他的住所，沒有親密的鄰居或生意夥伴，文件也不在他的辦公室裡，經過排除後，埃勒里堅持這些文件在費爾德家裡。你們知道搜查是怎麼結束的？完全靠埃勒里天才的推理。我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摩根的信件以及克洛寧的關於黑社會的材料，而且我想說在搜查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對任何碰到的事情都非常敏感。最後我找到了一堆信件，內容很雜，其中有邁克爾斯的信，有巴里的信。蒂姆，你可能還記得，埃勒里從筆跡分析的角度判斷我們可以找到巴里的信的來源，後來我們真的做到了。

　　「邁克爾斯的案子是很有趣的。那時費爾德狡猾地操縱法律使他只以『輕微盜竊』的指控被送到了埃爾邁拉，但是費爾德掌握他所犯的真正的罪行的證據。他把這些可以用來指控的證據文件藏在他最喜歡藏的地方，以便將來在合適的時候拿出來使用。他真是一個會收藏的人。在邁克爾斯被放出來以後，費爾德就以這些文件為要挾，肆無忌憚地強迫邁克爾斯為他做各種壞事。

　　「很長時間以來，邁克爾斯一直在尋找那些信。你們可以想像得到他的心情有多麼著急，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在費爾德的公寓裡尋找，一次次失敗後，他絕望了。我敢肯定，當費爾德想像著邁克爾斯一天接一天徒勞地在他的公寓裡尋找的時候心裡肯定有一種邪惡的快感。星期一晚上，邁克爾斯像他說的一樣回家睡覺了。第二天早上當他在報紙上看到費爾德已經被人謀殺的消息後，他感覺到必須最後一次採取行動尋找那些信了。如果他沒有找到那些信，那麼警察就有可能找到那些信，那樣的話，他就完了。所以他在星期二的早上冒著被警察撞上的危險回到費爾德的家裡。當然，支票的故事純屬虛構。

　　「讓我們回到巴里身上，我們在標著『雜牌』的帽子裡找到的原始的信件講述了退路了，他意識到只有讓費爾德永遠沉默、否則自己死路一條。他明白即使他籌齊了費爾德所要的５００００美元，費爾德也不會就此停止，他還會繼續敲詐下去的，況且這筆錢對他來說是根本就不可能弄到的，只有一條路可走──幹掉費爾德。」

　　「黑人血統，哦？」克洛寧嘟噥著，「可憐的傢伙。」

　　辛普森說：「你根本就不可能從他的相貌看出來，他看上去就像你我一樣的白。」

　　警官反駁道：「巴里和純黑人根本就不著邊，他只是在血管裡有一滴黑人的血液。但僅僅是這一滴，伊維斯．波普就絕對不可能接受。當我們找到了這些文件並讀了以後，就一切都明白了。罪行是誰幹的，怎麼幹的以及為什麼。我們需拿著所得到的證據進行審判，你不能沒有證據就以謀殺的指控將一個人送上法庭。但是你想想我們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來，咱們討論一下能夠作為證據的線索。女士錢包，排除，你們都知道那是沒有價值的證據。毒藥的來源，這也完全不能用，巴里是用瓊斯教授所說的方法做的，就是那個毒理學家瓊斯教授，他買了普通汽油，蒸餾後就得到了四乙鉛，根本就留不下痕跡。另一個可能的線索──蒙特．費爾德的帽子，也已經沒有了……另外六張空座位的票，我們根本就沒有看到它們，而且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它們。剩下的唯一物證──文件，也只能說明犯罪動機，而不能證明任何事情。用這個文件只能說明摩根或者費爾德犯罪幫派的某一個成員是罪犯。

　　「我們唯一的希望是找人祕密地進入巴里的公寓，尋找禮帽、門票，或者像毒藥，毒藥提煉儀器之類的能作為證據的物品。維利找了一個職業小偷在星期五晚上巴里在劇院演出的時候進入他的公寓找了一遍，但是沒有找到任何能作為物證的線索，帽子、門票、毒藥都已經被銷毀了。很明顯，巴里肯定會這麼做。我們也只能這麼認為了。

　　「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我把星期一晚上劇院裡的一部分觀眾叫到一起，希望能找到星期一晚上親眼看到巴里的人。你們知道人們在第一次質詢的時候由於緊張或興奮會忘記一些東西，但在一段時間以後會回想起來。然而，這種方法也不成功。被回憶起來的唯一有價值的線索是買飲料的男孩所說的看見費爾德撿起一個女士錢包。但是這和巴里一點也連繫不上。你們還記得在星期四晚上我們詢問劇組成員的時候也沒有得到直接的證據。

　　「現在對陪審團來說我們只有一個假設的犯罪過程陳述，而沒有一件實實在在的證據。我們所要指控的被告的律師能夠很輕易地擊敗我們。這些證據雖然很詳盡，但主要都是建立在推理的基礎上。你們和我都明白這樣一個案子在法庭上的勝率是多少。埃勒里離開我去緬因州後，我的麻煩就開始了。」

　　昆恩悶悶不樂地盯著咖啡杯說：「我絞盡腦汁，但卻無從下手。我怎麼能沒有證據就指控一個人呢？簡直是瘋了。埃勒里給我發了一封電報幫了我最後一個忙，他在電報裡給我提了一個建議。」

　　「一個建議？」克洛寧問道。

　　「建議我親自幹一次敲詐。」

　　辛普森瞪圓了眼睛看著昆恩：「你親自幹一次敲詐？我搞不懂。」

　　昆恩反駁道：「相信埃勒里，他提出了一個很關鍵的建議，雖然它表面上不容易理解。我馬上意識到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造一個證據。」

　　辛普森和克洛寧都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昆恩說：「非常簡單，費爾德是被一種不尋常的毒藥殺死的，而費爾德被殺的原因是他要勒索巴里。對我來說，同樣可以假設如果巴里又在同樣的情況下被勒索，他可能又同樣會使用毒藥，而且最有可能又使用同樣的毒藥。你們應該知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對於巴里來說，如果我能引誘他對別人使用四乙鉛，那麼我就能抓住他。這種毒藥幾乎沒有人知道，我不用再多解釋了。如果我當場抓住他帶有四乙鉛，那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證據。

　　「如何完成這項任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當時的環境正好適合進行勒索。我有關於巴里的父母情況和血緣關係的文件。巴里認為這些文件已經被銷毀了，他沒有理由相信從費爾德那裡得到的文件是精心偽造的。如果我勒索他，他就又面臨和以前相同的情況，所以他肯定又會採用相同的手段。

　　「所以我用到了我們的朋友查爾斯．邁克爾斯。我使用他的原因是對於巴里來說，邁克爾斯是費爾德的親密朋友和幫凶，他經常和費爾德在一起，所以擁有原始的文件是很合理的。我讓邁克爾斯由我口述寫了一封信。我之所以讓邁克爾斯寫這封信是因為巴里和費爾德經常交往，他可能很熟悉邁克爾斯的筆跡。這可能並不重要，但我不能冒這個險。如果我的計劃出了一點小錯誤，那麼巴里就會馬上識破它，我就永遠不會再抓住他了。

　　「我把原始文件的其中一張放在信中，讓他相信他又一次受到勒索的威脅了。我告訴巴里，費爾德給他帶去的是複製件，信裡加的文件證明了我說的話。巴里肯定相信邁克爾斯也學他的主人以前的方法對自己進行敲詐。信裡用的是最後通牒的語氣。我規定了時間和地點並長話短說。然後這個計謀就奏效了。

　　「先生們，我想這就是全部。巴里來了，他帶著他忠實的小皮下注射器，裡面裝著四乙鉛，還有一個小酒瓶。你們看，除了地點不同以外，完全是費爾德案的翻版。我告訴我的人瑞特不要冒險。他一認出巴里就用槍對準了他，並發出警報。幸好我們就在他們身後的灌木叢中。巴里絕望了，如果他當時有一半的機會，就會自殺並同時殺死瑞特。」

　　警官說完後嘆了口氣，上身前傾，鼻子吸了幾下，房間裡一片寂靜。

　　辛普森坐在椅子上轉動了幾下，欽佩地說：「真的很驚險，昆恩，但是有些地方我還不清楚，比如四乙鉛，既然它不為人們所熟悉，那巴里是怎麼發現這種毒藥，並且發展到自己也能提煉出它來？」

　　警官微笑著說道：「哦，從瓊斯教授描述這種毒藥的時候，這個問題就開始困擾我。在逮捕巴里後我依然不清楚。但是答案一直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說我有多麼笨。你們應該記得在伊維斯．波普的家裡有一個叫康沃爾的醫生被介紹過，現在這個醫生是老金融家的私人朋友，他們兩個人都對醫藥學感興趣。事實上，我記得埃勒里曾經問過一個問題：『最近伊維斯．波普是不是向化學研究基金會捐獻了十萬美元？』確實是這樣。幾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在伊維斯．波普的家裡舉行了一次會議，巴里在那時偶然間聽說了這種四乙鉛。一個科學家代表團由康沃爾介紹拜訪了這個金融巨頭，請求他為基金會捐獻一筆錢。在會面中，話題自然地轉到了在醫學界風行的傳言以及最新的科學發現。巴里承認他偶然聽到了基金會的一個領導人，這個人是著名的毒理學家，向會議介紹的毒藥的一些情況。當時巴里並不知道他會在將來用到這些知識，而當他決定殺死費爾德的時候，他馬上看到了這種毒藥的好處和它不留痕跡的來源。」

　　克洛寧奇怪地問：「警官，星期四早上你讓路易斯．潘澤送給我的信息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還記得嗎？你讓我在萊文和潘澤會面的時候觀察他們是否互相認識。我給你的報告是否定的，後來我問萊文的時候，他也否認了他認識潘澤，這其中有什麼奧祕嗎？」

　　警官輕聲重複著：「潘澤，潘澤一直都使我感到迷惑，在我派他到你那裡去的時候，還沒有做出關於帽子的推理，所以他也就沒有被排除。我派他到你那裡去完全是出於一種奇怪的感覺，我想如果萊文認出了潘澤，那就可能說明在潘澤和費爾德之間有某種連繫。我的想法沒有得到證實，以這點為切入點希望不大。但是潘澤有可能在萊文不知道的情況下認識費爾德。另一方面，那天上午我也不希望潘澤留在劇院裡，這樣做使我們都有好處。」

　　克洛寧笑著說：「我希望你對我按照你的要求給你送去的一包報紙感到滿意。」

　　辛普森問道：「摩根收到的匿名信是怎麼回事，是沒有目的的還是怎麼回事？」

　　昆恩氣憤地回答：「那只是一個栽贓的小伎倆，巴里昨天晚上向我解釋了這一切。他聽說摩根威脅要殺死費爾德，但是他不知道費爾德也在勒索摩根。他想如果用一個小故事把摩根在星期一晚上騙到劇院，那將形成一個很大的錯覺。如果摩根沒有來，也不會有任何事情，如果摩根來了，那他就會起一定的作用。他選擇了廉價的信紙，戴著手套到一家打字社打出了這封信，並潦草地簽上了那個沒有用的首字母簽名。他把這封信從一個普通的郵局寄出。他很注意指紋，所以從這封信當然不能追查到他了。巴里很走運，摩根上鉤了，他來到了劇院。摩根的滑稽故事和那封明顯的巴里假造的信使摩根成為重大嫌疑犯。另一方面，命運似乎也不讓巴里太一帆風順了。我們從摩根那裡得到的費爾德進行勒索的信息對巴里很不利。可是他沒有預見到這一點。」

　　辛普森點點頭：「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一問，巴里是怎麼買到那些票的？他對這件事有安排嗎？」

　　「他當然有安排了。他讓費爾德相信在劇院裡進行交易並要保持絕對的祕密對費爾德本人來說也同樣是非常必要的。費爾德同意了，巴里很輕易地就說服他買了八張票，他自己認為要多買六張票以保證安全。他給巴里七張，巴里留下ＬＬ三〇左，把其他的票都銷毀了。」

　　警官站起來，臉上掛著疲倦的微笑，他低聲說：「迪居那，再給我一點咖啡。」

　　辛普森伸手阻止了迪居那說：「昆恩，謝謝，可我們必須走了，克洛寧和我對這起案子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我非常想聽你把所有的故事都講完。」他略顯笨拙地又說，「昆恩，老朋友，我真心地想對你說，你幹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克洛寧也頗感動地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精采的故事，如此離奇的謎，還有從頭至尾這麼完美的推理！」

　　警官安靜地問：「你真這麼認為嗎？我非常高興，先生們，因為所有的榮譽都應該屬於埃勒里。我為我的兒子感到自豪。」

　　辛普森和克洛寧走了，迪居那也回到小廚房洗盤子去了。警官回到寫字檯前，拿起鋼筆，把剛才給兒子寫的信又快速看了一遍，嘆口氣，又繼續寫下去：

　　把我剛才寫的忘了吧，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辛普森和蒂姆．克洛寧剛才來了，我把咱們在這件案子上所做的工作精簡後給他們講了一遍。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一對兒！兩個人都像孩子一樣，不停地讚歎，就好像這是個神話故事一樣。在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越來越感覺到我根本就沒有做什麼，而你做了所有的工作。我盼望著你能找到一個漂亮的姑娘結婚，然後我們昆恩一家就可以收拾行李去義大利，在那兒──安家過平靜的生活。好了，啊！我要穿衣服去總部了。從上個星期一以來，已經堆積了一大堆日常工作等著我去處理。我就要退休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不是在催你，可是兒子，我感覺非常寂寞，我……不，我想我很自私也很累，一個越來越老的需要安慰的老傢伙。你馬上就會回來的，是不是？迪居那讓我向你轉達他的問候，這個小壞蛋正在廚房裡製造噪音折磨我的耳朵。

　　　　　　愛你的

　　　　　　　　父親

　　（全書完）